从酒店回到家,黎民天感觉身上有股汗臭味,便去浴室,冲完了澡,进入书房,将林姗给她的《审计报告》真地看了起来。这份《关于某某县固守镇镇长金守城同志任中经济责任情况的审计报告》中审计发现的主要问题有十点,其中有六条在李光看来最为重要,因此也就权当记录下来:第一点“……到某某年末该镇仍有1170万元的各种专项资金未及时下拨,且被镇政府挤占挪用……” 当他看到这一点时,心头不禁为之一震,心想:一个乡镇尽然会有这么多的专项资金被挤占挪用,这还了得,还不知下面有什么更大的问题出现呢?便急着往下看。
黎民天的眼睛飞快地浏览了第二点:“……目前已查实,该镇民政办工作人员汤潜至某某年某月至某某年某月利用职务之便骗取50名灾民的印章贪污救灾款5万元。因犯罪嫌疑人不积极配合,加上个别镇领导从中作梗,已无法进一步审查清楚其所犯罪的全部事实,审计组认为应当提交给纪检监察部门进一步立案侦查……” 虽然事前林姗有过简单的汇报,但他没有意料到,事情竟会如此严重。只见他眼神凝滞,双眉微锁,表情严肃,紧握双手,一个人就要站起来了。
“可耻,可恶,可恨……这种犯罪分子一天不除,农民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他感到郁闷,有一团怒火在胸中将要燃烧。两年来,他看过很多审计报告,但没有一次会让他心中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感波动,他也一直劝慰自己不要有太多的个人感情色彩带入工作之中,尤其是固守镇,这个刚刚与其镇长发生过矛盾的乡镇,更要冷静对待,但他做不到,他无法克制自己,更无法扑灭心头的那团燃烧起来的怒火。
带着压抑不住的心情,李光继续往下看第三点“……该镇当年支出挂账,调整预算支出规模788万元……”第四点“……该镇当年预算外收入未通过收支两条线管理直接在镇政府作收入的有1064。07万元……”第五点“……该镇未经批准超标准、超概算违规兴建办公楼项目,建筑面积4400平方米、投资额2930万元,且大部份用白条支付,造成税收严重流失……”第六点“……该镇当年巧立名目乱收费,用过期收费许可证收费1059万元……”
黎民天越看越激动,越看越生气,心中产生从未有过的愤怒情绪。他思考着:如此严重的违法乱纪行为,如果不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对该镇严重违纪行为做出严肃的处理,自己有何脸面去面对待他厚爱有加的县委张书记?又有何脸面去面对全县30多万父老乡亲?此时此刻,他想起林姗对他说的“她丈夫不喜欢她搞审计工作”之类的话,是呀!他何尝不是,他的爱人因为怕得罪人也反对过他当审计局长。
记得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8时,黑压压一队人马,正在县委会议室里等待县委书记谈话(重新任命)。虽然整个县城所有科级干部对“洗牌”早有传闻,黎民天也听过他的上司----统战部黄部长透露过县委将委以他重任的说法,但他一直没有在意。当他坐在会议室里要和那些一门心思投机钻营仕途的人平心静气地等待命运的安排时,还是让他感到有一种莫名的耻辱;而当有人朝他投以异样或者说是羡慕也好妒忌也罢的目光时,他着实感到全身有点发热,尽而坐如针毯。当他望着一个个进入张书记办公室的人,出来时,有的春风得意,有的满脸沮丧,他也曾忐忑不安过。最后,他还是壮着胆走进了书记办公室,向张书记和几位常委点了点头,表示敬意。书记示意他坐下,并说:“想你也知道,审计是为经济保驾护航的,很重要,县委经过慎重考虑,觉得你专业对口,也有责任心,就委以你重任了—接任退休王局长的位置,希望你好好干,为了人民的利益,不要怕得罪人,工作中,有什么困难,县委会支持你的,希望你不要辜负人民的期望。”
张书记的一席话让他心里暖洋洋的。他点点头,嘴上没说,心里已经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干,以实际报答家乡人民的厚爱。但回家后,他将任职情况向妻子一说,妻子却满口的怨言,对他说:“你家住在乡下,在城里没亲威还好说,可我世代都住在城里,不说朋友,光那一大堆当这个局,那个主任的亲戚,你都难应付,等所有亲威都得罪了,看你往哪去?”说着就一边哭泣起来,他本以为提升了,妻子会高兴,可万万没想到,她这一举动,着实让自己六神无主,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托黄部长出面到家中,才做通了妻子的工作。
现在想来,他着实体验了其中的艰难和痛楚,但他可以肯定地回答的是:“我想得不是个人的恩恩怨怨,更多的是事业,是人民的事业,为了事业我当然要默默忍受更多别人对我的侮辱所带来的痛苦。如个别乡镇领导比如说固守镇的金守城等人所考虑的就不是农民的利益,而是小团体和个人的利益,为了这些私利他们可以不择手段。而我是农民出身,我了解农民,也了解农民的疾苦,并经常到农村与农民交谈,我身上怀有对农民的深情和敬意,骨子里也流淌着农民的血。我知道什么是有益于人民?什么是损害人民的利益?因此,我不能容忍那些口头上常常挂着人民,而行动上践踏人民的行为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正像我不能容忍单位的审计人员因为说谎、疏忽、马虎而影响工作一样,所有这一切我都认为有罪于人民。我认为自己身上应该体现农民所有的品质和特点。我的事业是和人民的根本利益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这不是唱高调,而是作为一位审计干部本身应有的基本素质和起码的原则。”-----想到这,李光急忙打通了纪检张书记的手机,在电话中,他详细汇报了有关固守镇严重的违法乱纪的事实。得到对方肯定的支持后,他心中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当晚,林姗回家后,面对空荡荡的家,内心有着一种被放大的寂寞正在吞噬着她的每一个细胞的感觉。而当她想起酒店里,李光对她谈到有关自己与丈夫的婚姻问题和金守城对他的污辱时,心里便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我将如何去面对人?我将如何去面对女儿?我将如何去面对封建意识强烈的父亲?而顽固不化的父亲这种封建意识早已根深蒂固了。她清楚地记得她母亲对她说过的亲身经历:她的母亲年轻时有位青梅竹马的恋人,但由于两家是世交的原故,母亲从小就被其父指配为婚给父亲,活活地拆散了一对恋人,而与没有感情的父亲生活一辈子,还不敢有丝毫的怨言,否则就轻则被责训,重则被毒打……所有这些痛苦的经历,以及她抱着母亲痛哭的情景,早已刻骨铭心了。
“难到我的命运就和母亲一样?”林姗想起母亲没有爱情的一生,想起自己将要面对的种种谣言,该如何面对?该采取什么态度去面对去解决?以及今后的人生之路该如何走?思来想去,总是束手无策。况且一个县城这么小,谣言总会无处不在,谣言是会对无辜的人进行深度伤害的。想到这,她就有些后悔,便责怪自己不该在不当的时间不当的地点与不该的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合。
“为什么不幸总是落在女人的身上?”想到这,她就害怕,手脚都有些发软-----当她走近昏暗的卫生间,正要开灯时,眼前忽然浮现丈夫那张令她无比恐惧的脸和金守城那股会无处无在伤害她的势力的网,她感到了一个巨大而危险的阴影笼罩在自己的心里。她甚至于感觉到了父亲那如雷贯耳的责骂声已经向她逼近:我真没想到,我最寄托于希望的女儿竟然也会堕落到卑鄙的地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去勾引自己的领导,哎!叫我这张老脸如何去见人?
她心里想:虽然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但现实却会是无比的残酷,而且居心叵测的阴险小人总会寻找到他最佳的理由造谣生非。如果事情发展到如此危险的地步,那就非常可怕了。而且,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会无事生非地想象出更多的有效而粗暴的证据来诋毁、贬损她,让事实完全颠倒过来。
她打开热血器让冷水不断地冲洗自己洁白的肌肤,但总感觉洗不净,仿佛那些泡沫总是污损自己完美的躯体。她不无遗憾地穿好睡衣,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但老是觉得精神恍惚,以前那个有丈夫有女儿,让她感到幸福、温馨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了,有的却是墙上到处都张大的眼睛正在不停地盯着她,还有那些变形的脸也不断地朝着她,对她采取蔑视而冷淡的态度,让她时刻都摆脱不了恐惧的心理。
此刻,她无比想念正在乡下的女儿,想起她天真、活泼、可爱的样子,甚是欣慰。
“我不能想象如果失去她叫我如何活下去?”她一次次地问自己,还不时地有过失去女儿的幻觉。
丈夫已经六天没有回家了。她不知道他在哪儿?更无法阻止丈夫与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她恨丈夫更恨那个夺走她丈夫的乡下女孩,她无法理解,更无法找到任何理由---丈夫会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内,竟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竟然将一面美好的镜子摔碎了,而且摔得面目全非。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和无望。
“难到仅仅是因为我不听从他的建议调入审计的原因?或是我工作忙而疏远了感情?难到我们的感情会如此的不堪一击。我们可是自由恋爱的呀!四年的大学恋爱可不是短暂,况且他向我求婚时可是发了誓要‘海枯石烂不变心’的呀!为了他,我可是宁愿放弃了省城优越的工作,随他回家乡工作的。难到这一切他都忘了吗?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此前,她听到风言风语时,就是这么想的。
可这个骗子,一直隐瞒她、欺骗她,但终于有一天被她当场逮到了,她不得不大闹一场。但这一闹她就彻底地将丈夫送到那个女孩的身边了。她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而是对方的错,一想到有错的一方,不仅没有受到谴责反而还得到了好处,她就又气又恨。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想到命运竟会如此作弄人。在独处一人的家中,她无须掩饰自己内心的痛苦,想着想着,就伤心落泪了。她无法想象事业上精明、强干的她,在对待感情问题上竟会如此脆弱。
“难到女人就不允许有自己的事业?难到事业上成功的女人就会不幸?作为女人,我太像我母亲,也太心地善良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着。
“不!我不能容忍这种现况一直存在下去,让失败的婚姻成为人人的街头巷议、嘲笑的话题或个别别有用心的小人攻击的把柄。我要改变这种现状,向法院提出与他离婚。”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知不觉地含着泪眼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黎民天很早就到了办公室。他推开窗户,掀起窗帘,看见外面铺满阳光的大道上车水马龙,那些来去匆匆的人流,似乎在追赶早起的太阳,让他心中油然而生起来从未有过的新鲜感;路是新近拓宽的,宽阔的大道从政府的大门,通往四面八方;大门口草坪上有头石雕的‘孺子牛’,常年默默地低着头,以坚忍的目光朝向前方。不知怎得,一瞬间,黎民天被它完全感动了。
他的目光沿着最宽的那条大道向前望去,从他的视线看,大道似乎被潺潺流动的牙河横向截断了,不得不转个弯往蜿蜒的山间走去;路却是如此狭窄,而山那边是高耸入云的大山,大山里就是他的老家;这条狭窄山路他再熟熟悉不过了,他小时候经常要走这条路;这条路是他的成长之路,是扛着许许多多的艰辛走出来的。此刻,他想起了还在乡下劳作的父母亲,想起了那些还在“日出而耕,日落而归”的乡亲们,还有一个个失学儿童茫然的面孔,他的心又一次次揪紧,不知不觉,他眼前又浮现出了像金守城那些通过不择手段谋取私利的人。
“呸,这就是恶,对劳动人民来说,是极大的罪恶。”他朝着窗外喊了一声。
过了许久,他又心平气和地回到了办公桌前,将昨夜看过的《关于某某县固守镇镇长金守城同志任中经济责任情况的审计报告》重新认真地审阅了一遍,并修改了个别措词不妥的地方。
同事们还没到,对于这种经常在外作业的单位,往往是无法全部到齐,有时召集开个会还要办公室人员一个个打电话。
八时过后,才有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林姗因为昨夜睡不好,到了大家都坐在小会议上了,才匆匆赶到,整个人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显得很憔悴。
“人都到齐了,请林姍将报告的情况向大家讲一遍。” 黎民天朝向林姗说;林姗不知是因为想儿子的原因,还是因为心情不佳,完全处于一种烦虑的心境之中,没听清楚黎民天对他说什么。
坐在她对面的吴明山副局长,投以她一个暗示的表情,她这才清醒过来。这就是吴明山的高明之处:他这种在细节上对人的关照,让人感动让人心悦诚服,也让他在局里有着牢靠的根基,同时他还是局里资历最老,业务能力最强的“元老”。本想老局长一退休,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接任局长的职务了---这可是等了十年的职务呀!用他自己最经常调侃的话说,就是快被“烤焦的老鼠干”了。老局长的重用加上报后备—提拔考核,万事俱备,就差公示了,可万万没想到---按他为自己解脱的话说,是因为上头没人,只好在“阴沟里翻船”。最终杀出一个李光来,让他从头到脚泼了一身的冷水---凉到了心底。李光上任当天,吴明山握着李光的手,当他说:“欢迎,欢迎,以后多多指导。”时,从表情上看,明眼人一瞧就能觉察出他是那么的尴尬与不悦,而且,他从这一举止神态中,交加流露出的一种犀利锋芒,着实让李光打了个寒噤---这以后如何共事?李光心里一直在打咕;这是让李光最难处理的一件事,同在一县城,李光与吴明山早就熟习,并且还是县党校二个月的同学,李光心里明白,只要吴明山出现冷峻却又不失面善的表情,内心一定有一种深深的怨恨。基于此,才让李光感到担心,因此单位的所有事情,他都得谨小慎微地处理。
“林姗,没事吧?” 黎民天关切地问
“喔!没事,我这就说。”林姗翻开报告,口齿伶俐地说了一遍。最后,她很认真陈述了审计小组的意见。
“林姗已经将事实经过讲了一遍了,并很认真陈述了审计小组的意见。今天我们开会讨论的重点,就是关于固守镇民政办工作人员汤潜利用职务之便骗取50名灾民的印章贪污救灾款5万元案件如何移交的问题?除审计组表态过外,我还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吴副你最有经验,谈谈你的看法?” 黎民天表情凝重地说。
“我……怎么是我,你说呢,还是大家先……发表意见吧!在座的都是老本行,老经验了。”吴明山说这话时,心里掂量着,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他如果说此案移交给纪检会或检察院吧,都会得罪一些人;说不移吧,又违反原则。所以他才闪烁其辞地推辞。
“我来说两句,此案正像林姗说得那样不仅仅是一般的违纪违规问题,听说对方单位想拿原则来做交易,这是万万行不通的;按性质的严重性来说,是够得上移交检察院的;按程序来说,当当……当然最好移给纪检会;如此情节严重的案件,不移是不行的,我……我……我建议移给纪检会吧!”主任科员陈亮抢过吴明山的话说。
这个五十岁才从财经委调任审计局的主任科员,因为要有个位置,只好同意调到专业不对口的单位来。因为生怕别人会说他业务能力差,对这类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案件,他觉得自己还是能讲得条条是道的。他心想:你吴明山怕得罪人,是因为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而我都快要退休的了,还怕谁?再说了,你林姗不是先得罪人了吗?还有你李光,要得罪人也是你们俩,我不过是帮腔,犯不着怕谁。
“我表个态,以我的经验判断,移交,一定得移交,最好还是直接移交给检察机关好,此案符合犯罪要素,可以直接由检察机关逮捕。”年轻的副局长徐光很是肯定地说,他的话让大家认为有理。
大家都认为春风得意的他凭着深厚的家族背景,定能平步青云,特别是吴明山,对他很嫉妒,一直认为他有与自己争夺局长位置的嫌疑,对他一直存有戒心。李光调来之后,吴明山这才发现自己的判断失误。
谢鼎是个老掉牙的副主任科员了,每次开会他总是要选在最后发言,连位置的顺序,他都要选在最后。他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一则自己资历有限,难以服众,这样一来就显得自己谦逊。二则先听别人的意见后,经过平衡,再做定夺,这样有利于自己。因此,在感觉中,每每在处理复杂的问题时,自己总是游壬有余,并且别出心裁。况且,他也是个不甘拜下风的人,尽管在别人看来,他总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只见谢鼎慢悠悠地站起来,慢条斯文地说:“大家都说得有理,移送是肯定的。但对待这类牛鬼蛇神,以我看,别急,且等一等,”他神秘兮兮地并快速地说着;年轻就秃顶的脑门,闪着光。他故作姿态地顺手在空中做了个非常优雅的手势,“或许,或许我们可以从捞点好处。听说他们不是提出想给我们五万元摆平吗?好呀!最好让他们出点血,然后再打强心针,让他们也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好了,好了。”不等他说完,黎民天就制止他继续往下说。“关于这个案件,大家都说了很多。这样吧,昨晚我已给纪检张书记的打过电话汇报了。关于固守镇严重的违法乱纪的事实,先移送给他们,由我们两家继续侦查。最后再根据案情大小,该移送检察院就得移送检察院,具体由纪委监察室的吴主任和林姗负责。林姗,你还得辛苦了。大家如果没有其他意见,会就开到这。” 在得到大家默许后,黎民天说了一声“散会!”
当大家走出会议室后,在走廊上,谢鼎忽然阴阳怪气地嘟呶道:“都定好了,还开什么鸟会,多此一举,这么闷热的天气,白浪费我30分钟时间!林姗,你还得辛苦哈,哈哈!”然后就迅速在大家的视线中消失了;而此声虽小,大家都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只有走在最后的林姗没听很清楚,但她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人在讥讽她,心里像被针扎般难受。
会议结束后,林姗回到办公室,在路过财经股时,看见了固守镇的会计在等她,说是来拿审计征求意见报告的;林姗刚领对方办好了手续,纪检会就来电话了,通知她和李光到纪检会开会。她只好将心情调整到最佳状态,带上报告,快步跟上前面的李光到电梯口。此时,电梯上正好有人出来,他们就进去,不出二分钟就到了五楼。
目光炯炯有神的监察局董局长看见他们走进了会议室,便伸手上前与他们一一握手。林姗看见监察室整齐的阵容,心情特别激动,大家对她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对他们来说,林姗无疑是做了件好事,因为他们有半年时间没有办案件了;没有案件对于纪检室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大家心中都非常明白。
董局长做了个开场白:“因为张书记到市里开会了,临走时,他向我交待,今天这个会就由我来主持,之所以请大家来,是关于纪检、审计两家联合办案的事,当然这是件好事,说来两家联合办案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我感到特别不同,意义重大,这不仅仅是救灾户的问题,它直接关系到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形象问题,因此,大家要有思想准备。关于固守镇民政办工作人员汤潜利用职务之便骗取50名灾民的印章贪污救灾款的案件以及固守镇存在的违纪违法问题,得进一步调查清楚,不管牵涉到什么人都要依法查办。这次的组长由纪检室主任吴军当任,负责将汤潜双规并审讯他和有关的人员;副组长由林姗当任,继续入户深入调查。希望你们旗开得胜。具体情况,由林姗向大家介绍,会后大家就直接到固守镇去,李局长你说呢?”
“我完全同意董局长的布置。这里我强调一点,这个汤潜是个非常狡猾的人,据我所知,他的背后有人撑腰,因此大家更要有打硬战的心理准备。”黎民天说。
专案组的全体人员认真地听取林姗有关案情的介绍,当她讲到案情的复杂性和严重性时,吴军的脸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阴影。林姗认为案情本身并不复杂,但却被人为复杂了。由于固守镇地处偏远,案情牵涉面又广,群众胆小怕事、法律意识淡薄;不少灾民在外打工;低保户、救济又多半没文化,这就客观上给犯罪分子有可趁之机。而镇部分领导强权执政,许多低保户和救灾户顾虑重重,都不敢站出来作证,而汤潜恰恰看出镇个别领导怕出事,会帮助顶着:这个看似老实的人内心却是非常的固执,明明证据在,却百般抵赖,使办案强加了难度。目前的证据证明汤潜利用职务之便骗取50名灾民的印章贪污救灾款5万元,林姗认为极有可能只是整个案件的冰山一角;她隐约感觉更大的问题还隐藏在深处。
“这个案件是从岭山村的公章露出端倪的。最初,我在认真核对救灾人头时,发现明明盖的是茂名村的公章,可领款人却是岭山村的灾民。我就怀疑这里面有猫腻。我们找到汤潜要他做出解释,他就避重就轻,说是镇分管领导叫他干的,因为为了筹集一些钱用于养老院的建设。最后,他用神秘的语调说,你们最好不要深究此事了。但我们找到镇分管领导时,这位镇分管领导说他根本不知有此事,况且养老院在一年前就建成使用了。我们深感问题的严重性,立马到养老院查账,从账面上完全证实,这位副镇长的话是属实的。于是我们就进村入户一一找到灾民,可他们大部分都忧虑重重,我们只好苦口婆心地做工作。最后终于有五十户敢站出来说话了,案件才有了进展,于是我们很快查出了汤潜贪污救灾款五万元的事实。随着案情的不断深入,我们入户调查,又发现了有许多低保户几年没领到生活费的情况。但问题是这钱都已经下拨,核销了,如此严重的问题民政部门怎么会轻易就核销了呢?我们觉得疑点重重。但我们的审计手段有限,这不,就只好请你们出马了。
“有一个可能的突破口就是他的老婆,据了解这个汤潜是个‘妻管炎’,他每月的工资分文都要交给她;他是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人,没有钱只好想方设法从公款中打主意。但这里有个问题,如此五毒俱全的人,镇里还会委以重任?
“另外一个可能的突破口,我认为是茂名村的那枚公章,真奇怪,我们在去找岭头村的村长虎彪时,他一听到我们问起公章,就拍着胸膛,一口认定是公章丢失过,有可能给人拾走了。不信,你们可以去看报,我有登报过。我找过报纸确有其事,但我还有觉得这事有蹊跷。
“我们在审查这个案件时,还发现有人一直在暗中跟踪我们审计小组,甚至用卑鄙的手段挑拨离间我们审计小组人员之间的关系,造成审计工作难以进行。我们只好做出先退点的决定,就在我写审计报告期间还有人一直在威胁我,对我进行污辱和人身攻击。
“更令人气愤的是,我与黎民天局长到后山散步,镇长金守城不仅派人跟踪我们,还冲进酒店对我们极尽辱骂和攻击。我已经几天几夜没睡好觉了,我认为我已经处于危险的包围之中。。。。。。况且。。。。。。况且。伸明一下,我没有一点带有个人陈见介入此案,但如果我的人身安全没有得到保证,我想向组织提出回避此案。”
林姗越说越激动,完全忘记了这是在开会:“我不是个坚强的女人,更不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女儿。但为了工作,我连家都丢了。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要别人理解我,更不是伸手向组织要荣誉。我是在用良知在做工作,但为什么工作起来就这么难?”
“组织会相信你的,也会做你坚强的后盾,这一点请你放心。” 董局长肯定地说。
“这样吧!董局长,我提个建议,叫公安局经侦科的人员参与联合调查。” 黎民天想起了应向东,便说。
“很好,这样也可以保障联合调查人员的人身安全了。” 董局长同意这个建议。
就在审计组查出汤潜有贪污之事的几天里,汤潜的内心也及不平静;回家后,老婆听说他出事了,也将他痛骂了一通,垂头丧气的他总是坐立不安;尤其是当他听到分管的副镇长何希图吓唬他说要坐牢时,他更是非常害怕,晚上一直作噩梦,还吓出了一身冷汗。有几次,汤潜想将自己与茂名村村长虎彪合伙贪污的事讲出来,以减轻自己的罪责。但思之再三,还是相信虎彪的能量,找虎彪商量商量,或许有什么绝招可以用来化解眼前的灾难?
汤潜怕别人看见,就在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悄悄地来到茂名村。虽然固守镇离茂名村只有一里路远,但路上却伸手不见五指;他心就像村前的那片收完烟叶的农田一样,空荡荡的,没有了着落;一根根烟杆立在田里,直向黑而空的天穹,就像要刺向他的心脏一样;而蝈蝈们在草丛使劲地叫嚷着,闹的他心里发慌;更远处都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合着那个漆黑的夜围困着他,让他感到忐忑不安,他小心地摸着路快步走着,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形影不离地跟着,他以为是遇上了鬼影,心情坏到了极点;因此只有始终抬着头急匆匆地走。
过了一会儿,他眼前忽然一亮,看见村头有一户农家门口有灯亮着,坪上摆着一张桌,还围着好多赌博的人。
“好像是有人死了,那些人是守夜的,” 他心里一亮,“对了,守夜赌博的人,公安是不会抓的。我何不过去做庄,搞一点钱来,将钱还上,或许能躲过眼前的这一劫。”
这是一个多么让人悲痛的夜晚!这家主人突然去世。在夜色统治着这个沉痛的夜晚,主人的亲友一个个地进入灵堂向逝者做最后的告别;悲天恸地的哭声打破了这个夏夜的寂寞和伤感。
汤潜挤进几十人赌博的桌前,摆开了架势,赌徒们一看是民政办主任汤潜,就让开了位置,由他做庄了。
“押,押,十元起押,多则不限。”汤潜心里正在盘算着好好捞它一把。
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心情爽朗极了,在这个普遍承受着悲痛的时刻,赌徒们却沉浸于狂喜之中,笑的嚷的怒火中烧的手舞足蹈的都充溢着这个狭小的空间。汤潜虽然身材高大,但由于瘦弱,人又弯着腰,双眼睁着桌面,却被挤得扁扁的,完全淹没在人海的浪涛之中。
赌博场面渐渐沸腾了,汤潜已经进入赌博的兴奋状态,完全忘记了去找虎彪的事。只看见他猛烈地敲击着桌面,口中发出狂语:“我是神仙,我会算。。。。。。我赌博是包赢的,谁敢跟我赌。。。。。。你,你还有你,来呀!谁敢再押。”只见他颤抖的手很麻利地把桌面上一大把百元的钞票扫进自己的身边;他凸出前额的眼眶下藏着两颗沉陷的很小的但精神而发亮的眼珠子,时时扫射着四周其他的赌徒;看他那得意的神情,你就知道其他赌徒的声势已被他压了下来,因为他一连二十几局下来都是赢。
在赌徒堆里,有个叫吴万三的赌徒,除了有一位从不来往的哥哥之外,还有一位年迈的父亲,但都因为他赌输了一栋祖房又与他们争家产而闹,甚至连美貌的妻子也被他赶出了家门而与他离婚了。他什么亲人都不要,只争个宝贝儿子在身边与他相依为命。他甚至辞了工作,完全靠赌博来维持生活。这不,他就是冲着一定会赢而来的,可他却被汤潜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给砸了。
此时,弥漫烟草味的空气窒息着整个空间,赌徒们狂热的叫喊声压得哀乐只能发出微弱的一点声音来。
午夜十分,当汤潜兴致勃勃地怀揣赢来的几万元钱回家时,路上遇着了一伙人,其中领头的就是这次参与赌博而且输得最惨的吴万三。他们将汤潜围困在田埂上,狠狠地将他痛打了一顿,将他身上的钱全部抢走了,汤潜因为自己泥菩萨自身难保的原因不敢报案,只好灰留留地跑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