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十四下午。睡过午觉,起来,何方为自己泡了一杯浓浓的黄山毛峰。他端起茶杯,嘘两下浮在杯口的茶叶,小小啜两口。烫烫的茶水含在嘴里,那份烫,那口香,还有那丝儿香中的微甜。啧啧,真是人生的至境。他有午睡的习惯,无论冬夏,吃过午饭总要睡一会儿,长的个把小时,短的十分钟也行。只要能在床上闭会儿眼,进入睡眠状态就行。睡醒了,他不洗不擦也不活动,只是去茶盒抓一撮茶叶,泡上,眯着眼看茶汤里的热汽氤氲地蒸腾,在杯口袅袅地飘出一条线。片刻,端起来,轻轻地在嘴上嘘溜,顿时满口生香,没醒的生命伴着茶香和热汽袅娜起来,心胸一片旷达。茶,总能让他喝出一种境界,他就坐在那种因茶而生的氛围里思索,想象甚至幻想,哪怕是一些虚无飘缈的事情。
夏英莲早早地挎一只竹篮下田去了。村东的一块田里,她种了半亩绿豆。绿豆长势不错,挂了满枝细长鼓突的豆角,一入秋,豆角一嘟噜一嘟噜黑熟,不及时摘了,它们在火辣辣的太阳光下,噼哩叭啦炸了夹角儿,满地滚儿,到手里的收成,就全落了空。作田是英莲的事,不与何方相干。二十几年如一日,他从不干涉英莲,但也从不参与,种什么,不种什么,丰收或是欠收,他都一概不问。哪怕是午秋二季大收大种也是如此,即使小麦或稻谷晒在场子上突遇大雨,他照样坐在家里一动不动,任凭夏英莲忙得丢了耙子拿扫帚,任她累得腰酸背痛。最多,他系上围巾给她做做饭。
他微微闭着眼,啜着茶,幽幽地想着生意或是与杜月之间的一些事儿。
突然,桌上的电话铃急剧地响起来,他受了一惊,跳起来,去桌上抓起话筒。电话里,传出一个陌生男人苦苦的声音:
“请问,是何方家吗?”
“是。您是哪里?”他问。
“您是何方大哥吗?”
“我是。请问你是谁?”
“大哥。我是天立,何大哥,我是天立啊。”电话里的男人象受过大委屈遇见亲爹一样压抑地哭起来。
何方抓着话筒一时愣住了。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一时他想不起在哪里认识或见过个说一口蹩脚广式普通话的男人。
“大哥,您不记得我啦?我是广州的伍天立,我俩春天在火车上认识的……”电话里男人急躁起来。
何方记起来,春天时,女儿何芯不愿给自己的爸爸看门市,拼死拼活地要随着村里的姐妹南下打工。春节后,打工潮南涌,真可谓铺天盖地,内陆省份安徽、河南、江西和苏北地区数以千万计的男女老幼一股脑涌进广东,而南方能提供的就业岗位就那么多。三月份以后,找不到工作的民工瘪了腰包,迫不得已,返工潮北涌。那些贫穷而可怜的农村人,徒劳一场,金没淘到,身上的一点儿血汗钱赞助给了铁路部门,同时体味一回“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的千古聆训。何芯到广州后,拎着简单的行囊东找西找,找不到工厂就找酒店,在街头东飘西荡一个月,身上的盘缠节约了又节约,还是没够维持到找到工作。钱如人身上的血液,没了钱人就寸步难行了。没办法,何芯到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求教电话。在电话里,何方对女儿发了一通火之后,带上盘缠赴穗接女儿。那次在火车上,认识了广州远发贸易公司的业务经理伍天立。两人相互交换了电话和地址。
“你现在在哪儿,找我有什么事儿?”何方问。
“我在B市公安局招待所。大哥,我被人骗掉七十万哪。大哥,你一定帮帮我啊。在B市除了你,我一个朋友也没有哇。大哥,我死定啦。呜呜——”
何方沉默了半天,犹豫了半天,最后说“你在房间等我,我马上赶过去。”
放下电话,何方的心里有了深深的悔意。真不该轻率地答应去帮他。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被人骗了七十万,他没了办法才来找你,你就不假思索地同意……我为什么不拒绝他呢?何方一拳擂在桌子上,把电话听筒从基座上震落,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得赶过去。他端起茶杯,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茶,揪一把毛巾擦擦脸,带上房门走了。
伍天立蒙头躺住床上。他闹不明白这些天来自己是怎么了,懵懵懂懂仿佛做了一场噩梦。那天下午,正要下班,伍天立桌上的电话响了。一看来电显示,电话是从B市打来的。他想了半天也想不起B市有谁会给他打电话,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在B市有什么熟人。他犹豫着没去接听。电话铃执著地一直响下去,大有一种你不接我就不停的意味。最后,他还是抓起了话筒。电话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音“请问,是广州远发贸易公司吗?”听到声音,伍天立全身没来由地猛颤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心开始很剧烈地慌起来,当时,他说不准是慌呢还是激动。他慌张地说“噢是。您找谁?”“我找天立先生。请问他在不在?”对方问。“我就是。您是谁?”“我是代莉,你代姐呵。怎么立弟,连代姐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啦?”
伍天立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女人,女人的名字叫代莉。这个女人个头大约一米六四,是个非常饱满的三十六七岁的女人,圆圆的额,两边的脸蛋健康光润,自然红的嘴唇十分性感,三围极有对比度,该丰的丰,该瘦的瘦,后来跟她上床时才发现,不但那个女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做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的小腹,沟股竟找不到一丝儿妊娠斑。
春天时,伍天立到B市郊县H县调油菜籽,H县粮油公司老总郎夫泽带他市里去消费。老郎对他说“天立,今天,我找一个人陪你喝酒,你两个可是知已啊。”见面后,伍天立才知道,代莉也是股民,而且是进出大户室。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拒绝美貌女子。一顿饭,使两个人大有相见恨晚之势。他们谈股票,谈人生,谈赚钱的法则。代莉告诉他“女人天生爱消费。我除了消费和炒股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交朋友。小时候上学,五门主课均不及格,整天混在哥们队伍里,东遛西逛。我爸看不惯,打我。我说,蟹有蟹路,虾有虾路,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你甭管,将来,我照样活得光光鲜鲜。长大后,我家兄妹三人,谁也没有我活得洒。对老爷子,谁也没有我孝顺。昨天,我的眼皮就开始跳,今天郎哥把我立弟介绍给我认识,按照你们广东话说,哇,好一个靓仔。”
郎夫泽告诉伍天立,他跟代莉大哥是中学同学。“老实说,小妹比她大哥够义气。所以,这么些年,我们处得象亲兄妹一样。”
觥筹交错之后,代莉邀伍天立等人到她家打麻将。晚上,代莉包了饺子招待伍天立。伍天立夸赞道“代姐手艺好,包的饺子实在是好吃。”
郎夫泽坏坏地对他和代莉笑。代莉伸一根指头点郎夫泽脑门子,说“死郎哥,就是不想好。”
伍天立意识到了什么,脸刷地红了。
代莉告诉伍天立,她跟丈夫离了婚,在B市银花小区买了一套两居室房子,带着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在市内上学。她以炒股为职业,平时跟邻居或朋友打打麻将。
第二天晚上,代莉就跟伍天立上了床。她让他惊奇于女人在床上还有这等功夫,他简直到了欲生欲死的地步。平生活到三十四岁,他第一次体味了什么是销魂。
完事后,代莉对他说“以后再到B市来,就住到姐家里,生活上图个方便,衣服鞋袜脏了,姐帮你洗。也省去了那么昂贵的住宿费。”
在电话里,代莉告诉伍天立,她一个朋友的粮站有一批稻谷要脱手,秋收眼看着就开始了,站里需要倒腾出仓库收购新稻谷。因为那批货属计划外收购,价格很低。“立弟你知道的,姐姐我又不做生意,更不做农贸。昨天朋友来家打麻将,无意说出稻谷的事。我当时就想到了你。”代莉说。
听了报价,他完全没有了自主意识,鬼使神差般地带上汇票赶到了B市。
出发前,老婆还嘀咕“不几天就过中秋节了,你就不能缓几天,过了中秋节再去吗?”
他哪里听得进去?他对妻子说“商机,稍纵即逝的事情。十个车皮,一笔可以赚二十万哪。二十万,老板至少要奖励我两万块。”
我真他妈小鬼敲了头脑哇。对这个女人的他妈鬼话,我怎么就这么相信呢?女人,女人,唉,自古道“色”字头上是把刀啊。
村子里,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随着太阳逐渐移到头顶,节日的气氛一分分被烘托到了极致。中秋大节,老婆孩子远在千里之外的岭南,眼巴巴地望着这个残缺的中秋。而自己,在他乡异地,身心均受着巨大的痛苦的煎熬。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啊?
何方走进卧室,伸手轻轻地拍拍天立。伍天立从被窝里抬起脑袋。
“吃饭了,天立。”何方说。
“大哥,谢谢你,你们一家吃吧,我实在是吃不下。”
“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要拿得起放得下。人生在世,谁会没有挫折?起来吃饭。不但吃饭,我们还要喝酒。你一定要放下包袱,我们开开心心地过中秋。”
“你的好意我铭记在心,大哥,你就别再劝我啦。不要因为我破坏了你们家节日的喜庆。我确实吃不下。”
“她有家有业有孩子,我就不相信她从地球上蒸发了。今天过节,明天一早我就到市里去,这件事,就包在大哥我的身上吧。我保证你一个子儿都不会少。起来喝酒。”何方说着掀开伍天立的被子,一把把他从床上拉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