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折言带兵去宓山探察地形的时候,婧昭留在了帐中。
屋里点了静心用的檀香,她百无聊赖地躺在榻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唱着:“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谁把钿筝移玉柱。穿廉海燕双飞去。满恨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注①]”举着杯子喝了一口,她有唱:“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注②]”
帐里空空荡荡的,一想到怄气的蔺浮婧昭就不由皱眉,随手又是一杯下肚。一身宽大的文士长袍,又是极合适于她的红色,张了张口,随即却是一个夸张的呵欠。
纪嘉修掀帘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景象。他不由笑道:“对战当即,公子好雅兴啊。”
婧昭眯着眸瞄了他一眼,问:“折言他们回来了?”她的视线向帘缝那一略便透了出去。外边的天色已经暗下了,月影也隐约寂寞。从昨日下午到今天的这个时候,还不到两天,比她预期的要快上些。
“文相也回来了。”纪嘉修意味深长地笑着,“不过公子可别问他上哪了。一回郡文相就给我们都下了回房令。”这个人言行放荡,心思也转得快。比如她问的时候明明还含有“他们”两个字,他就直接给跳过了,而且还笑得一丝暧昧。
婧昭白了他一眼,说:“他回不回来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倒是纪大人,虽然你的确按令回了‘房’,不过却不是自己的。”
纪嘉修也不恼,随手取了个茶杯坐到一边:“听说文相专门为公子准备了一个‘雅舍’,心里好奇,自然是要来瞅瞅的。”言罢还眨了眨眼,以表示认真。
如果不是嬉皮笑脸的,婧昭几乎会觉得他说得很诚恳。
婧昭瞥了他一眼,干脆开始抱怨:“这么个烂军营,能雅到哪里去?可不知道我有多少的后悔,没事自个儿跑来找罪受。再说如果多几个大人这样‘不请自来’的,估计这么小的地方还容不下。”
纪嘉修挤了挤眼:“我不就看准了公子不会下逐客令么。”
婧昭挑眉:“何以见得?”
纪嘉修嘿嘿一笑:“至少公子没有蔑视我。”
“干嘛要蔑视你?我们又不熟。”婧昭呷了口,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
“别告诉我公子你从来没有听到过关于我的传闻,我不信。”一口饮尽杯里的茶,纪嘉修托着酒杯在指间把玩。他的神色凝在杯子上,声色淡淡的,仿佛说的并不是他自己:“一个弄臣,一个只会在权臣面前挑拨的小人。本来是从属李丞相一党,现在又像一条狗一样趴在皇上身边为‘四丞’卖命……”
无声。无风。
婧昭抬眸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其实心里很苦。
弄臣。不论在哪个朝代的史料中都是为人所不齿的奴颜媚态的小人。
可这个人是吗?纪嘉修,也许他的确没有为人称颂的品行,但他也只不过是需要生存下去。也许在很多人眼中,他趋炎附势,至少她不以为然。
“纪大人知道眼睛是做什么用的吗?”她换了个舒适的姿势,细眯着眼睨他,“眼睛是用来看的。看这世间的山川,草木,虫鱼,鸟兽,还有——人。既然这样,再去听别人的传闻,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一愣下纪嘉修盯了她半晌,才突然笑起:“那我在公子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弄臣。”婧昭媚然回眸一笑,“一个趋炎附势的弄臣。”
两人相互看了看,片刻沉默,对视间又忽然笑开了。
注:①《鹊踏枝》唐。冯延巳
②《水龙吟》宋。苏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