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的脚步,走近凉爽的深秋初冬之后,宛然就不肯再往季节的深处前去了,仿佛是不忍心,是犹豫不决的,总是在合适与不合适的这道节气的坎子上,徘徊着。非得秋风送一把,冬风拉一把,它才肯下决心,迈过走向严肃的寒天的这道冷酷无情的季节坎子。
有的时候,时令是很通人性的。它知道,再朝前走,有的病人,就不会好受了。譬如象王至吉姑姑。她的身体就会受到季节变化的牵扯很大。她那痨病啊!一直就是与她的健康拉拉扯扯的争抢着主人的生命权。
到了公元一九五五年的阳历十一月接近月尾的时间,王至吉姑姑的病情,更加重了。虽然经过医疗专家们的多次及时有效的抢救,她的病况,又一次闯出了死亡的关隘,走在了生命小憩的平缓地段。可是,知情的人,心中都明白,这是暂时的平静。她定然还是渡不过缠身不休的病魔鬼门关的。
尽管这年的时令,十分的有心关照,王至吉姑姑的贵体,可是,她那个病况,实在是不争气,不替她争一点健康的面子。
到了这一年的年底,王至吉姑姑开始大口大口的吐血,甚至虚脱昏迷,医疗专家们的对她所实施的抢救频率加密了。这个时候,她的病床四周,各种能够调集用上的医疗设备已经是全部都派上用场了。她简直可以说是,差不多是靠机器设备来维持生命的人了。就是这样,人们还是担心,她随时都会告别自己的生命,与她的亲人不辞而去。
有时候,一些看似心里有数的事情,也会一时间,暂时没有底。就拿姑姑的病情来说吧。看情形,她都这个样子了,估计,她的生命尽头,就在眼前不远了。她的神情也不会再好过来了。可是,怪!就在人们普遍都是如此认为的时刻,却在这个月下旬的某一天,姑姑竟然神奇的自己“好”起来了。
这天,恰逢是这年的最后一天,姑姑的神智好像特别的好,与以往大不相同。她一醒来,就对守护在她床前的人员吐字格外清晰的说:“我要见家里人,要见王至吉。”
闻讯,王至吉的大伯,军区王副司令员,即刻驱车直接来到了她的病床前面。
这一对兄妹俩,只是几句简短的会话,即谈定了一件有关他们家人的重大事情。
“去!把至吉找来。”妹妹虚弱地对大哥说。
“我明白。”大哥柔声但是表达出坚定地回答。柔声表示有关怀和安慰:意思是说,你放心吧,你操心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好的。语气中,又透露出,一个从枪林弹雨的生死火线上造就的老战士,每次完成任务前都特别具有的,那种包含自信心和刚强意志的坚定。这也是,他几十年的军旅生涯,已经形成言行习惯的自然表现。
“快——!”妹妹暗示的眼神,也是无精打彩的。
“好。”哥哥懂得妹妹的意思,明白她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我要,要亲眼看见他们……,才,甘心。”
“一定。”大哥的回话,总是如同下达命令一样,简单、明了、干脆。
兄妹俩谈话议事情的时候,旁边一个外系闲人也没有,只有王副司令员的夫人,王至吉的婶婶在场。
不知怎么地,让风丫头知道了这件事。它带着这消息,跑了出来,还嘻嘻哈哈地,把这件事情全部都告诉给了太阳听,弄得太阳一下子揣上了心事,急急忙忙的直往回家的路上赶。在距家不远的地方,遇上了赶早出来看人间热闹的月亮。
有时候,天上的星星,碰到一块,也会扯上和人间一样的挠心事。
太阳对月亮说:“小妹,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自己的事情,也该上心了。”
“大哥,你都没有成事!小妹,我着的什么急呐!”月亮脸上红红的,心里可是喜欢得乐意。心想:“到底还是兄长为人厚道、亲切,知道关心小妹,懂得疼爱小妹。虽然小妹嘴上说得乖巧,心眼可是没有少留意过如意郎君哩。小妹我才不傻嘞!自己的事情,我可上心了,也早就暗自上心了。哪象你傻大哥一样,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嘿嘿嘿嘿……。”想到这儿,月亮搁心上,偷着自己乐。她笑太阳大哥被自己蒙在了鼓里。
“唉!这种事情女子怎么能与男子相提并论呢?”大哥可是和小妹当真说话的。
“怎么不能?人间都在大力提倡男女平等,你该不会和我闹男尊女卑吧?”小妹是个快活嘴,直爱和大哥逗乐子哩。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的。”
“那你还逼小妹出嫁。”
“不是逼,是关心。谁让你是我小妹呢?”
“哦!这回我懂了。哥哥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了,非逼小妹出阁,怕小妹不懂事,成天吵着你们清静亲热了,是不是?”
“你这鬼丫头。在爸爸妈妈面前,就没个上下,你哪会拿哥哥当大小啊”
“你要娶嫂子娶好了。不用顾忌小妹的。小妹是不会妨碍你们的好事的。哥哥成亲,办喜事,小妹,我还是可以给你的新娘子做伴娘啊!我做伴娘,保管你们的喜事,办得热热闹闹的,让哥哥嫂嫂这事情,又美满又如意。”
“那好啊!你就给哥哥找一个呵!哥哥一定重谢你。”
“怎么谢?说来本姑娘听听。”
“你说怎么谢吧?”
“要我说啊?!嗯——。是你说谢的,为什么叫我说啊?”
“让你说不更好么?你自己喜欢什么,好自己拿主意,自己选择呀?傻丫头,哥哥有心让你占便宜,你还不买哥哥的帐。你呀,真是不知道好歹啊!”
“是这样子的啊!那好吧。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你可要想好了啊!我可就拜托你了啊!你可别把哥哥的终身大事给耽误了啊?”
“真的这么做啊?”
“啊!”
“慢点,这我要想想。……。我才不上当嘞!我自己的事情还没着没落的。我自己还忙不过来嘞!我的事情一大堆嘞!我还想请你帮我的忙呢。我没好意思开口,你倒抢我先了。还哥哥呢!一点不够意思。连朋友都不会这样算计你小妹的啊?!”
“是你自己说要替哥哥操心的。我说不是,这当小妹的,从来就是只占当大哥的便宜的,哪里见过大哥哥得到妹妹的什么好的?”
“你乱说!哈?闹半天,大哥这是绕我,把小妹绕进你的圈子里,你拿小妹妹兜着玩,开心,是不是?”
“这恐怕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吧。大哥可是真心问你事呢。你跟大哥说实话,自己的事情,到底上没上心?”
“这事情吧……,暂时还没有。不过,大哥,你放心吧,小妹心中有数。”
“看来,你是胸有成竹了,是不是?”
“那倒不是。小妹的意思是说,这事情,我自己有能力办好,不劳动你和父母太操心。”
“那……。”
“好了。今日至此,欲知将来如何,且听小妹以后细说。我值夜去。”
“还早嘞!你满额头淌汗的,追赶谁呢?”
“今日早点,我看人间热闹去。人间的热闹蛮好看的。”
“人间热闹多得是,你多会去,都看得着,用得着这么上兴趣吗?真是个长不大的丫头。”太阳的心里头可是喜欢这位月亮小妹了。太阳把心里头的喜欢连同捎在嘴角上头的微笑,一同揣回了家。
今日,月亮有份好心情。它对太阳大哥说,去看人间热闹,其实,它心里并不知道是什么热闹,上哪儿去看。它心里没有现成的热闹内容好看。它只是有这份兴趣和心情,想去看来着。月亮和太阳大哥的看法一样,认为,人间天天都有热闹出,要是爱看,准能看上。月亮不在乎是什么热闹,只要是热闹,它就爱看。它也不会带着什么偏见去看。在天上太清苦乏味了,天天是那老一套,太单调了,哪象人间,连哭带打的,都有意思,干什么都行。热热闹闹的。哪象天上啊!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等级森严,一切照旧,始终如一,缺乏生机,闭上眼睛,就知道一天到晚是些什么事情。人间多丰富多彩呐,此刻发生的事情,就难以预料到,等一下,将会出现什么事情,时有翻新,各种事情,层出不穷,花招比人的嘴脸都多,一会一个花招,一会又出一招新的,而且是,也是顶有意思的,就是闹得慌。闹得慌,知道吗?闹得你心里头发慌。那多有意思啊!月亮爱看人间热闹,可以充填一下它自己空虚的心房,也能够喧嚣一下它闺阁中的寂寞,遣散一下久久盘踞在它香胸内的惆怅情绪和莫名其妙的无奈。闺女家嘛,深处在各种森严制度下的宫庭之中,过着各种生活皆无虑饱受的日子,孤独的内心深处,常常是会莫名其妙的飘起,象烛炉焚香一般缕烟懒袅的忧思哀怨的。好在聪明美丽的月亮,打小就摸出了一套自我排解的有效方法。每当它内心孤寂难忍之时,它便经常出来走走,往人间看看热闹,这就很能消散它内心郁积的孤寂。今晚,它可能不是这样的,要不,它一出门,心情就这般的好。其实啊!人间不光有热闹看,更有诸多的痛苦磨难看,还有许许多多的内容丰富的生活可看。只是它不大爱看而矣。月亮这不甚懂事的丫头,真不知道,人间的生活,有多么艰难。
离开太阳大哥,月亮自己朝前走。越往前走,天色越暗。原来是夜晚出来溜达了。
夜晚不喜欢光明。它放肆得很。为了突出和强调它自己的本色,把月亮小妹的太阳大哥白天点上的,照得满天通亮的光明灯,全部给熄灭了。
太阳大哥的性情好。每次,夜晚晚上把它白天点得白昼通明的灯弄灭了,它第二天早上起来之后,再重新点上。这种事情,太阳从来是不和夜晚计较的。
夜晚就是这样:通宵达旦的溜达累了,白天一整日,它都躲起来睡懒觉,傍晚醒来,见太阳白天把光明灯点上了,即唤黑暗出来,把灯灭了。
这光明灯啊,太阳白天点上,夜晚晚上把它灭了。一个点,一个灭,一个再点,一个再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天天如此,从来如此。办这事情,太阳和夜晚,都是各自的喜好不同,没有根本利害冲突,也都还表现出好脾气,从不发火,似乎谁也不计较谁。计较什么呢?一个喜好光明,一个就爱黑灯瞎火的玩。秉性不同,喜好不一样嘛。谁也不惹谁,谁也不犯谁。各自行方便吧。
好在太阳的妹妹月亮,走夜路是成习惯了的。它和夜晚犯一个德性,喜好晚上出来闲逛。不过,它和太阳大哥早晚时分,也能够处得来。月亮不怕夜晚为难它。它出门走路,总是自己带着灯。走夜路,月亮只要把自己随身带着的明灯点上,那光亮是足够给它自己照路行走的。别看月亮是个女流,可它胆儿一点也不小。它不怕夜晚,不怕黑暗。
只要月亮夜晚出来走走,上哪儿,夜晚都是陪着千万个小心伺候它。它行到哪,夜晚就把哪儿的黑暗牵开,给月亮让道。夜晚还叮嘱黑暗,别去惹月亮。
夜晚对黑暗说:“你们敌不过月亮。它有个哥哥叫太阳,那更加厉害!谁惹月亮,惹恼了它,把它哥哥太阳搬来,那我们就没有自己的夜晚了。太阳可是厉害。太厉害了!它一出来,就非把我们溶化了不可。这种威力,我们谁没领教过?所以,我们还是图个自在,过我们的安宁日子吧。我们犯不着要和谁为难。我们就这样,过习惯了的日子,岂不快哉。反正月亮也只是个过客。它不会在一个地方呆得太久。它一走过去,不是又黑暗下来了?不是又是我们的天下了?所以,整个夜晚还是我们的。”
真不知道,原来夜晚和黑暗,对月亮还有这么一种态度,这么一层心理。难怪月亮走到哪里,黑暗都是给它让道呢!原来是夜晚对黑暗有过如此一番的特别的交代喔!这真是,天上地下,都是一个脾气,看实力,强的惧,弱的欺。德性!真的是天人合一呵!
月亮急急地赶了一阵路,怕是有点儿乏了吧。它爬上一朵大白菜似的云朵儿上。它对云朵说:“让我在你这儿歇会再走,行吗?”
“行。当然行!”云朵可乐意有机会向月亮献殷勤了。白天,它向太阳献妩媚的时刻,那笑脸可比现在灿烂多了。
月亮歇了一会,先将头探出一点在云朵的边缘外头,看看自己现在走到哪儿了,等会儿,该往哪儿走,这时,云朵一把拉住月亮的手,故作大惊小怪的样子,还带点神秘和恐吓的,语气夸张得亲昵,说:“慢点慢点。小心小心。等下等下。不忙不忙。你看外面多黑啊——!小心走迷了路。那就不好了。你还是在我这儿歇着吧。等明儿,太阳我的老哥哥来了,让它接你回去,岂不更好?”
“这家伙,什么时候,太阳又成了它的老哥哥了?索性就称太阳是它亲哥哥,岂不更加到家么?”风在一旁听到这,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云朵的本意很清楚,本来是想,在太阳面前讨个好,不说邀功吧,倒还真是有点想请赏的意思。最起码也得让太阳知道,我是照顾过它的亲妹妹月亮的。虽然说帮忙不大,可到底,忙,我还是帮了的。这忙我不能白帮啊!这亲兄弟还得明算帐不是?至少它也得算我个人情是不是?让太阳欠我云朵儿的一个人情,那它就得记得我一点是不是?不说还我人情吧,多少它做事情,一旦涉及到我的头上,它就得看着,我曾经帮过它的亲妹妹月亮的忙的份上,替我捏上一把,担待一点吧?那样的话,我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不会夏天把我晒得流油,冬天将我冻得结冰,叫我一年到头,总是摆脱不了,身上热一块,冷一团的遭遇。那样啊!它晒我,晾我的时候,可能就不会那么毫无情面了吧?为了自己的这一层幸福的想法,能够多少成为一点点现实,哪怕风儿这调皮捣蛋球再在旁边说多少风凉话,云朵都是不会在意的。
风儿是多少知道一点云朵的良苦用心的。它想想,虽然说云朵的这一番作为,其格调并不怎么地,可是,真要细细地设身处地的为它想想,那它确实也是不易,也的确有它的难处。因此,风儿只奚落了云朵一句话之后,就缄默没再说什么了。
月亮不理会这些,它是在宫廷蜜罐里头泡大的,根本没有底层成员艰辛生活的体验。它只是把云朵的话语当做好意劝说它而矣。月亮不介意地说:“不要紧,我随身带着灯呢。”
“那也不行,还是慎重一点好。来来,歇着,听我的没错。”云朵好像执意要留住月亮,这回说话的态度,比先前显得诚恳。
“我倒是没事欧!这条道,我常走。你倒是要留意。这条道,你又不是定要常常走的。”月亮一句话,如准确度很高的离弦之箭,直中了云朵语塞的靶心,让它一时连招架还嘴的念头都打住了。
月亮说着话,就离开了云朵,径直朝前去了。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多远,这下,月亮不仅仅是感觉到累,而且它好扫兴的。都走了这么老半天了,就怎么连一件让它上兴致的热闹事都没有看见呢?“今晚上,我是不是出来得太早了?以至于……。不会的。反正还早嘛!”月亮心理想着,眼睛没有闲歇。它四处看了好一会,还是没有发现,它希望见到的人间热闹事情。它开始怨自己,不该今晚上出来得这么早,先前,该跟大哥多聊会儿天的。它甚至于想到,方才没有听云朵的话,在它那儿多呆一会儿。“现在反正是这样了,还是慢慢的向前走吧。”这么一想,月亮走路的劲头也不足了。它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它有点漫不经心的模样,不过还是慢慢吞吞的向前走。到了大约是人间时间,夜里两点来钟,都过午夜啦!月亮才在一个医院的一间病房的窗户里边,看见一个女人,三十二三的光景,抽条高个,瘦,脸上瘦得轮廓过于颅骨化;白,肤色白得皮下的青筋,不但看得很清楚,而且发蓝泛青还有绿的感觉,仿佛皮肤非常薄,薄得透明似的;额角上,眉骨间,耳跟旁,嘴角边,腮下面,颈脖子,一些常人很难见到青筋显露的部位,她都能让人非常显眼的看见,那些在医学上称之为静脉的血管,一段一段的,象蚯蚓一般的,弯弯扭扭的,爬了出来,象是随时都可能从薄得不能再薄的皮肤下头,钻出来;一头乌黑的头发,象是额外带上去的假发头套,与生长头发的头颅,也就是脑壳,极其的不匹配,仿佛是把别个的脑袋上的这把头发,生硬的拔下来了,转而丢在了这个本不相干的皮包骷髅头的脑瓜上边一样,看起来,是那么的多余和不象是那么回事;嘴唇发紫,面颊上,一块红透了,眼看就要象熟破了皮的水蜜桃一样的血斑晕,下巴尖利如削,一个勺儿勾似的,带劲的朝上翘,宛如一个浪头打来,落下的浪卷儿;鼻头是不大,却是秀气玲珑,有人能够在这儿,找着当年这个美人的胚子;眼睛皮是被病魔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不见了美人时代的灵气,但是,那里边的眼神,还是那么的刚毅不屈和透射出智慧光芒;小看这样一颗头颅,那是错误的判断。想当年,这颗头颅里边出来的思想和接受它指挥落实的行动,都是叫他的敌手伤透脑筋,还是一筹莫展的。月亮的视力特别的好,那些平常人要在大白天才能够看得清楚的一些个人的细微之处,她是能够一眼就比别人白天还容易地看得非常清楚的。
“这么晚了,她还站在窗户前面,干什么呢?”月亮心中纳闷的自问。
房间中,许多医疗设备和仪器,此时,都闲置在那里,仿佛它们也知道要休息,并且正在休息中。一张铁架子病床,是空的,上面没人睡。整个房间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此时伫立在窗户前面的她。她披着一件将军呢大衣,看上去,很不合身,特别的肥大,有点象,一床蚊帐里头罩着的小孩,空旷得可以容人。这件将军呢大衣,是她大哥的。今天,大哥临走的时候,特地把他的大衣留下,披在了小妹的身上。她披的将军呢大衣,没有扣扣子。从敞开的大衣衣襟,可以看出,她里边还穿着石榴红色的半高领毛线衣和草绿色的女式列宁装,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呢子裤和一双黑色的女式毛皮鞋。
病房的玻璃窗是关闭的,窗帘是拉开的。里面,灯光明亮而肃静。这是一个落地式的玻璃窗。窗户前面,面向外边的摆放着两只大沙发。沙发中间,安着一个相配的木质茶几。茶几上面,几本书籍,一支金星牌黑杆钢笔,还有一个揭开盖子的白色的瓷茶杯。茶杯里的茶水,茶色正酽。茶水虽然尚温,但是腾袅的热气,已经疲倦得不再升腾袅绕了。茶杯边上,零散的放着三只小玻璃瓶和三个小纸包,它们的里边,放的都是治疗肺结核的进口药片。
月亮往窗户跟前凑了凑,认出,她就是十来年前的那个某中学的校长,那个把侄子当做儿子扶养的王至吉的姑姑。
这时候,她刚转过身,走到一只沙发跟前。她站了一会,一脸思虑的,缓缓的转身落座在一只沙发上。她把头和肩背,依靠在沙发的椅背上。病态消瘦的身子,好像缩小了许多。她的眼睛,慢慢地、轻轻地合上,又目光放射一样的睁开,又慢慢地、轻轻地合上,又发光一样的睁开。每次闭上眼睛皮,都是闭合的不严实的,总还从睫毛缝里,透着散漫、疲倦而又有些淡淡冷清的光芒。但是每一下睁开眼睛,仿佛都是用心用力的撑开,直至会瞪一下眼睛珠子。有点象探照灯一开一闭的感觉,开的时候,猛的一下子雪亮,关闭的时候,那光明却是慢慢的暗下去的。
近几天,王至吉的姑姑,经常很容易想起和梦见,以前她经历的事情和与经历的事情有关的人物。尤其是那位为了掩护她脱险而牺牲的工作搭档,也是她唯一爱过的恋人。几乎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头就全部是与他有关的内容。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的爱好习惯,他的品德性格,他的工作作风,他的眼界胆识,他的机智勇敢,他的勤奋刻苦,他的多才多艺,他的细心体贴,他的无私无畏,他的衣着笑容,就连他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脚下穿的什么鞋子,她都又看见了似的,一一想起来了。特别是,最后一次与她分别的情景,一想起来,那真是历历在目。
“这是我们党组织的机密文件,决不能落在敌人手了里。交给你了!”
“你放心!它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决不会落入敌人手里!”
“我相信你!你走吧!”
“我们一起走!”
“不行!那一个也跑不了!”
“那你……?”
“快!没时间了!”
“……。”
“为了党的事业。你赶快脱身!”
“那?我来对付敌人,你带上文件脱身。”
“别争了!再耽误时间,就失去机会了!走!快!”他回过头来,见她还在坚持,即刻严声厉色的说:“敌人已经上来了!我命令你!走!”
“那你千万小心一点。”
“我会到下一个接头地点,去与你会合的。”
“一定!”
“一定!”
这样,他们离别了,直至今日,他也没来和她会合。那个一定,就一直成为了她心头对他的深切怀念。解放后,她早已经在政府的革命英雄烈士光荣册中,看见了他的照片和英雄业绩介绍的记载。自那以后,她的心中,便永远装着了他。他即成为了她一生的恋人和舍命之交。
这最后一次与他分别的情景,便永远铭刻在了她的心中。任何时候,只要思念他,她即会非常自然的回忆起,这一段永诀的对话。这可是生离死别的情景和对话啊!是她对他怀念的内容的不可舍弃的记忆。
今日早晨,当她从虚弱的病态中奇迹般的,自己好起来的时候,不仅想起她一手教养大的,比人家亲生儿子还看得重的侄子王至吉,而且也记起了她的昔日恋人。想起他们曾经生活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的美好。虽然他们并没有结婚,但是他们曾经是以一对夫妻的公开关系作掩护,忠诚的、舍生忘死的为党,为国家的解放事业而在一起工作的。工作关系上,他们是地下党组织安排的一对搭档。因为这种关系的铺垫,更加由于他们在秘密工作之中,互相之间的理解、关心、爱护和默契,使他们的个人关系,渐渐发展成为了革命同志加生死相依的爱情伴侣的特别关系。那时候,在许多的场合下,他们都是出双入对的,恩爱有加的夫妻。他们一同生活在一个屋里。他们手挽着手,出现在各种社交圈里,亲密得犹如新婚燕尔一样。为了革命工作,他们常常分离。分离的日子,他们彼此心中挂牵。为了革命事业,他们每每工作到夜深人静的黎明时分。工作中,他们互相照应,配合默契,事情做得机警、紧张、愉快,周密。每次上级交给他们的任务,他们都完成得的很出色。两人在这样的革命工作中,结下了深厚的特殊感情,只是谁也没有将它说穿。也因为,当时那种随时都有可能被捕牺牲的危险客观存在,更加由于工作繁忙紧张,一时还顾不上,所以直至最后,他们分别的时刻,双方也没有一个人,向对方说明这一层意思。以至今日回想起来,让她心头总是存有一大遗憾。
她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直到巡夜的值班护士进病房里来查房,发现她倒靠在沙发的椅背上打磕睡,上前唤醒她,劝她上床去休息,她才在护士的搀扶下,上床躺下。这一上床躺下,反而没有了瞌睡。一点瞌睡的影子也没有。她躺在床上,一直到天明,都没有瞌睡。这其间,她又想到了不少的往事。这一次,她想得最多的,还是她视之为生命一般的侄子王至吉。
这一个夜晚,月亮挺扫兴的。本来赶个大早,在太阳大哥回家之前出门,是想好生看看人间的热闹的。都说人间热闹好看,人间热闹多。在天宫里头寂寞久了,对传闻中的人间热闹,月亮都有了一种类似向往的情绪。结果哩?什么热闹也没看上。还害得它,急匆匆地赶了一夜的夜路。它心里有些失望。它害怕再和太阳大哥打照面,怕见了太阳大哥,他问起自己,昨晚的热闹看得尽兴不尽兴,自己不好作答,即抢在太阳大哥出来露面之前,先行自己悄然回天宫里头自己的闺房中去了。
这一夜,有一大半的时间,王至吉是在火车上头度过的。夜里两点钟,他抵达目的地,下火车,跟着下车的人流涌出车站的出站口的时候,他正在低头,接受车站的工作人员验票的时候,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惊喜的喊他:“至吉!王至吉。看!首长,在那!”
王至吉寻声望去,眉头非常有弹力的一跳:“咦?你们?伯伯。”
王至吉少校的伯伯王副司令员,身着便装,已经看见了王至吉,正在对他示意的笑着。
方才喊出声音叫王至吉的,是首长的警卫员。他是一个看上去二十方出头的,长得很结实、很朴实模样的小伙子。实际上,他今年还不满十九岁。他穿的也是便装。大概是职责养成的习惯,他就站在首长的身旁,并且是警惕的护卫着首长的安全。
出了火车站不远,三人就上了一辆一直停候在那里的小轿车。这是王副司令员的专车。开车的司机一直呆在车内,就守候在他的驾驶岗位上。他穿着军装,领章上的军衔是上士。警卫员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王至吉和他的伯伯王副司令员,坐在后排的车座上。
刚一坐下,王至吉就问:“伯伯,什么任务呵?这么急?”
见侄儿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伯伯一仰脖子,笑了:“呵呵呵呵。先不急,明天再说。今晚的任务是休息。休息好了,我明天自然告诉你。”
王至吉还想说什么,可是转面看见,伯伯正用一种示意的目光,对视着他。这种目光,至少让王至吉体会出来两个意思:一个是和他方才说过的话语口气一样,有商量的亲切和意思,一个是长辈对晚辈提出的问题,表示无须再争议,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的坚定的态度。当然这个坚定的态度,远不象他平时向部下下达命令那样铿锵有力,一脸严肃。此刻,他对王至吉说话,尽管语句依然简短,但是,语气却是温和的。
王至吉自以为领会伯伯的意思,并且也满足自己的小聪明的猜测。他发出了温和的笑声,表示出既理解别人,又欣赏自己的心理。
夜色,正在以浓厚的心情,消遣着它的夜生活。它用自己的那份深沉、悠久、博大、黑暗的宁静,陪衬着这座江南历史名城的人工美景,让它的满城灯火,在自己的夜幕上面,如满天星斗一样,闪烁着斑斓的点点光明,与浩瀚宇宙中的星光,交相辉映,共同映照出天上地下,两个世界的繁华盛景。
轿车穿过灯火辉煌的城市热闹区,拐过数道弯之后,驶向城市的北边。在一处围墙围的一个很大的院子的正门前面,轿车往左,优雅的划了一道弧线,即平直的朝前慢慢的行进了十来米,几乎停了下来。这时,本来站立在岗亭里的哨兵,走出了岗亭,正向轿车走近,刚走出来几步,就认出了车子和司机,立刻打出一个放行通过的手势,同时立正,敬了一个很正规的军礼。轿车在两边哨兵的注视中,开过一个大花坛,向右边的一条水泥路轻轻的滑过去。
这个时候,王至吉的姑姑,还独自坐在病房的沙发上面,正思念着他们哩。她还没有被值夜班的护士发现未睡眠而劝上床去休息。
“今晚,你就在军区招待所住下。明天,我再来接你回去。今天太晚了,算了,我也不回去了。陪你一块住招待所。”
“伯伯,你还是回去吧。”
“是啊!首长。明天我来接王副团长。”警卫员说。
“这个时候一回去,就会闹得一家人睡不好了。”
“那……?”警卫员还想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抓紧时间休息。走。”王副司令员一挥手,带头走向军区招待所。
司机把车开走了。
警卫员和王至吉紧跟着王副司令员进了军区招待所。
为了互不干扰,影响休息,王副司令员给每个人开了一个小单间。
才躺下的时刻,王至吉想:“明天执行的,会是什么任务呢?”
他回想起白天,接到命令的一幕。
上午,下第二节课的时候,一位教员,走到他的身边,咐在他的耳畔,轻声对他说:“刚才院长来电话,命令你,立刻到他的办公室去。”
这是他的班主任教员,刚从教员办公室,匆匆赶来。
当时,王至吉刚准备出教室门,上操场去活动活动。
王至吉奉命急忙赶到院长办公室。他在门口立正站立:“报告。”
“进来。”院长正在办公桌前看文件,头都没有抬。听见脚步声,他才抬眼看了一下来人。一见是王至吉,院长的脸上,即时有了笑容。“来来来。进来进来。王至吉。嗯。少校,少校。啊?!”他一边欣赏的看看王至吉,一边自言自语的点点头。
院长既是长辈,又是领导的问:“本学期快结束了,成绩怎么样?”
“报告院长,期终摸底考试刚刚考完,成绩要过两天才知道。”王至吉如实的说。
院长喜欢的笑着,连连点着头,说:“你的成绩应该不会差的。文化底子厚吗。这个我了解。我也相信。是不是啊?”
“应该是吧。不过成绩还没有出来,我不好说。”王至吉带着幼稚的说。
院长又笑了。这回他是哈哈的大笑。笑过之后,他起身走近王至吉,象一个长辈一样的,亲切的看着王至吉。只是看着,什么话也不说,象是在考虑着事情。过了数秒钟,院长又问:“小伙子,身体怎么样?”
“院长,别看我瘦,我的身体挺好的。”王至吉很单纯的说。
院长微笑的看着王至吉,好象是在看王至吉说的,是不是真话一样。
“院长,你不相信?”
“哦?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岔了。相信,我怎么不相信。”院长还玩笑的说,“我不相信我们的全国战斗英雄,那我还相信谁呀?相信,我完全相信。”
王至吉被院长这样一说,反而不自在了。他一脸绯红,象个害羞的小姑娘一样的轻轻的笑着。
院长看见王至吉这个样子,又是一阵欢喜的笑。最后,他肯定似的用力一顿挫的说:“好!少壮的少校同志,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去秘密的执行一件任务。”
“是!”
院长打量打量了王至吉,怀着喜爱的神色,问:“能不能出色的完成这次的任务啊?”
“我保证完成任务。”
“那好。从明天算起,我特批你七天时间,紧急赶往你原来的部队,去执行一件任务。这次的任务很特殊,要注意保密。”
“坚决做到保密。”
“你就乘中午的那趟列车。车票,政委已经电话通知车站,给你定好了。你按照这个上面的指示,直接上火车站三号窗口取车票上车。”院长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写了字,并且盖有军事学院朱红章印的公函,交给王至吉。
王至吉把公函折好,安稳的放进了上衣胸前的口袋。
“我的车直接送你去车站。现在,你回宿舍,拿点行装。简单一点。”
“是。简单一点。”
“一刻钟准备。够了吧?”
“够了。首长。”
“任务,等到了目的地,王副司令员亲自向你下达。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任务,等到了目的地,王副司令员亲自向我下达。”
院长落下一只手,按在王至吉的一个肩头上面,说:“回去,见到你伯伯,带我和政委,向他问个好。行不?”
“一定做到。首长,还有什么指示?”
“就这样吧。”
“是。”
院长和政委,是王副司令员的老上司。当年,王副司令员曾经是他们手下的一员爱将。论公干,讲私交,他们的感情和关系,都不错。只是他们没有在王至吉这一辈人面前表露。他们的这些情感,都是收藏在心底的。他们这些情谊,是在战争残酷环境里,用鲜血和生命,建立起来的,是经历了艰苦卓绝的革命斗争长期考验的情谊。
王至吉一时无法猜测到第二天的任务是什么,他也没有一味地费猜下去。他只是做好了,完成上级交给他的一切任务的充分的心理准备。也就是明天,不管领导上交给他一个什么特殊的任务,他都抱定,一定坚决的完成好的信念和决心。这是他成为军人之后,早已经形成了的一种习性。因此,他不会去胡思乱想什么别的什么与自己完成任务不相干的事情。一想到,明天要他完成的任务,既秘密,又特别,他就觉得既兴奋,又光荣。能够让他来单独完成这样的任务,说明,是上级首长信任他,相信他。为此。他也觉得浑身充满力量和受到了鼓舞。他暗自下定了决心:这次,他一定要出色的完成任务,让领导也为他的出色而感到欣慰。
这么想了一会,王至吉便很宽心的睡着了。
三人这一夜果真睡得不错。第二天起来,连王副司令员也觉得,昨晚上的一觉,睡眠质量高。醒来之后,精力充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