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把军事学院揽在自己的怀抱中,爱不释手;树林郁郁葱葱,不仅把这山林地带掩护得十分神秘、非常肃静,更是大大方方的,将这儿装扮得十分朴实,而又充满生机。
一条大江,沿途奔波,到了这儿,禁不住,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它放慢脚步,绕上好大的一个湾,凑近青山的跟前来,好一阵子逗留,好一阵子观察了望,而后,拍着手儿,蹦呀跳的,象个天真、活泼、聪明的小孩童,一路欢乐地继续向前奔去,奔向那遥远,深邃、空阔和模糊得苍茫的天际。
空远而倾斜似的天色中,一个活动的小暗点,一点点,一点点的增大,形态渐渐地清晰起来,可以看清楚的时候,方辨别出,它是一只苍鹤。它悠闲自在地,溯江而上。那飞行的翅膀和身姿,分明是不经意,懒洋洋的样子。可是,那有所求的左顾右盼地转动着脑袋瓜,和俯视不休的目光,又好像在告诉说,它正在过细地巡视它经过的这一段大江的风光哩。一群山雀,亢奋地在空中画着无色的弧线,追逐游戏着。它们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往上,时而朝下,时而激越,时而跌滚,一直是冲动而娴熟地玩耍着它们的飞行即兴游戏,还吱咛吱咛的哼着它们的流行小调,嘻嘻哈哈地欢呼吵闹着,揣着一路的欢乐,过江而去,形影渐渐地隐没向山色之中。苍鹤羡慕山雀们的欢乐的集体生活,却没有愿望改变自己早已经过习惯了的日子。它目送着山雀们在它前方迅速隐化得没有了踪影,最终也把归落点,选定在了这里的山林之中。
山林这边,是军事学院的后院。所处地点,十分隐蔽,十分幽静,十分平常,也十分不平常。陡峭的崖壁,如刀削斧劈一般,险峻而挺拔,是天然的一耸屏障。悬崖凹成一个自然的锅儿似的内弯。弯里,平静而肃穆地座落着几栋外观几乎一样的两层小楼群。每栋小楼,通是红色的砖墙。看上去,又坚固,又朴实得平常。阳光下,还有股子崭新和喜悦的色彩。山风不时的光顾这儿,把四周山林的气味,也带向这里。这样,这里便静而不死的充满了清新、凉润的大山气息。这里通常很长时间,也见不到户外有个人影活动,连鸟儿,也遵从这儿的规矩,很少从这儿串过。它们时常在近旁的山林子里欢叫,将欢快、明朗、清脆的声音,传送到这里,使这里的宁静,总是布满生机的美丽。
一九五五年的初冬,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这是一个星期天。
季节还恋恋不舍地,把秋天的身影,掩护在自己的怀抱里,沉浸在对秋天美好金色的回忆之中。太阳的心情很好。它美滋滋的、不慌不忙地往天空的高处攀爬着,一脸灿烂的微笑。山风轻轻地裹扎了一下自己本来敞开的衣襟,爽爽地游荡在空旷的山野间。它正然闲得无聊,希望有个新鲜发现,好让它产生点什么兴趣的时刻,却陡然地一沉肩膀,举眉探望起来。它远远地看见,一个英俊少年,正朝它这边迎面健步走来。只见他,瘦高的个头,一身军装,不仅合体,而且穿着十分正规,风纪扣,武装带,一点不松懈地扣着,系着。肩上的肩章,惹起阳光的好奇心。它忍不住扑上去触摸,欢悦地跳跃着,弄得躺的肩章上面的小星星,星光灿烂,芒辉闪烁,活像个孙猴子,喜欢的又乐又跳哩。这一身军官的装饰,映衬着这位还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不仅英武,而且还很年少。不过,只要看看这张不乏英雄气概的脸庞,就会读出,战火硝烟一再洗礼过的神韵。他迈着年轻“老”战士特有的欢快、有力,而又刚毅、坚定的步伐,朝小楼群方向走来。他的目标很明确,直奔第四号小楼。他上了小楼的台阶,在楼廊里走了几步,忽然止步,转身立定,动作如同上操一样,正规、准确。他身子挺直,朝前面一页关闭着的红色木门,喊了一声“报告”。声音充满阳刚之气,高亢、干脆而且有韧性,有力度。
立刻,门里边,走来了一串脚步声。这脚步声让人一听就清楚,是女式高跟鞋,走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会,门被从里边拉开一肩宽的间隙,接着,间隙渐渐增大,露出一双疑问的眼睛。之后,猛然一下子,门洞迅速大开。疑问的眼神可能因为看清楚了,门口象柱子一样挺立着的,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军人,而顿时友好地化成了开朗的笑脸。
“请你报告将军,学员王至吉少校,奉命来到,请他指示。”年轻漂亮的军官,见到前来开门的姑娘,有些意外,差一点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立即镇定下来,用很快的速度,象背书一样的说。
“将军不在。他刚刚被一个电话召去开会了。”对王至吉说话的姑娘,看上去,年龄和王至吉差不多大。她能够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但发音上,还是夹带着习惯上的俄罗斯语音。姑娘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就是象与王至吉这样第一次见面,初次打交道,她也一点不畏生。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停地在打量人,目光扫描似的,将人从上到下飞速地过了一遍之后,便把目光盯在了对方的脸上。她略微偏着头,眼睛和嘴角挂着微笑,让人初次和她见面,就觉得两个人的心理距离很近,有种自然与你贴合的力量和亲切。姑娘很大方,大方得有种活泼和俏皮神态。首次见面,就有种你既可以和她很近,同时又知道你和她之间存在着一种客观的距离。她叫你亲切,她也让你头脑清醒。
“哦!”年轻军官略加想了想,友善地说“请你报告将军,说我准时来过。”
姑娘看了一下墙壁上的大挂钟,甜美的笑了“九点?!”
“九点。”青年也跟着姑娘的眼神,瞟了一眼墙壁上,那不紧不慢的走得嚓嚓作响的大挂钟。他说话的时候,肯定和愉快地点点头。
两个人相互看看对方,都明确地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友好与和气。
姑娘的眼睛向年轻军官说出她心里的想法:她对他有好感,希望他别忙着马上就走。见漂亮的军官懂得她的意思,即刻满意的一笑。
“请进吧。”姑娘把手向屋里一摊,做出一个礼仪性的邀请动作。同时身体柔美的一侧一伸展,很有点舞蹈动作的味道,还有些浪漫和本性固有的热情。
年轻军官迟疑了一下,又果敢而豪爽地迈步进了屋子。
“少校,我知道你是谁。就是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侧身让过少校,姑娘顺手带关门的时候,有意和他开心地说。
“怎么会嘞?”
“当然。”姑娘有点顽皮样子,说。看得出,平时,将军夫妇肯定是蛮宠爱她的。
“你叫王至吉,这个名字,我早知道。不过,人倒是刚才才认识。”
“怎么会……,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将军,他……。”
“阿哈哈哈哈……。”姑娘明白了少校猜中了她是怎么知道他的大名的。
“是的,是的。我爸爸,就是你称呼的将军,他常常在我的面前,提到你的名字,称赞你是个很有军事才能的人。他说,以后,你也会是一名将军,大将军。”姑娘仿效着父亲的粗嗓音,学着父亲的说这些话的时候的神气和动作。那股子活泼劲,真有点调皮。
不过,她这样的随和,倒是唤起了王至吉对她的不少好感。他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的。至少是蛮好玩的。初次和她见面,就有种给人愉快的鼓舞。和她在一起交谈,仿佛就象是和与自己一起长大的,邻居家的闺女聊天一般的自在,快乐。几乎意识不到见外的生疏与隔阂。
“哦!原来你是将军的女儿。难怪总有点似曾相识的面熟的感觉。你长得有六分象将军,这,这,还有这,很象,真的象。”年轻军官面对着姑娘,用一个食指,在自己的五官和脸面上,比比划划,向她形容着,她在哪些部位,有多少象她的亲生父亲。
姑娘开朗大方的性格,没有被一个年轻漂亮的初识异性的直言不讳,说得面出赧颜,而是开心地笑出咯咯的声音,好像她很喜欢听他这么说她一样。
“你长得有六分象将军,这,这,还有这,很象,真的象。”姑娘又摹仿起王至吉少校刚才对她说话的声音和腔调。学完之后,不等对方有任何反应,她即自己大笑了起来。她不仅觉得这样做很逗,也特别地开心。
虽然少校在她面前,不敢,也不会象她一样放肆,见她自己把自己逗乐得如此的开心,还是禁不住也觉得开心地发起笑来。开始,少校笑得勉强,谨慎,有点难为情,后来见对方只是止不住地笑,不知怎的,他也跟着她笑得蛮开心的。确切的说,两个人并不细想为什么发笑,可都在心里,觉得好笑,想笑,而且笑得好开心的。两个人都是对对方怀有好感和友善,都有种对对方的喜欢,也都有种乐意接触对方的坦荡而愉快的心情。
姑娘乐意这么做,基于她对王至吉少校的直白的喜爱与崇拜。这种感情的产生、形成和具有,是她的父亲播种在她的心田上的。她的父亲,将军同志,是个非常敬重英雄,极其爱护、尊敬人才的人。是他经常在女儿面前,夸赞年轻少校王至吉的军事才干;是他一次次地给女儿讲述,他所知道的,有关全国战斗英雄王至吉的,在抗美援朝战争中,是如何英勇杀敌的故事的。这本来就是一个崇敬英雄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中,是英雄,自然是受到人们的崇敬和爱戴。一个将军的女儿,她也不会例外。
王至吉乐意这么做,也是和当时的时代气氛的熏陶,分不开的。当时的年代,苏联可是被中国人的心里,无比敬仰地,完全是发自内心地,尊敬地,亲切地,贴着心地称呼为老大哥的。这种零距离的一家人的阶级感情,那可是胜似一家人的血缘感情的。在年轻一代的内心世界中,表白得那更是纯洁、真切、朴实。那可是一个人与人之间,均以诚相待,人心发奋向上,一心只往前进路上拼命奔的好年代啊!那时候的人们,单纯,积极,热情,向往进步,崇拜英雄,关心他人;爱国爱得奋不顾身,满腔热血;爱党爱得真心实意,毫不动摇,绝无二心;爱人民爱得可以粉身碎骨,赴汤蹈火。所以,王至吉与将军的女儿,作为各自的对方而言,都是国际友人,在交往之中,都有对对方客气的尊敬,又有融洽地随意与和气,更有友好的热情和亲密。总之,年轻少校王至吉与将军的女儿,在这初次的见面之中,即十分自然地相识了。年轻人在一块,话语说得投机的话,搭上几句腔,就有相熟感。更何况那是个人人都是以同志相称相待的热情似火,纯朴无暇的时代哩。
两个人很快熟了起来,交谈也就热烈、直爽多了。
“这样,我们算是互相认识了。”姑娘大方而且友好的说。
“是。”少校热情响应。
“卓娅。我叫卓娅。”
当姑娘主动地告诉他自己的名字的时刻,王至吉楞了一下,随即一乐,打趣地问“那舒拉嘞?”
他这一问,神态很认真,弄得卓娅,也莫明其妙地看着她。
“输了?什么输了?我不明白?我什么也没有输。我还是赢了。我赢了——我刚才新交了一个中国朋友。我爸爸告诉我,说他很棒,呱呱叫,是这个。”姑娘翘起一个美丽的大拇指,模样有点滑稽地说,“我也知道,你(这里,一下子,她就把父亲对她说的那个他,改成了第二人称)呱呱叫。我感觉到的。输了?我没有输。是不是?少校?”她甚至有点调皮的冲少校挤眉弄眼。那意思好像是说“少校,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开始,王至吉以为是,卓娅又在故意和自己逗乐,可是直接的感觉,又告诉他,卓娅虽然活泼得有点调皮,可眼下她一准是把他的话意弄岔了。不过王至吉并不着意要去纠正她什么,一时间,反而觉得,和她逗起来,蛮有趣。这下,可是轮到平时就不大老实,也是爱逗乐子,爱说个俏皮话,爱活跃,爱动心眼的王至吉玩一回皮了。他心里想笑,脸上却做着似笑非笑的幽默神态,说“你不是当年那个,被敬爱的斯大林同志记住名字的,苏联英雄卓娅嘛。你怎么可能忘了呢?你还有一个弟弟舒拉呀?他也是一名你们国人学习的英雄啊!既然卓娅活过来了,你不会拉下弟弟不管的。那舒拉也应当在世,和你在一起才是呀?所以我问你,舒拉在哪?这是自然不过的道理和问题啊?”
卓娅先是发了一下怔,立即明白了王至吉的话意,同时也理解,他这是在和她幽默,逗乐子。立刻开心的笑了。
“你真乐,真有意思,真幽默。”并且,她毫不掩饰的说,“太可爱了。我喜欢你。”
同时,她满是好感地向王至吉伸出一只手,大方而热情的笑着“我们交个朋友,好不好?”
“好!”年轻军官热情高涨,也十分豪爽。
两个年轻人的手掌,真诚有力地握在了一起。两张热情洋溢的脸庞上,跳闪着青春的光芒。在他们心头,更是热烘烘的兴奋,温暖。
正当他们美好的交谈,兴致正高的时刻,山风清凉地走来,送上一阵手风琴的琴声。同时还有一个男的声音在低声地和唱着: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这音乐太熟悉啦!一听即知,这手风琴拉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首歌的曲子。
卓娅走向窗前,目光寻觅着琴声飞来的方向。她轻柔的哼唱起来:
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
在这迷人的晚上……
刚唱上几句,卓娅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半侧转身子,眼睛里满是喜悦。她看着眼前的年轻少校,笑得鼓舞而振奋。
“嗳,来,跳舞,跳舞。这么好的音乐,怎能不跳舞。”俄罗斯姑娘的豪放和浪漫性情,促动她上前拉动面前的这位在她心头已经充满好感的,中国年轻军官的手。
友谊就在他们优雅,热烈的舞步中,悄然、迅速地生成着,流动着。
“你经常跳舞吗?”姑娘那褐色的瞳仁,直视着她的舞伴。
“经常?不,不经常。”少校有点拘谨的移开自己的目光。
“嘿嘿嘿嘿。”姑娘懂得中国小伙子的害羞。她的脸上,因为兴奋和通情,也飞出了红霞。可是,她心中是很喜欢的。她熟练的掩饰着,自己心头蹦跳的欢喜,松驰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带着俏皮、活泼的声调,说“你的舞,跳得真不错。”
“真的吗?”一脸的真实和欣喜,让年轻的少校又老成又稚气地问。这种问话里边,含有听到了异性的赞扬话,心里美滋滋的喜气。
“真的。我和你们的好些军官跳过舞。他们的舞姿和乐感,不能与你比。”
“原来我并不会跳。”见姑娘的眼中,流淌出欣赏的温柔的光芒,年轻的少校就显得心底更加坦诚。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在养伤的那些日子里,疗养院的护士,天天都组织我们活动锻练。跳舞也是重要活动之一,几乎每天都有。护士们总是动员我们去活动、去跳舞。她们陪伴着我们,教我们。就这样,我也就学会了。那些护士当中,还有几名苏联护士。她们真是能歌善舞。她们常常给我们带舞伴舞。我就多少有点长进。所以……。”
“所以,你的舞才跳得象现在这么好。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他们一边轻快地跳着舞,一边愉快地交谈着。就这样,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乐曲,成了他们相见相识的时候,一种特别美好的印象,被岁月老到的功力,深刻地烙在了中国年轻的少校和美丽的俄罗斯姑娘的心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