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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味书屋 / 现代文学 / 黎明

黎明

作者: 东之玉    下载自:小说阅读网  


    天闷闷的,热得不行。

  云仍是不急不紧地挤在一块,好似要看天的热闹。

  风把这些看在眼里。它看不顺眼,实在看不顺眼。它强忍了好一阵,终是忍不下去了,狠狠地扇了云块儿几个耳刮子。

  云块儿被风扇疼了,哭了。那泪珠子好大一颗欧!砸在干硬的灰色的地面上,起初,一点一滴的,炸开一个个湿花,见着很清楚;听着,噼呀叭的有响声,觉得云块儿跟谁生了气似的,砸下一串串的湿滴,很有劲哩。

  不大一会儿,地面湿了,蒸出腾腾的无色热气,直往人的裤脚筒和裙罩子里躲,直向行人的面上扑,叫人怪舒服怪不舒服的,直想挠痒痒。

  耍过这阵子性子过后,云块儿到底累了,收了泪雨,呆一旁歇息去了。

  天气虽然有清新的呼吸,却还是有丝丝不肯与凉快善罢甘休的热气阵阵袭来,扰人爽快。

  这是热的季节,太阳总是辛辣辣的火,总是给热撑腰打气,叫它别被一阵心血来潮的狂雨,一溜寻开心的风儿牵着鼻子走,更别灭了夏季的热情。

  太阳对夏天里的热说:“在自己的季节里,你要热得象你自己,不要象云儿、雨儿、风儿它们,没一点自己的个性和主张。不论在什么季节里,它们都要现身,都爱凑热闹。你不,你只在自己的夏季中,才热得突出,热得透彻,热得田野上熟出‘双抢’的成果。为了热得酣畅尽兴,你不怕大汗淋漓。你要爱热,肯热,敢热!这才是你。切不可丢失了自己的本色。”

  晚风说:“老兄,别老是这样好不好?再这么热着,你也受不了。去吧,随太阳下去歇一歇,今天晚上,我来值夜班。”

  失去太阳的支持和鼓动,登时,热困乏得很。在雨后凉意的搀扶和催促之下,热虽不甘心,可到底还是挨不过凉意的一再劝说的面子,挪动了脚步,加上黄昏那美色的诱惑,它终于投入了黄昏那娇艳的情怀。

  晚霞把最好的一抹胭脂,擦在自己的脸面上。它要出席今晚天宫的快乐活动。它正在赶着上妆哩。

  晚风跳上枝头,把叶儿当作秋千儿,在上面荡过来,荡过去;还象妈妈哄孩子一样,唱着爱做梦的摇篮曲。

  下午那场窝火的雨,一顿好下,总算是出了一口闷气,将排天的热浪,驱赶出了今夜的领地。

  气候温和的来了一点情兴,爽爽地拉着凉意,悠闲地漫步在夜色奏响的幻想曲境之中。

  天,有点发蓝,有点暗亮。

  天上,有一丝一拖的云,模样跟个飘起来的拂尘儿似,淡淡的透蓝,薄薄的仿佛一撕即破即裂。

  这云,宛如正在天空上舞蹈着,穿着的半透明的轻纱裙,一不小心,让顽皮的风儿,跑上来,和它开了一个玩笑,把它的舞裙一撩,挂到了星星的毛刺上,云儿一生气,猛的一拉舞裙,结果星星身上的毛刺,把云儿的舞裙给挂破了好几处,弄得云儿很扫兴,风儿也闹了一鼻子灰的尴尬。

  星星可得意啦!躲在一边一个劲儿的眨鬼眼,还把脸转向一边偷着乐呢。这可恶的星星,自己把人家的舞裙挂破了,不说一声道歉的话,还在一旁偷着乐呢!幸灾乐祸怎么着的?

  风儿倒是看见了星星的嘴脸,心里有些上气,可它又怕揭穿了,大家都没有好脸色看,索性做个没看见的样子。可心里直说,星星这事情做得不够意思。

  天空上头正在小闹着呢,天空下边,也就是说一号楼楼房那边,曲儿正自己打着拍子,抒情地唱着歌儿呢!歌声优雅地飞出小楼的窗户,优美地朝着院内小花园中的小凉亭滑翔,悠扬地把歌词的每一个词字咬准吐清。它唱得情深意切,十分感人。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美好,

  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

  夜风宜人地拨动着空气颤抖的琴弦,给歌曲增添着感染人心的魅力。

  歌声潜入人们碧波荡漾的心海,溅起了人们美好记忆的浪花。

  “哎呀——!这首歌子,可有些年头没听唱喽!”王玉的父亲触景生情似的,一声长叹一般的感慨,迅即打开了今夜父子俩聊天的话匣子。

  王玉望着被满城通明的灯火扰得模糊,丢失掉许多清朗和深远意味的夜空,带着一种遐想的神情,语气上面躺着沉浸的温柔,说:“是啊!恐怕我一生下来,就是听你经常哼唱这首歌的吧。我就是听你经常哼唱这首歌,才学会唱的。”

  “你呀,两岁,两岁吧,就会这歌。你呀,只要我一哼这歌,你就呀呀地开唱,字还咬不清楚嘞!那副大有唱开来的态势,煞是可爱,逗人喜欢得牙根儿犯痒痒,恨不能咬你一口呢。哈哈哈哈。”父亲的脑子里,想起当年的那个依呀学语的娃娃崽,心头充满惬意、豪情和父爱。

  王玉的情绪,正被父亲感情饱满的话语波动着。脑子里也在沁润式的理解和想象着一个那时的自我。这个自我,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模糊得一片橘黄加绯红,再加煦丽的温色和深得不陌生,空得不恐惧的意境玩味与感觉,还有种绒柔柔的亲切,活像冬日里,闭上眼睛,享受日光的沐浴,有说不出的美哉,又似梦里飘翔在暖云中,温温的,空空的,软软的,还迷迷的舒坦。这里边似乎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最主要的是,这里边隐约就有一个那时的自我,即父亲方才说过的那个印象中两岁的小王玉,而且是个那么可爱的小不点儿。总而言之是美好的,有感觉,有知觉,有意觉,可就是说不清楚,道不具体,无法从口中、文字上,表达清晰和完全。

  “在军事学院学习那会,我们院里有些苏联军事教员。他们每到周末,就有舞会。那个舞会上,总有苏联的歌子。《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首歌,总是少不了。那时候,我们很喜欢唱这首歌。这首歌,那时很流行,影响力非常大。象我们这个年龄上的,从五十年代中苏友好时代走过来的人,可以说,没有不会唱这首歌的。哎呀!对于处在的那个年代的我们而言,这首歌总是朗朗上口,百唱不厌。这首歌是那么的好听,唱起来又是那样的抒情,就是现在,我也爱唱它。一唱起它,心中就是那么的美好无限,青春洋溢……。‘今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父亲说着,就用他那雄浑深厚的男中音,低沉地哼唱起来。嗓音和歌声浑然一体,不仅抒情,而且雄壮。歌声从他的口中飞出,没有专业性的演唱技巧,更没有那雕琢一般的刻意做作,而是有一种半身职业军人的气质和味道,更是那么的自然、生情。听他唱这首歌,王玉宛然是在听他讲述一段他自己的故事——美丽搀扶着忧伤,刻下一路闪烁青春光芒脚印的动人故事。

  父亲唱完这首歌,好像心情一下子没有走出,这首歌曲在他的心房里布下的优美场景。他的目光投向深蓝的夜空,长久地寄望着,好像在那儿,也有一段他心底的寄托。

  王玉也把目光投向了那暗暗发蓝,又星光稀疏的天空边际。他的听觉推着他的思绪,走入了感觉上是那么美好,又是铭心刻骨的痛苦的回想天地之中。

  父子俩就是这样,有片刻的时光,在心底的湖面上,荡漾着多种优美情绪的漪涟。

  “从军事学院毕业以后,每当听到这个歌子,我就会想起在军事学院学习的那一段时间的生活——那是多好的时光啊!”父亲说话的声音里,让王玉觉得,他有什么想对自己讲,却又不想自己主动地直接说,而是希望儿子来要求他说的暗示。

  王玉考虑着,怎么开好这个话头。怎样找个让父亲既明白他的用意,又是父亲自己高兴说开的话引子才好呢?王玉想了想,一时半会的,也没有那个神来之念的奇思妙想,他也就没有去作深处的细想。一张口,他十分自然的说:“爸,我听你刚才唱这首歌,特别动听。你很投入。好像这歌中,有你的故事似的——是这样吗?”

  父亲没有说话,心里一愣,紧接着又是一喜,还有点感动。他感受到了儿子的聪明和灵巧。他内心舒畅地想:“儿子到底长大了,成熟了。可以和父亲交心了。”

  他欣赏而且喜悦地看着儿子,目眦的眼白,在夜色和小楼门窗泄漏出来的灯光漫射之中,闪放着精神的光芒。

  感觉告诉儿子,他说中了父亲的心思。王玉即亲近又柔和,而且有孩子气地说:“爸,我猜中了的话,就讲给我听听。”话说到这,还带上了点淘气的味道,同时又有些活泼、俏皮和幽默地补充道:“只说给我一个人听,我决不出卖你。”

  “你小子,套话套到爸爸头上来了。”父亲一点没有生气、埋怨、当真的语气,而是让爱子说中了心怀,开心地发出爽朗的大笑。

  精灵的儿子,立即懂得了父亲的心情,十分敏感而迅速地捕捉到了父亲话语声调间对流着的欢恺情绪。王玉与父亲一道发出乐呵呵的笑声。这笑声一高一低,一重一轻。里边包含和传达着彼此心照不宣的理解和认同,更有对双方的亲密与欣赏,还有用不着明确答话就有了肯定地表达。这种默契一般的心领神会,是准确的感觉本领和非常成熟的交流方式,达到了一个各种阅历丰富到相当的程度的体现,更是长期相处,互相了解和理解的结果。

  夜色之中,两人的眼神,看不清楚。但是,笑声里边,还有这样一层意思,被对方识破,也被自己愉快的认可,即:儿子在父亲面前,并不是在一开始就双方觉得做儿子的耍了一个小心眼,去套父亲的肯不肯说出他心底的往事的口气(儿子是有想听父亲讲他自己的故事的意思,却丝毫也没有对自己的父亲要耍什么小心眼的想法),但是,儿子的话一出口,话音尚未落定,就被善于洞察人心的父亲,一眼看穿:做儿子的心里,是想听做父亲的,说他自己的故事,给做儿子的听听。父亲很明白儿子的这个心思,他却又没有、也不会明说,而是拿畅快的、含有极强亲和力的朗朗大笑,怀有喜爱之心的示意,相告了儿子。儿子几乎是在相同的一秒钟里,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让父亲以为是自己在有点拿话套他的意味)与成功(父亲懂了儿子想听父亲讲自己的故事的意思)同在,更是感受到,父亲的笑声里边,还有并不谴责儿子对老子耍心眼的多重含义的笑声之中,喜爱是最主要的。这对父子俩之间的情感天地,就是如此的博大、富有、生动、鲜活,妙不可言。

  父亲含笑的眼睛,看了儿子一眼,获得回馈的眼神感觉提示他,儿子对他刚才讲到的过去的那一段时间的生活内容,很有兴趣。人对留在记忆之中的美好事情,大多是乐意说说的,尤其是愿意在他心里喜爱的人面前说说。

  眼下,父亲的神情,让王玉心中明白,父亲将开始对自己讲述他从来没有向别人讲过的故事了。知道这一点,王玉的内心一阵兴奋,仿佛还夹杂着点激动和紧张。

  父亲微笑地看着儿子,好像拿定了主意,抿抿嘴唇,收回目光,看着儿子身侧的夜空深处,顿时,他的思绪,蹦跳到了更加遥远的时空。

  这时候,从小楼那儿,又飞跑过来另一首苏联歌曲。

  今年,是全世界人民取得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周年,中国人民取得抗日战争胜利五十周年的纪念年。近来,各地的各种媒体,都是在作这方面的内容宣传。广播电台,电视台,更是先声夺人,长久闲置的一些二战时期的苏联歌曲,似乎一夜之间,即随风飘荡了起来,遍布到了城市的一个个角落。这一个时期,人们的眼里,耳中,常常可以四处看见庆祝的标语,能够听见与这次庆祝活动相关联的歌声。

  大概是,王玉的妈妈喜爱这些歌曲,更加知道王玉父子都是非常喜欢这些歌曲的,她在欣赏这些歌曲的时候,特意将声音放大,让他们坐在小楼那边的小凉亭里,也能够听得很清楚。

  从五十年代成长起来的中年人,差不多都有这种感情缘结,对那个年代里的美好记忆,是无法割舍,格外珍惜的。当现实中走来久违的情绪及感受,与收藏在记忆之中的那种美好纪念相互贴合的时刻,是何等的亲切啊!这时候,甚至会为它感动。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

  列车飞快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

  两个青年等我在山楂树两旁。

  哦,那茂密的山楂树,白花开满枝头,

  哦,你可爱的山楂树,为何要发愁?

  ……

  歌声牵着王玉父亲的思绪,往回忆五十年代的路上走去。不过,王玉父亲不像歌曲中的姑娘那样,在两个爱她的青年之间,拿不定主意,为自己择偶到底选择哪一个而发愁。父亲见儿子的兴致蛮高,就一拍大腿,爽快地说:“好!行!我们父子俩,象现在这样的有兴致,坐在一块聊天,过去从未有过。今晚,我们破个例,开它个首次,怎么样?”

  “尊听父座训示。”

  “哧——,”父亲摆摆手,笑着,说,“从小呵,你就爱听故事,总是缠着我讲。爸爸没有少给你讲吧?(儿子笑笑,肯定地点点头。)那大多是小孩子听的。现在你也是大人了。今天,爸爸给你讲点大人的故事听,也就是你刚才要求的,我的个人故事喽。说起来啊!这个故事,有些实际内情,我也是新近才从老首长那儿得知的。要不,我这个故事,还不完全哩!”

  晚饭过后,父子俩移身室外,坐定到小亭子里乘凉。为了观赏夜色,特意不让开小亭子里的电灯。父子俩说,这么赏夜,味道特别纯正。

  母亲给父子俩,每人沏了一大茶缸茶水。让父亲的警卫人员送来的时候,她特地叮咛:“别去打他们父子俩的岔。这父亲俩最谈得来啦!坐下来就有话说。孩子从小就爱跟他爸爸在一块说话。只要他们父子俩坐在一块,总有说的。那两个(王玉的弟妹)就不,爱吵我。”

  这时,父亲端起沉甸甸的大茶缸,喝了一口茶水,含在口中,放下茶缸,静了一会,仿佛是在酝酿情绪,也好像是在引导和看着记忆,这位很是懂得他的心意和情感的知心使者,潜入到他的回忆的岁月的深海之中去。父亲眉头微皱,撮着嘴唇,后脑勺轻轻地依靠在椅子背靠的上头,面部的表情很平静,目光温和地迎视着展开在他眼帘上面的回忆的画卷。此刻,他一下子真的又看见了昔日的那些个生活。

  王玉的心里,一时也平静多了。他跟着父亲的样子,也端起沉沉的大茶缸,呷了一口茶水。他无声地等待着,听父亲讲他自己的故事。

  父亲吞下那口茶水,很舒服放松的样子。以一种敬仰与怀念的口吻,深沉而缓慢地说:“我的父亲抗战爆发前的那年,牺牲了。当时,他是我们那儿的地下中共县委书记。一天,他开完会议,深夜回家,在半道上,被特务暗杀的。他死后半年,也就是第二年,三八年的元旦,我出世了。母亲生下我十个月,因为叛徒出卖,她也被敌人杀害了(王玉父亲说到这,停顿了片刻,沉默之中,他好像在追念自己的父母。然后,他宛然很快地从思念中间走出来)。当时我的大伯,就是父亲的哥哥,在我们的部队上。家里就父亲的弟弟夫妇俩,也就是你们前不久先后谢世的爷爷和奶奶——当时,是他们收养了我。父亲一共有四姊妹。父亲是老二,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妹妹。父亲、大伯和姑姑,都参加了革命,只有叔叔和婶婶,在家种地当农民。当时,姑姑是地下党员,受党组织派遣,先是在一个小学当国文老师和校长,后来又在一个中学当校长。叔叔婶婶带我到三岁大。四岁的时候,我被姑姑接走了。四岁起,姑姑就教我学习文化,六岁发蒙的时候,我一进小学,就跳了级,到三年级。我的成绩很好。我又跳了级。八岁那年,姑姑到中学当校长,我也随她上了初中。姑姑非常喜欢我,说我天资聪彗,勤奋好学。姑姑告诉我,家里姊妹四个,她最和二哥——就是我父亲——和得来。所以我父母死后,姑姑精心带着我,一心只盼我早日长大成才。除了工作,姑姑就是教我尽可能多的知识。五○年,我十二岁,就高中毕业了,当时,全国都在积极地支援朝鲜前线作战。大批的青年工人、农民和学生,踊跃报名参加志愿军。我也积极地要求参军。姑姑就把我亲手交到了大伯手上。当时大伯在部队,是一名志愿军的高级指挥员,正在朝鲜参战。我参加了志愿军,五○年年底,到了朝鲜,就在大伯的部队。因为当时我高中毕业,文化挺高,在学校又一直是学生干部,部队就叫我做了司令部警卫营的排长。我干得很出色,能吃苦,肯钻研,很快练就了一身过硬的军事本领。我的才能得到首长的赏识,不久,我升任指导员。我十三岁的时候,年龄虽然小,可个头还是有。我有了很足的军人气质。当时,前方战斗打得极其残酷,连排干部牺牲很多。前线紧缺基层指挥员。在我的一再强烈要求下,我和几位连营职干部,充实到了战斗打得最激烈的前方阵地。一上前线,就真枪实弹地,面对面地与敌人干起来,我可来劲啦!我当连长。我指挥全连打了几天几夜,打退敌人几十次进攻。第一次上火线,就赶上了大战役,打得那个是真过瘾呀!我也好像是一下子就成熟了起来。接下来的战斗,我越打越带劲。有一次夜战,我们奉命追赶截击企图突围的逃敌,结果在一个地方,与敌人意外遭遇上了。当时部队来不及展开,我们只好灵活、勇猛、果敢地给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迎头痛击,叫还闹不清楚我们实力的溃敌,不能及时地组织起来,形成对我的强大战斗力。那个时刻,情况万分紧急呀!根本没有时间布置阵地。黑夜中,我和战士们一样,冲杀在最前沿。由于我们连死死地把敌人拖住了,为后续大部队赶来围歼这股逃敌,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也是因为那一战,为了堵住逃路,不让敌人的车辆运动,我亲自炸掉了敌人的三辆坦克。那一战,我又立功了,还当上了战斗英雄。为了逃命,敌人可是拼死的顽抗啊!战斗打得尤其悲惨,激烈,敌我双方,展开殊死大搏斗。那真是尸横遍野。那一战,我们几乎拼光了。我们一个加强连的员额,只剩下不满一个班的战斗员。战斗减员非常残酷。我们都负了伤。我在志愿军医院里,养了两个多月的伤后,又返回到了前线。大大小小的战斗,又参加了一些。第二年,我这个被叫做‘红小鬼’的战斗员,就是营长啦。在五三年决定美国鬼子在板门店签朝鲜停战协定的那一次大的战役中,战斗打得激烈残酷极了!在战役打得最吃紧的时刻,我带领预备队冲了上去,把被敌人抢去的主阵地,又夺了回来。把抢占阵地的敌人,全部消灭之后,山下的敌人,突然向我阵地开炮。一发炮弹,落在我的附近,炸死了几位战友,我也负了重伤,险些丢了性命。我被送回了祖国治伤。养伤一年多,五四年年底回到部队担任营教导员。这时候,抗美援朝战争,早已经结束。五五年,我升任副团长的命令下达不久,我又被上级选送进入军事学院学习。这次,又是姑姑,亲自把我从大伯那儿接送到军事学院的。那时,她在省城的一所大学,做党委书记。她身体一直不好。到了这个时候,她的身体更不好了。第二年开春之前,她就病逝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得肺结核死的。

  “姑姑一辈子没有结婚。听大伯说,姑姑曾经和一位同学相爱甚深。他们又是组织上指派的一对工作搭档,同在一处做地下工作。有一次,地下组织遭受严重破坏,他们奉命转移。就是在这次转移之中,他们被特务盯上。为了掩护姑姑和党组织的秘密文件能够安全脱险,他在与特务周旋搏斗中,中弹牺牲。他去世之后,姑姑一直怀念他,再也没有和人恋爱。姑姑对我,真是象母亲一样。她把她一生的爱,都倾注在我的身上了。在姑姑病危的时刻,她再三叮嘱大伯,要替我早日完婚,以了却她的一桩心愿,也告慰二哥二嫂(我的生身父母)死去的英灵。这时候,大伯和的伯母,早已经与姑姑为我选定了一位姑娘,给我做妻子。她就是你们的妈妈。

  “你们的妈妈,是大伯母的一个亲戚的独生女儿,比我大两岁。按照家乡的习惯,女方要比男方大一点才好。这样的女子知道疼男人。为了报答姑姑对我的养育之恩,也是为了了却姑姑的一桩心事,让姑姑走得放心,安慰,通过组织特批,五六年元旦,满十八岁那天,我奉命从军事学院获准七天休假,回家和你妈妈结了婚。事先,我一点情况也不知道。以后,你妈妈告诉我,这件事,她多少知道一点,因为姑姑看中她之后,曾经和大伯、伯母一道询问过她,征求过她的意见。得她同意才成啊!你妈妈有高小文化。这在当年的那个时候,可算是一个有文化的了。她也是响应祖国的召唤,积极报名参军的。她只比我晚一年参军。不过,她在国内军中工作。我们结婚前不久,才调入我们军区,以后又和我在一个部队里。这是部队首长的关怀,组织的照顾,更是大伯关心,亲手促成的。我上军事学院的那几年里,你妈妈被从别的军区调入你大伯的军区不久,在军区后勤部工作。我毕业分配到秘密地点,组建特种部队的开始两年,你妈妈还是在大伯的身边。大伯进京任职之前,你妈妈先是调到我们特种部队所在的军后勤部工作,我当师长之后,组织上为了照顾我们的夫妻关系,才把你妈妈调进我们师。组织上安排她在我的师后勤部仍然做她的后勤管理工作。生了你,后来又生了你弟弟妹妹。特别是生你妹妹,是在外地出差的时候生产的,因此,落下了严重的妇科疾病和心脏病。组织上很关心照顾她,让她在家长期养病。我从军事学院学习五年毕业,回部队担任团长,后来任旅长、师参谋长、师长、师政委。六九年你妈妈和我一道转业到地方。这以后的事情,你有那么大了,应该是知道的。现在我是省长,还代理省委书记,省军区也兼了个政委。这些不说了。我给你说说最近,我上北京开会,我抽空去大伯大婶家看望他们的时候,在哪里碰见了我的一位老首长,就是我原来在部队当师长的时候,他是我在原来部队的老司令员,就是他替我揭开了一直搁在我心底的一个大迷底。就是他向我说穿了,当年是部队的哪一个领导,因为什么,突然决定,让我转业的内幕。”父亲说到这,停顿了好一会,才语气深长的说,“谈起那件业已岁月久远的往事,首长和我的心头一样,情绪难平啊!我们至今都能十分清楚的记得,当年的那些个具体的细节。六九年初,当时就是这位老首长,代表组织,亲自找我谈话。他说,组织上要让我挑更重的担子,决定叫我任某某军的副政委和副军长,他来征求我个人的意见。我的回答一贯是那句话:‘一切听从党的安排,坚决服从组织决定。’这事情,他说:‘好,就这么决定。’军人嘛,在旁人看来,有许多内容的谈话,常常三言两语的就定了。我就等待下达命令,向部队宣布了。可是,时隔不久,组织上又派人告诉我,说我平时工作太劳累,体质欠佳,要我调养一下子身体,叫我到军区疗养院,去疗养一段时间。五月底,组织上又忽然说我身体不好,宣布我转业,而且事先没有一点征兆,连谈话也没有。把我调往地方工作。我虽然知道,这其中必定事出有因,可我是一名军人。我接到命令,二话没说,服从组织决定,利索的办完工作移交,和你妈妈立即到了省里报到。你妈妈也被决定,和我一起转业。省里说我身体不好,又是个革命功臣,决定留我在省革委部门工作。当时有三个去向:一是留在省城;二是去一个条件还可以的地区,当任行政公署的专员;三是去一个大型军工厂当一把手。我说:‘我想干点事实。我对部队有感情。我又是学军事的。我就去军工厂吧。’这样,我去了军工厂。到那里一看,军工厂内部,派性斗争激烈,不容我干什么正事。他们借口照顾我的身体,排挤我。我也无所谓,靠边站就靠边站吧,就权当作一时间的休养。你妈妈到了那儿,几乎就没有让她上过几天班。事实上,你妈妈那时的身体好多了,比我好些。完全能够上班。你妈妈也想上班。可就是不安排她工作。宁可让她在家吃劳保。我这个身体啊,有个怪毛病,有工作干,我不怕累,也没啥病。看,这几年,我当厅长,副省长,省长,兼省军区政委,到这会,代理省委书记,哪天有时间空余,哪天不忙?可我吃药少,发病少,只在早两年,小住过一次医院。要是让我闲着,我就病多喽。哈哈哈哈。”

  平时,父亲不大和家里人聊天儿。其实他很健谈。只要他乐意,他可以和人兴致很高的讨论专题,也可以海阔天空地与一般人,拉拉家常,说说笑笑。可是要象眼下这般,和儿子轻松直爽地讲有关他个人的故事,那就难了。这个故事,他还从来没有向别人讲过,就是他的爱子,长这么大了,也是头回听他亲口诉说。今天夜里,父亲活像年轻了许多,话语说笑之间,都是跳动着许多年来,王玉极少见到的快乐。

  从方才父亲讲述的事情里,王玉听出,父亲的心怀之中,揣着什么快乐之事。

  “大概是那个沉积在他心头多年的不白之事,近日终于在老首长那儿,有了明白确定的解释,也就是人们常言的答案吧。”王玉如此猜想着父亲此间的心理。

  王玉搞创作这么多年,已经具备了敏锐捕捉事物变化细节和由此做出进一步推断的基本能力。因为,王玉记得,一开始,父亲就说了两句最近他明白了什么的话,方才又听父亲讲了,最近上北京开会,老首长告诉了他,有关他当年为什么被决定突然转业干地方工作的内幕。这是父亲心头上的一块病痛,一直让他闷闷的承受着。王玉这会已经多少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么些年里,父亲一直总是在憋着一股劲儿似的,不要命地忙工作。王玉心里说:“肯定与这件事情有关。”王玉心里想着,嘴角上歪着一丝微笑。他以一个孩子的自以为是的友好心态,没有任何恶意的想着,自己也同样看穿了爸爸心中的一个秘密。他此刻认为,父亲有时候,也和自己一样,未成年,情绪上,不经意间,也会流露出儿童的童性。

  原来父亲的那瘦高个子,现在,可是比先前发了些福,坐在王玉的面前,也有些块头。不过,他不显得老,似乎浑身充满生命的活力。他歇了一会,见儿子很用心的听他讲,还看出儿子有要他继续讲下去的愿望(这很清楚地写在儿子一声不吭的神态上。他打小就了解儿子的这种神态。每次给儿子讲故事的时候,儿子总是听得非常的入神,总是静心静气的,一声不吭的坐在父亲的跟前。小脸庞上的表情,除了告诉你,他正在用心地听,还在细心的思考着什么。父亲非常喜爱儿子的这种神态的小脸蛋。见到儿子的这种神态的小脸蛋,他有时候会喜爱得忍不住的,望着儿子,心里,眼睛上,都是笑意;还会停下来,对儿子的小脸蛋,观察、揣摩、欣赏一番;有时候,忍不住,还会轻轻地亲吻一下儿子,并在讲完故事的时候,一把楼过儿子,抱在怀里,又是戏胳肢窝和柔嫩小腰上的痒痒,又是翘着下巴,刷胡子,扎痒痒,末了,还有亲得放炮似的响吻,要不,就是亲吻得打屁似的,有其声,无其味的嘻笑玩乐一阵子)。父亲理解和宽心地笑笑。说:“这回去北京开会,见过老首长,到底解开了,一块堵在我胸口十六年的迷团。其实话一说开,也没什么。不过这事情,要给你细讲起来,又有一段故事了。”

  “你的肚子里头,反正故事多,……。”王玉欢喜的说,并没有刻意奉承的意思。

  父亲并不在意的,并没有什么实际内容的随便看了儿子一眼。他的情绪已经处在了他将要向儿子讲述的故事情节之中。他即刻用一种又平静,又深情的,一开始,就带着回忆的口吻,说:“话还得从我在军事学院学习的时候说起了!嘿嘿。”

  这时,父亲不自觉的发出了几声心里很甜美的笑。而且笑声中,还有种自足的,有孩子气味的俏皮。在自己成长的记忆之中,过去,王玉极少见父亲如此美丽动人的笑过。这更加象一个故事的悬念一样,揪住了王玉的探奇心。

  王玉先头猜测的,果然没错。父亲的那一块心病果真去掉了。要不,他今天不会有这么好的心情,来对儿子讲他以前从不对任何人提起的老故事。

  父亲讲故事,可真是把好手。不仅讲得生动朴实,更是演声绘色地,讲得栩栩如生。许多地方,父亲的讲述和描绘,都让儿子有身临其境,能闻其声,可感其息一般的真切。加上自己丰富而且从容的想象,王玉仿佛也和父亲一样,亲身经历过故事里的那些个具体的细节生活。也就是说,此刻,王玉父亲对儿子王玉讲的,他自己的故事里头的那些具体的细节和生活内容,不仅仅是浮现在王玉父亲此刻的眼帘上,也同样通过王玉的各种理解、联想、推断与丰富的想象,重现在儿子王玉的脑海中,简直就像是他已经被父亲牵着手,和他一道走进他正在细细道来的故事之中去了。

  ………………

  实际上,这会,父亲王至吉给儿子王玉讲的下面这些故事,就是他所经历的那些往事的一个大概的讲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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