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仍被担任省政府值勤任务的武警官兵和保卫人员称为一号搂的地方,外表上看去,是一处旧的老式建筑。
初建那会儿,它有过耀眼的光辉,可现在,它很普通,普通得陈旧。一座青砖小二楼,一副朴素的模样,一圈一人多高的青砖围墙,很普通。一个两页开的大门。大门是木质的,红色的油漆早已陈旧,剥落的地方,是一块块斑斑点点的痕迹,不过门的木质,还是好结实。不但还和新的时候一样厚,而且上面象桥梁钢架上的钢铆一样铆着的,一个个密密麻麻排布好的铁铆钉,一枚也没有松动。门页下边,在滑道上滑动的滚轮,依然灵活好使。围墙里边,一个小花园,一个小亭子,一个小鱼池,一棵百年大樟树。此外,还栽培的一点小灌木,小花草。这些,经常有人修剪,照管,长得有形有色,不过并不张扬。
里边没有鸟语花香的浓烈和喧闹,却可以在散开的花香中品到淡雅,在独株大树的蔽荫下歇息到清凉,在回廊般的曲径内走出通幽的深邃,在蜂儿嗡嗡的扇翅声里听出催眠的恬静,在彩蝶振臂翩跹的舞蹈上领略优美和自由。
喜欢唱几声的鸟儿,虽是怕烦扰了这儿的主人,愿做这儿的过客,倒也是常到这儿来玩耍。它们时不时地上这儿来串个门儿,见着这里的主人,它们上前打个招呼,处在抒情兴头上的时刻,它们唱两声美声唱法,又唱几声民族唱法,碰上有的时候,也会来一点好听一些的通俗唱腔,总之给这里的主人解解闷,逗个乐子,就成。有时候,鸟儿们创作了什么新的歌曲,又时常上这儿来排练,演唱。这儿的主人对它们很友好,由着它们的性子来。它们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从不为难它们。
这里的一切,都自自然然,平平淡淡。
不过,外边的人,看这小楼院的眼光,总是带着神秘和肃然的色彩。因为这座小楼院,是不准许别人随便能够进出的。
穿过省政府大院,经过几道岗哨的盘查验证,王玉走近了这座小楼院。他在小楼院的大门前站住了脚。他伸手按了按门铃。
很快,一边的大门上,打开了一个小小的方形窗口,里面露出一双警惕而精神的眼睛。
王玉知道,这是父亲的警卫人员。王玉朝他友好地笑笑。
“你回来了。”警卫员一边开门,一边和王玉热情的说话,“你可是有些时日没回来了。”
“你好。你值班呵!”王玉一边和他打招呼,一边迈步进门,“没什么事情,就懒得跑。”
“你妈妈刚才还在跟你爸爸说你,怪你快把这个家忘了。”
“首长不会怪我的。他也没几天在家里。”
“你妈妈就是说,你和首长一个样,难得几天在家里。嘿嘿嘿嘿。”
王玉一听这话,就知道父亲也是才从外头回来的。他知道,每次他或是父亲,只要有比较长的时间没回家,刚一回来,妈妈就会高兴地念叨他或是父亲几句。不管他们还不还她的嘴,妈妈念叨完了,就高高兴兴地为他们忙这忙那去了,再不多啰嗦什么的。因此,每次听到妈妈这种高兴他们回家来的表达习惯和独特的唠叨式问候,王玉也学得和父亲一样,一律笑而不答。温和地默默感受到母亲对他们的心疼和爱护。
所以,在以前,家中,只要听见母亲这样突然兴奋地说话,弟弟妹妹们就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也能猜到,不是父亲回来了,就是大哥回来了。对弟妹俩,做母亲的好像有偏爱,从不喜欢这么数说。他俩倒是常常回家看看的,尤其是妹妹,差不多是铁定的,星期天要在家和母亲一块过。每个星期天,都几乎要在她做姑娘的闺房里过一夜的,仿佛是在一次次地重温她做姑娘的闺秀气息一般。
这是以前的事情。
自从弟弟公安大学毕业,他要求干上刑警以后,回家的次数渐渐见少,尤其是现在,新近被提拔当上了市公安局的副局长,管着市局刑警和重案两个直属大队之后,回来的日子,比早先王玉父子俩更见少。母亲也把见面数落的“待遇”,给了王玉的弟弟。
以后,王玉妹妹升了市文化局副局长,管事一多,定期回门宿闺房的雅兴,也见珍贵了。这时候,母亲也给她摊上了一份平等的“见面礼”。不过母亲对妹妹还有一说“自己不回家,还不把小家雀送过来看看。你不要妈,小家雀还要外婆。”
妈妈不说她想外孙女,反而说是小家雀想外婆。
其实啊,连父亲的警卫员都知道,妈妈心里念叨最多的,就是他的外孙女。
她说外孙女在她身边带着那会,一天到晚,满嘴里叽叽喳喳的,没个停歇的时候,就跟个家里喂熟了的小家雀似的,因此,外婆才给她心里喜欢得不得了的小外孙女起了这么个绰号。
实际上哪,外婆整天叨唠小外孙女不住嘴,才跟个小家雀似的。
从女儿结婚,怀孕,到小外孙女出生,她这个外婆当得可是处处不省心。她妈妈象怀太子似的怀着她,做外婆的就如同伺候皇太后一般的陪着千万个的小心,供着万千种的精心,伺候着怀外孙女的妈妈生了之后,升级做老人的嘴上虽然讲过几回“丫头片子”,可心里,脸上,满是收敛不住的欢喜。那手啊脚啊,为那团“粉肉”忙上忙下。看着看着小“粉肉”就会叫妈妈,会叫爸爸,会喊外婆,会喊外公,会叫大舅舅,会叫小舅舅了,这就更加让人爱得不行了。
那甜甜嫩嫩的小巧嘴,把个全家老少叫得心花怒放,笑逐颜开,惹得全家上下,这个搂着她喊“小妖精”,那个抱着她叫“小妖怪”直让外婆疼爱得不行,亲得啵啵响,满口里直喊“我的心尖尖”爱得小舅舅不行,咬牙切齿,做着怪模怪样,还是会在忍不住的时候,偷袭她一把,用手拧她一撮嫩肉,硬要把她弄疼整哭了鼻子,方才是爱得快活,爱得解馋,爱得过瘾。
每回爱得难受,爱得手痒,把外甥女整哭了鼻子,小舅舅总少不了会挨外婆的一顿痛骂“喜欢就喜欢呗!硬要弄疼她哭才心甘。我来掐你一点点肉,看看你疼不疼。喔喔喔,外婆的乖乖不哭喔,舅舅是心里太喜欢你了。连心疼人也不会,看你以后怎么处媳妇。总是长不大。喔喔喔,外婆的心尖尖。走,跟外婆走,不理小舅舅了。”
王玉妈妈一边呵哄着小外孙女,一边代外孙女教训着小舅舅。临走开的时候,当妈妈的还给小儿子丢下一句有心事的话“这么喜欢小孩,自己又不生一个。”
这个时候,小泪人发表宣言道“小舅舅坏!不跟你玩了!我喜欢大舅舅!大舅舅不拧我的肉。”
小家伙一脸的认真,垂着两挂泪珠子。那小脸,那小模小样,那粉红脸上的稚气,光明中,那嫩茸茸的毫毛,煞是可爱!
小舅舅恨不能咬着牙,伸出他那老虎钳一样的手,上前来,又要拧她一把才好。
幸而外婆老到,防备了他一手。一掌撇开儿子那粗壮的,这时并不十分显力的手,搂着小家雀离开了。
可是,不大的一会儿,这位当面说小舅舅坏的小家伙,又象膏药似的,又贴上了小舅舅的身,而且是赖在小舅舅的怀里,和小舅舅滚作一团,还咯咯的直乐,把先前自己的宣言和对小舅舅的评议,忘了个一干二净。直到再次被小舅舅弄哭,她跑到外婆面前去告状,才会有一段时间宁息。可是,家里没人玩啊!她还得再来找小舅舅玩。还有呵,小舅舅和她玩得来,“就是……就是……小舅舅有时候会耍赖皮,玩不赢就弄疼我,整我哭……。”这是外甥女对小舅舅很不满意的一点。
就这样,小“粉肉”天天在外婆的呵护下,变成了小丫头。小丫头的妈妈要送她上幼儿园了,外婆哪里舍得。一拖再拖,直到外公干预发话了“让孩子在那种环境中成长,对她的今后好处多。”这样,才在外婆犹犹豫豫的眼泪和外孙女下雨般的泪雨冲刷中,把小家伙送上了幼儿园。
这样,家里又是往日的一片宁静了。家里常常只有王玉妈妈一个人。于是谁要是有些日子没回家,回家一个,王玉妈妈就数说一个。只有在全家人碰到一块回家,母亲才会眼里眉梢都是笑的责怪道“你们哪!都是把我这里当作旅社,来一下,住一阵,一走好长时间。一个也不回来看看,就我一个人。我这儿都象是个尼姑庵啦。唉!真拿你们一个一个没办法。如今你们一个一个是大忙人,我说你们什么嘞?……”说完一乐,揣着满怀的成就感和豪气,母亲又急急忙忙地操持家务去了。家里人没回来,母亲的心里就挂牵这个,牵挂那个;家里人一回来了,母亲又是为这个忙东,为那个忙西的。家里的事情,母亲总是最忙的。她喜欢这么忙。她理解,支持家里的每一个人的工作,也时时想着他们。平时,她总是盼着家里有人回来看看。可是,一旦谁回来了,母亲又总是忙这忙那,很少有时间来陪陪,坐坐,更别说叫她歇着了。给她请保姆,她不肯要,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好;还说,就一点家务事,她做得了,干什么硬要去麻烦别人做。等以后自己做不动了再说吧。现在,母亲的身体反而比以前好得多。她不仅勤劳,性格开朗,她还挺节俭。用旧了的东西,舍不得扔掉。对自己用旧了的东西,很有感情。包括穿着、用具,都是这样。这事弟弟妹妹都说过她。她听是听,做是做。多说她几句,她就笑笑,不生气,只说“我看还蛮好的,丢掉了可惜!要不就送给没有的人用吧。”母亲对自己抠,对老头子,对儿女是一门心思贴着做。母亲身上集聚着中华民族的诸多传统美德,是一个很本色的中国母亲:平凡而高尚,质朴而坚韧。她真是丈夫的好妻子,儿女的好母亲,外孙女的好外婆。
王玉听父亲的警卫员对他聊起母亲的杂碎零嘴,脑子里即闪跳着,他知道的有关母亲的许多往事。
别看王玉在工作单位上,不大与人闲谈,可是回家来,他与父亲身边的工作人员,一进门,见了面就扯得上。家里的许多事情和情况,王玉常常是在这种闲谈之中得知的。有时候战士有病,遇上王玉回家来,就扯扯病情,王玉就主动给他认真看看,然后帮助他治疗,还详细地交代清楚每项注意事项,过后王玉仍会很关心、很负责地帮助或者指导他做治疗,直至他全部康复。所以,警卫战士见了王玉有话说,王玉和他们聊得来。
警卫战士说,王玉人很和气,可亲,可敬,没一点大干部子弟的做派。
王玉见警卫人员工作守责,尽心尽力,对父亲和他们家的每一个人,都照顾得非常的周到,精心。王玉挺感动,也挺敬佩和真心亲爱他们。
所以,每次回来,只要没有急事和要事,王玉一进门,常常要和警卫人员聊上好一阵子,方才入屋去见家里人。这几乎成了他回家进院子来的一种做法和一个习惯。
父亲身边的工作人员差不多都和他熟悉,也喜欢和他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