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怀着闲逸的心情,漫步在萧条的冬季寒天中,走了很远的路程,也没有看见花儿的一张笑脸,它觉得,这是冬天过于突出自己的严厉了,不好。它想找冬天好好谈谈,劝它对万物不要过于苛刻,不要过于维护自己的自尊,不要……,想对冬天说的话挺多,可就是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冬天。阳光知道,并且也确实能够感觉到,冬天就在自己的身体周围,明明白白的有感觉,此时,冬天无处不在在。可还是不知道,可以用什么方式,在什么地方,找到冬天,同它进行交谈。阳光相信,只要它找到冬天并且和它交谈的话,冬天是会听它好言相劝的,是会改变一下,眼下它对待万物世界的冷酷无情的态度的。阳光明白,冬天并不厌恶自己,相反的,冬天常常格外的喜欢自己,尤其是在冬风吹得它刺骨的疼,冻得它飕飕发抖的时候,它就特别的想念自己,巴望着能够和自己多呆一些时间,哪怕是就多呆一袋烟的工夫,都好。这种心情,阳光不但在冬天的脸上面看见过,同样也在非常多的动植物的眼神上头看见过。每当在这个时刻,阳光都是尽可能的留下来,尽可能的和它们多呆一些时光,尽可能的多给大家一些温暖。可能冬天懂得阳光的善意,可是,它又有不得已的苦衷,它确实想让阳光愉快,可到底它不是当家的,季节里头的规矩,冬天位卑权力小,不敢擅自做主,也做不了这个主。再说啦,就冬天具有的那点子道行,也轮不上它施威表现能耐的。在它生存的天地里头,比它能耐大得多的能工巧匠,多如牛毛啊!冬天所行其事,只是履行职责,替天行道罢了。所以,冬天不好意思出来见阳光。不过,冬天也不心亏理怯的装什么躲开、回避之类的官派举动和作风,而是,非常温和、恭敬、加陪真诚小心的,时时伴随在阳光的身旁,让阳光的确感受到,它就在阳光的身边,每时每刻都在爱护它。如果这个时刻,阳光对冬天有什么训示的话,只要阳光自己开尊口,冬天就在它的身边,全部都会洗耳恭听的。可是,阳光偏要见到冬天,方才开尊口。这样的话,那就太叫冬天勉为其难啦。虽然冬天是尊敬阳光的,同样,冬天也是非常遵守天规纪法的。为了这两方面(老天和阳光)都不开罪,情急之下,一时半会的,冬天还没有更好的主意,就只好临时采取眼下的这种做法了。不见阳光的面, 也不冒犯天威的法纲条规。这也是事出有因,被逼无奈,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对于冬天对阳光采取的,这种恭敬而不从命的态度和做法,阳光也实在无奈,它只好作罢了。阳光懂得,这个时候,自然界的万物,都非常渴望和自己交上朋友,都希望从自己这儿,得到一份温暖和关照。正因为如此,阳光虽然在寻觅冬天的过程之中,已经有了一些倦意,但它还是放弃了想休息一下的念头,和大家伙温和的呆在了一块。
有了阳光的温煦,冬天里头的风儿,性情也不象寻常那样暴躁和冷酷。它也放下了昔日盛气凌人的架子,表示出温柔的性情,主动的来和树枝、枯草玩耍(尽管它们一个个都是面黄肌瘦的,很不好看)。有时候,还象小孩似的,跑到它们的怀里,撒起娇来。在它们的怀里滚来滚去的,全然没了一点昔日的凶狠和邪恶。这个时候的风儿,非但没有了以往的威风,反而显得是十分依恋树儿、枝叶叶和小草的样子。
树枝和枯草,实在受不了风儿的那股子粘乎劲的时候,尽管是一个劲的推搡和躲闪风儿的嘻闹,风儿还是死皮赖脸的,硬是要和树儿、草儿,闹个不休。
一连几日,阳光都是这样关照大家,给冬天以少有的温柔与和气。
一连几天,风儿也是这么的好性情,没有给树儿、草儿一下脸色看。它都是这样,时不时的来和它们玩耍,嘻闹。
季节强行给小草的头发,染上了枯黄的颜色,冬天曾经责令风儿,将小草儿美丽的绿裙,速速脱下,这些,小草儿都没有计较。当风儿很想找它玩耍的时候,小草儿还是尽可能的,耐着性子和风儿玩耍。风儿玩得很疯的时候,还把小草儿,一把抓起来,带到空中去手舞足蹈,甚至是前空翻,后空翻,向左旋,朝右转的闹得不亦乐乎,小草儿仍然随着它闹。小草儿真是好性子。不仅如此,小草儿也非常机灵。它知道自己硬的拗不过冬天和它的手下,即用外表看上去很柔和的态度和做法,来应付它们。当冬季和寒风都格外妒忌它穿着美丽的绿裙的时候,欲对自己下手的时刻,小草很快把自己的绿裙脱下来,收藏好。小草知道,别看这会它们挺神气十足的,实际上,它们根本不是春天的对手。一旦春风一呼吸,只是吐故纳新几下子,它们就遁得别提多快了。而小草儿不。小草儿就最爱和春天阿姨在一块了。只要春天阿姨稍稍一招手,小草儿立马就露头,很快就穿上自己最新的衣裙,出来和春天阿姨见面,打招呼。那时候,春天阿姨向它伸出柔和的春风纤手,喜欢的抚摸着小草儿的新长出来的头发,这下子啊!小草儿的心里头,别提多惬意啦!为了希望的明年,这一时刻的出现和到来,小草儿根本不想和眼前处境里的一切,计较点点滴滴的得失与痛苦。小草儿顽强的认为,只要有自己希望的那一时光出现,既使是让它吃更大的苦头,它也是无所畏惧的。野火烧它,它都不怕,春天阿姨只要向它伸出春风的手,哪怕它被冬天和冬天统领下的风,遣送到了天涯海角,或是海角天涯,小草儿都会毫不犹豫的出来,迎接春天阿姨,并且穿上自己最新做好的衣裳,叫春风的巧手,纤细的摸摸,温柔的摸摸。
小草儿这一性情和它的这一番苦心,树儿是完全知道和懂得的。树儿尽管身子骨比小草儿长得粗壮,可它们还是与小草儿差不多,风儿在欺负小草儿的同时,也在折磨着它们。由于树儿的身子骨本身的柔性和脾气不象小草儿的那么柔和、谦让,经常会遭受到,风儿发疯似的取闹和纠缠不休,稍稍不慎,不是伤筋动骨,就是舍胳臂断腿的,被弄得鼻青脸肿的,那更是家常便饭的了。既使是这样,还只能让它们敢怒不敢言的。许多时候,还得强装笑颜,陪着风儿玩耍呢。只有由着风儿尽够了兴致,它们方能够得以片刻的安生。苦啊!苦不堪言哉!有时候,背地里,小草儿和树儿,就是被风儿闹得筋疲力尽了,喘着粗气,也要数说风儿一堆不是。发发风儿的牢骚而矣啊!此外,又能拿风儿怎么样呐?到头来,还不是任它又是一顿玩耍。可耐它何哟!还好,这几天,风儿和它们玩耍得也还愉快。
直至今日,阳光暂时还没有听见,小草儿和树儿躲在私下,讲风儿的什么怪话。今天,阳光的心情不错。它一直与大家伙呆在一块。直到这个时候,王至吉和新娘子:这一对新婚夫妇俩,陪着他们的姑姑,一块走出病房,到一处背风的地方,晒太阳,阳光的心里,都是暖暖的快乐着。它仿佛受到了王至吉他们新婚夫妇俩的喜气熏陶一般,情绪蛮不错的。其实,就在阳光一心想找冬天好好谈谈的时候,王至吉夫妇俩,就陪着姑姑,在她的体力和精神状况,允许她出来活动的时刻,不时的在医院里头的空地上走走,或是在医院内的小花园中,挑选一个比较背风的地方坐坐,晒晒太阳,聊聊天,拉拉家常,或是随意的讲讲他们以前的故事。这些故事内容,也有牵涉到王至吉小时侯和姑姑在一起生活的事情,但是,更多的是,有关姑姑他们兄弟姊妹之间的往事和回忆。
“你的这,这,还有这,都十分象你的爸爸。”王至吉姑姑,大拇指尖轻轻的捏着,和无名指、小拇指一道自然向内弯曲,攥成一个空拳的中指指甲向大拇指一侧的中指指头上面,伸直洁净如玉,纤细好看的食指,在自己的额头、眼睛、鼻子部位,比画了几下,向她的侄儿王至吉,亲切、喜欢的描述她记忆之中的二哥和二嫂的面貌轮廓:“这里,特别是这,脸面到下巴这一段,就象你的妈妈。”
“姑姑见过我们的妈妈呀!”王至吉的新娘很想听姑姑说说她不知道的,有关自己丈夫家的光荣和美好的事情。她说话的声音里头,不仅是惊喜的,也是想听故事的情绪表露。
姑姑温和的看了一眼自己亲自选中的侄媳妇,微笑着说:“我二嫂,长得可叫人爱看了。当年,她可是我们那一带的大美人啦!追她的人,可不老少。但是她就爱你爸爸。爱得要命。他们搞对象那初始阶段,我还真没少给他们俩当交通员。来回的给他们递口信,传纸条。替他们俩跑交通,跑腿呗!我可乐意啦!不就因为我二嫂长得好看,人又好,我喜欢她嘛。刚才我说了吗,她是我们那一带的大美人。那时,两家大人都反对他们搞对象呢。两家都有娃娃亲呢。那哪成?后来他们就一起逃婚,跑出去就参加了革命。结婚多年以后,被党派了回来,在我们那一带做领导工作。我就是在他们的带领之下,很快就参加了革命的。我参加革命以后才知道,他们俩早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就是秘密地下共产党员了。后来,二哥成了我们那里的中共县委书记。你妈妈也是县委的组织部长。后来他们都先后为革命牺牲了。要是他们不死,能够活到现在,看见了你们两个今天这样的幸福,那他们该有多高兴!”
王至吉和自己刚结婚的妻子,陪着姑姑坐在病房背风的阳台上面,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聊天,也听姑姑讲了一些爸爸妈妈和姑姑他们小时侯的故事。
“说起来啊,我们参加革命,总的来说,还是你们的大伯,就是现在你们的军区王副司令员,就是他引导我们参加革命的。我们家里头,最早,是他先秘密的参加了革命,不过,那时侯,我们都不知道。他带引了二哥,二哥影响了二嫂,我又是受到他们两个人的带动,秘密参加革命的。大哥最早,十几岁,就秘密的加入了地下共产党。他在苏联读过书,又秘密的回国,受党的秘密派遣,打入国民党军队内部,从事武装工作。他参加八一南昌起义的时候,也不过是二十多一点。我们都是十几岁参加革命的。那个时代的青年,爱国思想非常得强烈,特别是有了一点革命思想的青年,那个爱国热情,那更是冲天的高涨。眼看着自己的祖国,被世界上的帝国主义列强欺褥蹂躏,那真是恨不能一腔热血,立刻洒出去,以身报国才是。”回忆起自己是怎么参加革命工作的过程,姑姑对王至吉的父亲和大哥,由衷的怀有一种敬佩和感激之情。她敬佩他们的革命胆识和全心报国的无私精神,感激他们教育和带领了自己参加革命。不然,自己哪有今天的思想、头脑和眼光,更不会有今天的幸福和光荣。
姑姑讲话的时候,做晚辈的,就在全神贯注的倾听,一声不吭的一边听着,一边在思考。仿佛是在听她讲课一般,真有一种自觉接受教育的品德和习性。那个年代里头成长的青年,好象几乎都有这样的优良习惯。
“这一双手真是秀气,好温暖,好柔和。”在另一个时间里,姑姑拉着自己选中的侄媳妇的手,温和的说。说完,她抬眼看看侄媳妇,又转面看看王至吉,莞尔一笑,轻声细语的说:“来,手,给我。我要握着你们两个人的手,感觉一下你们的美好和幸福。姑姑衷心的祝福你们白头到老,祝你们身体健康,家庭美满,生活幸福。”
“谢谢你们,这一段时间,一直陪伴着我,给我带来了极大的精神快乐和享受。我感到和你们同样幸福和温暖。至吉啊!你们要相互珍惜啊!要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相互体贴,相互帮助,相互爱护,相互关心,相互照顾。结为夫妻啦!一辈子就永远在一起了,生活之中,都是相互的啊!你们一定要相亲相爱一生。这是我和大伯、大婶对你们的期望和要求。行吗?”姑姑的语言很真挚,声音也很甜,仿佛是在逗着哄着面前的两个小朋友一般,让人觉得,此时的姑姑,就象幼儿园里的年轻阿姨一样,有一种很自然的亲和力。
“嗯!一定!”王至吉新婚夫妇俩一致的点点头,肯定的回答。
姑姑笑了。她笑得十分满足。她对他们的回答和表现,很满意。
姑姑坐累了的时候,就回到病床上躺一躺。既使在这个时候,姑姑的眼睛,也是不肯离开王至吉他们俩的,就是不说话,那也是望着他们这一对新人,脸上温温的溢着微笑。那样子,好象就是把微笑,拥在怀里,象爱小孩那样温着暖着。此外,还可以在她看人的目光上,读出正在幸福沉浸之中的母爱来。她的眼里,不仅流动着母亲在欣赏儿女的优美情感,而且同时还在闪跳着对下一代期望的遐想。她不仅仅是想到了,宛然也是看见了,王至吉他们未来的美好生活。
王至吉自从新婚的第二天起,直至这次假期结束,每天他都是早早的起床,一个人首先骑自行车,赶上十里来路,到医院去陪伴姑姑。
之后,稍微晚一点的时间,大伯王副司令员坐上他的小轿车,和王至吉的媳妇一块,带着家里特地给姑姑烧的饭菜,用提笼盛着,到医院来看妹妹。在王至吉在的这几天里头,他天天看见,大伯对姑姑都是这样的。每天都要来一次医院,看望姑姑。他在姑姑的身边坐一坐,看一看,和姑姑聊聊天,然后才去军区上班。离开医院之前,每天,他都会上医生那儿,去询问一下他妹妹的具体病情,时时做到胸中有数。当然,他这样做,既有自己的手足感情,更有组织上的委托。也就是说,他每天来医院这一趟,既代表他自己,更代表组织和关心姑姑的各位领导,前来看望和慰问姑姑。自然,这一层意思,是以后王至吉自己当上了大领导之后,回想起来,方才明白的。
每天,陪伴完姑姑,晚上回家的时候,王至吉就骑着自行车,带着自己的新娘子,多少有点浪漫的情绪,不慌不忙的往家里赶。歇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他又是兴冲冲的赶往医院。尽管他每天都去得很早,每天也是很准时,但是他到的时候,姑姑的心里,早就在盼望着他了。虽然姑姑嘴上没有说,但是,他完全可以从姑姑的眼神上和表情上看得出来。他知道姑姑的心理很矛盾。
从感情上面讲,姑姑非常希望,王至吉每天分分秒秒都陪伴着她,伴她度过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可是,理智上面,她又异常明白,她不能那样做。让新婚燕尔的一对新人,在蜜糖一样甜的日子里,来医院里面陪伴她这个垂暮的病人,她已经感到很过意不去了。心里已经觉得,自己太不近情理了。可是,她又只能这么做。因为,她清晰的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特别是,自己可以和至吉呆在一块的时日,更是屈指可数(这一点,王至吉和妻子已经清楚,大伯和其他人,全都清楚)的。因此,她对至吉的情感致使她不想去多想什么了。她只能,也只好象目前这样了。无奈也罢,凄苦也好,她全然顾不上了。
王至吉和新娘子完全理解和懂得姑姑的心,懂得姑姑要不是爱至吉爱得深厚,爱得完全,她是不会这么留恋和放心不下王至吉的。他们知道,姑姑之所以这么做,其实内心也是很痛苦,很无奈的。她实在是太爱她一手拉扯大的这个孩子了。她也懂得孩子们是理解和体量她的。可她还是凄苦的对两位孩子说:“对不起,让你们的新婚好日子,陪伴我了。很对不起,十分的对不起。我太想和至吉呆在一起了。尤其是这些日子。请你们就谅解姑姑了吧。姑姑以后能够和你们在一起的时日,没有了。我也给你们留下一点印象吧,就算是坏印象,也留一个吧。我是不想让你们把我忘记了,至少不要全都忘记了。”
姑姑很想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明白一些,不想让两位新人对她发生任何误会。她也想把这些话语,尽可能的,说得轻松一点,幽默一些。一开始说的时候,似乎是有那个味道,可是,很快,泪水就比语音,更能够表达清楚心意的,流了出来,淌挂在面颊上,不仅涩涩的,还越来越冰凉冰凉。
这凉意,起先,是自心里头朝外渗出来,在脸面上头没呆上片刻,就冰凉冰凉的向心底回拢了,而且是回拢得极其迅速,一下子就灌到了心底,连中间稍稍犹豫的停顿,都是不曾有过的。那个凉啊!立刻就加深加速了,变成了冷,把心搁进冰窖冻着一般的冷。这种感受,不是自己经历,那是无法体验得到的。
姑姑一辈子没结婚,能够亲眼看见,就是当作儿子看待的王至吉结婚,她的内心也是非同寻常的啊!看见这样一对新人,能够陪伴自己走完最后的人生,不仅是一种满足,更是无比的安慰。能够看见他们新婚的身影,在自己眼前和身边年轻的活动着,让她就象隔着婚纱看新娘,还是有种自己心里美滋滋的体会。她仿佛一下子两种感觉都有了:当妈妈看儿子娶亲的感觉和自己做新娘子的感觉,好象都有了。正是因为这样,她心里既感到很安慰,又感到好哀伤。见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现在已经成亲了,心里真是很快慰。可是想到自己就是在这个时候,即将撒手,别他们而去,以后的生活全靠他们自己,往后的日子是他们的了,自己再也不能和他们在一起,不能再与他们这样亲近的见面说话,实际上,自己年纪还不算大,就告别了人世,的确不是什么快事,就是不去多想,心里边还是隐不下的,约约的哀伤和悲切。是啊!要是能够看见他们生儿育女,自己亲手抱抱孙子,那个心情,那个感受,定然不一样吧?肯定是的。要不,怎么称谓天伦之乐呢!是啊!想想吧。看不见,只能想想啦!就是想想,美好之后,还是少不掉悲伤啊!人啊!为什么要病成这样,多好的生活啊!哪怕是自己不过,看看别人过着,那个心里也甜啊!在王至吉他们不在,自己又没有瞌睡的时候,姑姑的心里啊,总是会惆怅许久许久。一直要等到困乏将她击倒,她才会很累的昏睡过去。就算是这样,她也是很容易苏醒的。她的睡眠,历来就少,要说啊,还是王至吉这次的喜事,给她灌注了好心情,她近来的睡眠比以前稍好一些。这让她最近看上去,气色也好些,体力也足些,病情也稳定一些。她就靠这点精神,支撑着啊!不然,她早倒下了。她的沉疴这么深重,专家们早已经没有了回春之力啦。
阳光暖暖的爱着一切人们,人们却不大搭理它。人们心安理得的感受着阳光赐予的温暖,但都是懒散的,甚至是根本不把阳光当回事情的,看都不看它一眼。人们怎么舒服,就怎么享受着阳光的大方赐予,不论什么姿势,再怎么不雅观的,也尽管自己摆着,哪里把阳光的理会,放在心头想了想的呀。阳光收去了中午时分的那许多的热心,往眼前的黄昏眺望的时刻,眼里黯然滑出了游动不定的忧伤,就象那,散浮在医院食堂屋顶上面的缕缕炊烟,飘不走,散不开,长时间的笼罩在那儿发愁。
被晚风哀伤的揪扯着的暮色,十分无奈的看着夜晚,大摇大摆的掠夺着白天的光明,并且把自己也不由分说的揣入了它的口袋,带向夜色浓抹的深处。
夜晚是有些霸气,可是,小小的东西,它也那么霸道。就象小小的结核杆菌吧,那么小,小得眼睛根本看不见,它却那么欺负人。未征得本人同意,也不和人商量,连招呼也没打一个。直到现在,把人家都整成奄奄一息的了,仍不出来,与人家打个照面。把人家的身体,当做自己的房屋住。住在人家的身体内,一年四季恒温,夏天晒不到,冬天冻不着,什么家什布置,一应俱全,不交房租,不管水电,饭来张口,食来伸手,从不打扫卫生,还光吃好的。在人家身体里边,好吃好喝好住的,就行了呗!干嘛还硬是要把人家折磨成这样?人家都没把你怎么样?你干嘛连人家的性命都不放过?干嘛非得要人家的命?留着别人的命,你不是可以好好的呆在里面么?让人家活下去,你不是可以呆在里边的时间长一些嘛?小小的家伙,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那么蛮!那么横!那么绝哩!?一个活生生的大人,竟然被它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还被它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不得安生。真是令人气愤,又叫人无可奈何,痛苦不矣。象王至吉的姑姑这样,多难受,多痛苦,多悲怆啊!想想都是凄怆的,更别说是自己亲身经历了。那要受几多痛苦,遭多少罪啊!这一点,就连落日之前的阳光,都深表同情。它在回归之前。看王至吉姑姑的那几眼的目光里面,那是含着不少感伤的。阳光尚且有如此怜惜之情,更何况是,跟姑姑有血肉一般情感联系的王至吉哩。
所以,每天,王至吉都想寸步不离的守侯在姑姑的身边,伴她度过她的这生命的最后时光。可是,姑姑总是到了夜晚休息的时间,就一定要催促他和妻子回去。不然,她就说生气。到了次日朝晨,她又是急切的盼望着王至吉能够很快的出现在她的面前。有的时候,她会担心,怕自己一觉下去,第二天醒不了,从此,就再也见不上王至吉了。一想到这点,她又真的希望,王至吉能够多在自己的身边呆的时间,尽可能的长一点。可是,只要她的目光转向了新娘子,她又于心不忍了。这个时刻,她又责怪自己。骂自己跟个小孩一样,怎么这么不通情理,这么不懂事,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怎么如此不知足。她在内心谴责自己:“已经有这样了,还要怎样?”
她提醒和告诫自己:“你当初抚养培育小至吉,难道你内心存想过,要他今后来给自己以什么回报吗?没有。肯定的说,那是没有的。那你现在这又是什么呢?……”
她一时无语。良久之后,一个透过时空的声音,从无比遥远的地带,钻进她的心脏,又从她的心脏,滑入她的血管,平平静静的,干干净净的从她的口中吐出字来的。她无限深情的说:“我舍不得呀!至吉,就是我一生的个人情感的寄托和牵挂啊!”
说出这句话的时刻之前,好象就是前一秒钟的那一刹那间,有一股仿佛是来自遥远太空的冥冥之气,不知道从哪里,雷击电闪一般的,猛然注入了她的脊髓骨,并且是从尾脊骨直至颅顶,一气贯通,神速极了,只感觉得到,却来不及做出丝毫反应。当人的神智清晰的时候,那种感觉,早已经完成并且结束了。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情。她只是感觉到,或者说,是有过这种感觉。但她没有去想它。连顾及一下它的意识都没有。她只是想了,她现在想想的事情。她想:“以前,我想至吉,从来没有象这次这样,想得这么心切,还总免不了有些哀伤和悲凉。大概,这与我,知道自己大期不久了有关吧。我是共产党人,是无神论者。死亡,没有什么可怕的。就是面对至吉,我心里总是挂牵。唉!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啊!我怎能列外哟!”
平静一会,姑姑又忽然烦躁起来:“怎么搞的?!我怕死吗?不!我决不怕死!但是,我又确实现在不想死。我为什么要去死呢?我的年纪还很轻,正是可以为我们的党,我们的人民,我们的国家努力工作的时候。在一片白色恐怖的那个时期,我冒死还要为我们的党,我们的人民,我们的国家,努力的工作,更何况是今天,在我们人民当家作主的时候,在我们自己的国家里头工作,一工作起来,那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啊!……可就是,在这样的时光中,我被病魔折磨成这样,……我还不得不死去……,而且是,很快就会……死了。”
有一段时间,想到死,姑姑总是会沉默。她不是怕死,而是这样的死法,让她不心甘情愿。她自己曾经和人开玩笑的说过:“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的死,或是工作累死,那花得来。我这样死了,不划算。我不想是这样一个死法。”
有时候,想到自己这样死,她还会莫名其妙的发自己的脾气。她甚至恨自己,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直至想得多了,索性什么都不想了。这样心情平静下来,人的烦恼也随之少掉许多。
现在,别的烦恼几乎没了,就是想和王至吉在一块的心情很重。有时候,想王至吉,想到依赖的程度。就象当年,她在家里头做姑娘的时间,喜欢二哥,喜欢到依赖和爱恋的程度一样,离不得,脱不开。所以,那个时候,他们的亲生父母和兄弟都说,她和二哥哥的感情最好,好得跟对恋人似的。其实他们没有完全说错,在姑姑的心底里,她是无限爱恋二哥的。这种情感,她都是非常自然的。从小就特别爱跟二哥玩。小的时候,夜里睡觉,也爱和二哥挤在一起睡。她不但是二哥的铁心跟屁虫,更是二哥知心的小糖嘴。那张小嘴巴里头稚嫩出来的悄悄话,搁在二哥哥的耳朵根上,既痒痒,又甜孜孜的叫二哥哥心里喜欢。她是家里唯一的小妹妹,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三个哥哥,谁都宝贝似的看待她,可她就是对二哥哥,情有独衷,就是和二哥哥特别的合得来,就是和二哥哥有说不完的话,就是对二哥哥笑得最多,笑得最开心,最明媚。现在看来,以后,姑姑似乎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把小时候对二哥哥的这分感情,潜移到了二哥哥的儿子王至吉的身上。这一点,似乎在这次王至吉守侯她的生命的这最后的时间里,看得分外明朗。当然,这只有王副司令员,也就是姑姑的大哥哥,心里才有这样的认识。其他的人,即便是有着某种感觉,那也是归纳不到这里头有关联的要点上面来的。他们不可能知道,这里边的来龙去脉,他们顶多也就是有那种感觉,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矣。
以前,王副司令员也曾经在王至吉姑姑对待王至吉的情感表现上面,看见这种他过去很熟悉的她的感情的流露,可那个时候,他的眼里和心里,都是小时候的那个小妹妹的可爱的印象和愉快,而且那种感觉非常的美好和亲切。那个时候见到妹妹这么对待王至吉,王副司令员心头还感到一种由衷的欣慰。看见自己的小妹对待小至吉好得胜过他对待自己亲生的子女,王副司令员就会想到至吉那已经牺牲了的父母亲,就会为此感谢自己的这位唯一的小妹妹,也更加对自己的这位家妹,在内心增添一份尊敬和佩服。是啊!要是没有妹妹这一生的付出,哪有今天的小至吉喔。每每一个人回想着这一切的时刻,作为长兄的王副司令员,情不自禁的也会眼睛潮湿,或是不禁掉下泪来。这种落泪,让王副司令员常常想到许许多多的事情。有以往的,有现今的;有他们兄妹小时侯的,有小至吉小时侯的;有一些问题,王副司令员寻常是不大会去考虑的,眼下却因为妹妹这次的沉疴不起而时不时在他闲闷的瞬间,闪光一现似的,会在他的头脑里边闪一闪。比如说吧。本来什么也没有去想的,脑子里头平平静静的,一下子就闪现出一个很突出的念头,就是一句话。如:“这人怎么就这么不经死呢?怎么说不行就不不行了。”一阵难过的沉默之后,接着又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句话,为什么“这种病,怎么至今还是拿它没一点办法叻?!嗨!”。一阵空寂之后,又是一两句话。“年纪这么轻,就这么去了,太叫人伤感啦!”末了,他极其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的长叹短吁的自言自语一般的说:“人这样病死,那是最冤屈的啦!……”。这些念子,全都是一闪而过的居多。可又是格外强烈、极其清晰、异常突出的一闪而过的念头。他常在这样的思索之中,回忆起他们在家里给自己的父母做儿女的时间,他们的那份手足之情。有时候,他会为此大动感情。现在,他看见自己的妹妹,比以前感情更加浓重的对待着至吉,他的心里,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向上涌动的,却是一阵强似一阵的酸楚与哀伤。他一眼就能够看出妹妹对侄儿王至吉的那种特殊的情感,可是,他却不能看见和不敢看见那种情感。他一看见,他的鼻子里头就发酸,眼睛就止不住的要流泪。特别是在这些最近的日子里头。他也时常会控制不住自己感情。有时候还会不知不觉的,眼睛里头,就涩涩的发潮涌泪。最近这些天里,王副司令员常常喜欢一个人呆在自己的书房里头。一呆在里边,就想起自己这位唯一的小妹妹,还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多的想起王至吉的父亲——自己的亲弟弟。这些日子,想起他们这一对天生要好的兄妹俩,他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心头就无法愤怒的压抑。别看王副司令员每天表面上,一点也没什么的样子。他出现在妹妹和王至吉他们面前的时候,总是一副寻日里的样子,实际上,他的内心,每天都是在非常痛苦的心情中挺过来的。他不会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自己的妹妹和晚辈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这些痛苦。这一点,也许过于年轻的王至吉,还没有深刻的体察到。但是,作为王副司令员的夫人,即王至吉的婶婶,那是早有觉察的。只是这位深明大意的女性,也和她的将军丈夫一样,没有面部表情的渲染。他们夫妻俩都把这种内心的焦虑和痛苦,掩藏起来。表面上还是那样的安详、沉着、稳定,给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以某种激励和宽慰。不过,他们只能做到恰到好处,不能有丝毫火急,不然必定会被有丰富地下工作经验和敏锐洞察力的王至吉姑姑,很敏感的察觉出来。
尽管如此,王至吉的姑姑,到底还是有所感觉到。只是,她佯装不知道。她懂得这是大哥大嫂,不想让她和别人难过的做法和意思。她不想破坏了他们的善意。她自己也不愿意,让人来为她个人的不幸而过于痛苦。特别是在这些日子里。至吉他们小俩口,还在新婚的喜气的日子里边哩。眼下,姑姑既喜欢、需要、满足于王至吉他们夫妇俩这么陪伴着她,同时,心里又焦虑的想到,怕耽误了王至吉的学业,怕影响了他的工作和进步。随着陪伴她的时间,一天一天的增加,姑姑对王至吉的这种焦心更加多了。姑姑是知道王至吉这次休假是特批的。她也知道是特别为了她,他正在就学的军事学院的首长,方才特别准许了他的这次不同寻常的休假。也就是她向大哥和由他代表她向组织上特别提出来的一次请求促成的事情。虽然是这样,王至吉的姑姑,还是不愿意让王至吉,由于眼下自己的感情和心理安慰需求的缘故,造成他成长中的人为障碍,拖了他进步的后腿。尽管她感情上极其不情愿,可是她的坚强的理智,还是坚决的要求王至吉立刻返回军事学院去上学。
“至吉,你还是立即返回学院去吧。别把功课落下多了,那样会影响学习的。去吧!听话。姑姑这儿,有组织,有医院,还有你大伯、大婶,这回又添上一个你的媳妇(有她也就代表你了),还有其他的领导、首长。姑姑身边有这么一大堆的人,照看护理着嘞。你就安心回去学习吧。只有你各方面都好,都有进步,姑姑的心里才会感到高兴、安慰和幸福。”姑姑还说:“不立即回去好好上学,姑姑要生气了。”
这样,王至吉在这次休假的最后一天,按时返回了军事学院。
返回学院的前一天晚上,王至吉上大伯的书房,向王副司令员报告说:“副司令员同志,我就要返回学院了,请您给我下达这次要我执行的特别任务吧。”
其实,王至吉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中,对于他这次组织上要他执行的特别紧急的任务,是个什么样的特别任务,早已经心里有谱了。他这回进大伯的书房,特意再提这件事情,一来是自己就要离开大伯大婶了,心里有点依恋,想找点机会,陪大伯聊聊天,和他联络联络血缘情意,同时也想和王副司令员套套近乎,探探他的口气和内心动态,进一步核实一下自己的揣测,看自己猜的,这次军事学院首长派他回家特别休假,要他保密完成的紧急任务,是不是就是要他回来立即结婚。
乍然听见王至吉一说要自己交给他特别任务去执行,王副司令员起先大概正在思考自己的问题,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先是愣了一下。旋即领会过来王至吉的话意。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王至吉一眼,又是更加神秘莫测的一笑,把对侄儿王至吉的喜欢和对下属军官才干的赏识,还有自己性格上面的幽默,一块轻快自然的从他的嘴角,提放在了他的显得亲切、神秘,还象是在思维一样的微笑着的眉稍上面。他象房间里的灯光一样柔和的目光,看了王至吉数秒钟,仍然是一种思维的神色和口气,对王至吉说:“你带一封信回去,亲手交给你们的院长。”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至吉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件。他觉得,这封信,要他亲手交到他们军事学院院长的手上,说明这是个密件。所以,他象平时接受组织的任务一样,立正给王副司令员敬了一个军礼。王至吉心想:“这才是要我完成的特别任务。我原来猜的不对。这当司令员的,就是沉得住气。还说是紧急任务哪!直到最后一天了,我不问,他不紧急哪。”
“你明天走的时候,我再给你。时间不早了,这些天里,天天跑医院,招呼姑姑,你也够累的,你早点休息吧。”大伯说。
“是。”王至吉敬完军礼,知道王副司令员手头上还有待处理的事情,就出了他的书房。从王副司令员的书房出来,朝王至吉和妻子的新房里走的那只有二十步左右的时间中,王至吉心上有些纳闷。他想:“从特别和紧急这两点来分析,再把姑姑目前的危重病情考虑进去,还有我的婚礼举行得如此紧急、特别,仿佛是在突击任务似的。综合诸多的情况思考推断,这次上级派我回来的任务,应当就是叫我结婚和回来看看姑姑,陪陪姑姑。不难看出来,眼下,姑姑的病情,已经是……。那为什么又要求我保密呢?结婚、照看姑姑,这都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也许这都是大伯和姑姑的特别考虑吧。他们之所以有这样的考虑,自然是有他们的道理的。他们考虑问题,向来是全面而周到的。他们肯定还是为了我好。……啊!他们对我真是,太好了!……哦,走过了。”
王至吉心里想着事情,脚已经下了一级楼梯,这才蓦地发现,自己走过他的新房,往楼下去了。他本来是要进自己的新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