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00年,秋,历城。
天还没有亮,只一轮明月高挂天际,洁白的月光如绢纱一般披洒在屋檐之上、绿葱葱的树冠上和院落的花墙之上。街面上没有什么人,偶有几声狗吠,一会儿又都安静了下来。刁二刚刚从赌坊里赢了几吊钱出来,又独自吃了几杯酒,这才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嘴里叼了一根草棍儿,含糊不清地哼着淫词艳曲,很是逍遥:“小女子我今年正十八,也道是思春好年华……”刁二刚唱了两句却听见一阵少女“咯咯”的笑声如风一般飘来。刁二不由赶紧缩了嘴,脑子一激灵,下意识地蹲在地上,猫着腰四下察看。此时石子路上除了自己连一个人影也没有,莫非碰见了女鬼不成?刁二想到这心里不由害怕起来,想来那“咯咯”的笑声似是从旁边灰白院墙内传来,刁二心下寻思,这不就是礼部员外郎李格非家的后院吗,难道他家会有女鬼不成?刁二壮了壮胆,见墙角下有棵刺槐,就轻手轻脚过去,看看四下没人,这才笨手笨脚地往上爬。不巧大腿却被刺槐划了一下,刺骨地疼,却又不敢声张,待他从院墙上露出头来时,已是疼得呲牙咧嘴了。
刁二拢了拢眼神顺着笑声望去,见一白衣少女正在万花丛中一秋千架上荡秋千,不时还“咯咯”地笑个不停正和一个侍女打趣,想必刚才那笑声就是从她那儿传来的。借着月光只见那白衣少女头上云鬓松散,青丝飘逸,粉色的抹胸若隐若现。每当那少女荡向高处时,一身白衣裙就紧紧裹在身上,突现出那一对高挺的双乳来,好像就要向自己迎面扑来一般,好不勾人魂魄!天将这般时候,这般姿色少女到底是人?是鬼?是妖?还是仙?刁二正在胡乱猜疑,却见那白衣少女的手一扬,一条云帕顺风向自己飘来,刁二伸手接住,正要细看,不想那少女已经下了秋千,还向自己望了望,这才回屋去了。此时刁二全身早已酥了大半,好半天才回了神,等再伸头一望时,哪里还有什么白衣少女。莫非真的碰见了鬼?此时东方渐渐发白,刁二不敢久留,把云帕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直透心肺,便如坠云端一般跑回家去。
“嘻嘻……嘻嘻……”
日上三竿,刁二还在他那张破床上酣睡。他的两个泼皮朋友拐进他家里来,见刁二正喜滋滋地抱着枕头睡得正熟。
“刁二哥,刁二哥。”牛三拍了拍刁二。刁二翻了个身依旧口水涟涟,酣声阵阵。两人面面相觑,小三子向牛三撸了撸嘴,牛三点点头,拣了根草根儿在刁二鼻子里捣了几下,那刁二猛地坐了起来,连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甚是爽快!刁二翻了翻眼望着二人,眼睛一闭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牛三眨了眨眼望了望刁二道:“今儿二哥这是怎么了?从昨儿到现在这才几个时辰,竟变的如此不认识弟兄们了,莫非被鬼缠了身?”小三子在刁二家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歪嘴断把的葫芦瓢来,撅着屁股搂着缸底舀了半瓢凉水递给牛三道:“给他泼一泼。”牛三道:“若是二哥发了火,可要说是咱们两个人的意思,可别往俺一个人身上推。”小三子催道:“三哥今儿怎么这般罗嗦?”牛三这才试了几试,却把水瓢递给小三子,伸手从刁二怀里抽出一方雪白的云帕来。小三子瞪着金鱼眼睛张着嘴看着牛三手里的云帕。牛三把云帕迎着光照了照,眼睛里放了光彩道:“二哥这是有相好的了吧?”俩个人一阵嘻笑,牛三伸手夺过小三子手里的水瓢,把半瓢凉水一股脑儿泼在刁二脸上。那刁二杀猪一般蹦了起来大叫:“有鬼啊!有鬼啊!”
牛三道:“二哥,二哥。是咱们,哪里有什么鬼?”
刁二这才看清屋子里的人,指着牛三道:“刚才是你泼的水?”牛三结结巴巴不知所措,涨着猪肝脸却道不出寅卯来,回头一望,那小三子早已闪到屋外去了。牛三怯怯地指了指云帕道:“二哥,这……这是哪儿得的?”
刁二像是被谁捉了小辫子一般,没了脾气,皮笑肉不笑地干笑两声。小三子见刁二不再发火就又壮着胆走了进来。牛三道:“莫非二哥有相好的了吧?”小三子也放肆地哄笑起来。刁二把云帕拿与二人看。牛三和小三子一个个瞪着大眼珠瞅着。刁二喜滋滋地道:“你们猜,这是谁给俺的?”牛三疑道:“莫非是东街的那个豆腐西施?”刁二不屑道:“她哪里配的上俺。”小三子挠挠头道:“照二哥这么一说,也该不是那金寡妇了。”牛三瞪了小三子一眼道:“你除了金寡妇就不知道市面上还有别的女人吗?”小三子嘟囔道:“你不也整日里把李员外郎家的李小姐挂在嘴边。”
刁二急道:“牛三,你怎么跟李小姐有一腿?”
牛三道:“瞧二哥把俺抬举的,人家何等人家,岂是咱这般弟兄所能及的,只不过说着消遣消遣罢了,二哥怎么当了真?”
刁二叹了口气,坐在那儿不再吭声。
牛三疑道:“二哥何来一叹?莫非真的有什么事,何不告诉兄弟们一声,兄弟们也好为二哥解一解?”小三子也符合道:“说来弟兄们听听。”
刁二环视了一下二人,把云帕示与他们道:“不瞒弟兄们,此物正是昨晚李员外郎家的李小姐亲手给俺的。”刁二便把昨晚的事说一半,丢一半,加一半道与二人听。牛三和小三子一听个个张了嘴,那牛三便不大相信,可这云帕却又是千真万确的事,好半天牛三才道:“这可真的有点像西街张大嘴说的书一样了,千金小姐独独倾情与落难英雄了。”
刁二道:“臭嘴一个,哥哥俺像是落难的样子吗?顶多是不得志罢了。若是俺生在乱世,定也能报效国家,做个将军。”
小三子道:“以二哥的手段怎么也是个张飞在世啊。”俩个人这么一哄,那刁二竟有些飘飘然了,仿佛他此刻已然是个大将军一般。
牛三道:“既然如此,二哥何不到李府去会她一会,也好当面提亲。此事应趁热打铁,早早办了,兄弟们也好讨杯酒吃不是?”
刁二听牛三这么一说,心里又胆怯起来,牛三见他不怎么爽快,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激道:“二哥莫非怕了不成?”
刁二急道:“去就去,俺怕过谁,怕他个鸟。”
“哪个不去是王八。”
次日清晨,刁二早早来到李府门前,徘徊半日,终究没有勇气去敲那两扇朱漆大门,只待坐在门前石阶上寻思该如何是好。忽听身后门拴响动,吓得刁二翻身站起,赶紧跑到墙脚处偷眼观瞧,只见一个门人懒洋洋地出来清扫台阶。刁二心下自慰道,今儿时机不好,不如改日再来,若是李小姐一个人出来我也方便与她说话,或是什么丫鬟出来买什么东西则更好,我也好讨个底细。刁二想来想去,自料今日无果,也就早早去了。
原本以为刁二这一去也就没了这个话茬了,不曾想这刁二却着实心迷起来,回到自己破屋里一个人关上房门,拿出云帕观看半日,忽听有人轻轻敲门问道:“这里可是二哥哥的家?”刁二忙收了云帕开门观瞧,且见一纤纤少女依在门前,在细雨霏霏之中,真是楚楚可怜。刁二不由心里一酸怯怯道:“姑娘可是李小姐?”那少女见是刁二不由流泪哭道:“二哥哥,自上次一别你如何一去便没了音讯,害的奴家日思夜盼……”刁二急道:“俺怎知小姐是如此看待俺,昨日俺还在你家门前……早知道就是打死俺,俺也要去与小姐相会。”李小姐叹了口气道:“现在说这又有什么用,我得了相思之疾,现已非人间之人了,我去了。”说完就消逝在风雨之中了。刁二恍恍忽忽不知所措,一阵大雨淋得浑身尽湿,刁二欲转身回屋,不想脚下一空……仿佛从高处跌下,顿时一惊,却原来是一场梦而已。刁二坐在地上好半天也没有爬起来,外面的天早已经黑了,还下起了小雨,刁二见自己的破屋到处都在漏水,地上也没有几块干处,回想刚才一梦,不由叹了口气。
次日天明,刁二背着手低着头想着心事,不想迎面正好碰见牛三和小三子。小三子手里拎了只鸡正和牛三挤眉弄眼的说话,见了刁二,牛三过来道:“二哥可是拾了钱财?”刁二疑道:“俺如何拾的钱财?”牛三笑道:“既没拾的钱如何走路都低着头?在这小小的历城,咱二哥可从来都是望着天走道的。”刁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岔了话题道:“你们两个从哪里来?大清早的怎么还弄了一只鸡?”小三子嘻笑道:“刚才碰见一个外乡来卖鸡的,俺和三哥报了二哥的大名,二哥你猜怎么着,那卖鸡的就给了一只鸡说是孝敬二哥的,嘻嘻……嘻嘻……”小三子乐的咧着嘴露出一口蒜瓣牙来。牛三伸手把小三子划到一边去,笑着凑上前来道:“二哥这一大早可是会那李小姐去了?”刁二不曾提防牛三这么一问,顿时张了嘴。牛三笑道:“二哥不必如此,会了就会了,又有何妨?咱做兄弟的替你高兴来着。”刁二无奈叹了口气道:“你有所不知,俺身无分文,每日靠耍钱吃酒过活,如何配的上人家千金小姐。那些抛绣球、私定终身的好事,只是书上才有,你我何曾见过?”牛三听刁二这么一说,歪着头啧啧嘴道:“这倒也是,不过不试他一试,倒也不能死心,走,咱们先去王婆那儿把鸡煮了吃,再作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