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平沙日未没,黯黯见临洮。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
临洮因临近洮水而得名,此地一年四季,黄尘弥漫,由于此处常常发生战争,战死者的白骨,杂乱地弃在蓬蒿间,从古到今,都是如此。临洮城东出大路,沿着洮水行出数里便是片难得的密林,只是此刻正值残冬,寒风仍凛,树木仍然多光秃无叶,林中自然也无林荫可言,是以虽然此刻天色已经近傍晚,却仍然一眼便可望见树林中有白烟正袅袅升起。
就在那白烟升腾之处三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围着几块临时用大石垒起的灶台忙活煮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沸汤,三个人加火、添柴、煮汤,正忙的不亦乐乎。距离临时搭建的灶台不远,一株大树上正结结实实的捆绑着两个十来岁小孩,一个容貌绝色倾城,只是看来颇为害怕,身子隐隐看到正在发抖,另外一个却半点害怕的表情也欠奉,只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死死的盯着那三人的一举一动,却正是离开徐家众人半月有余的徐屹然与徐傲然兄弟。
“惨极!惨极!”被绑在一旁的徐傲然突然打破沉默,哈哈笑道:“你们几个小毛贼,还在这里瞎忙活,就要大祸临头啦!快点把水烧开,别忘了每个人再去洗个澡,似你们这般臭烘烘的臭肉,本少爷可没兴致尝上一口。”
场中一个汉子正忙着加火的汉子听到徐傲然这番放肆的言语,不由得大怒,猛地回过头来,正好迎上徐傲然那双黑白分明带着挑衅的眸子,心下不禁厌烦,抽出釜底一根烧了一半的薪柴,回手便向着徐傲然扔去。那汉子眼见那根薪柴虽然向着徐傲然飞去,方向却偏离了些,擦着徐傲然衣角落在了地上后,嘴里哼了哼道:“算你小王八蛋运气好,不过等下水开了,看你还怎么躲的了!你这小王八蛋又香又嫩,等下我们哥几个好好的饱餐一顿,那是妙得很啊。”
“饱餐?你们还是好好的掂量掂量自己的有几两分量再说吧,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难道你就不怕我嫂子了么!”徐傲然在那边大呼小叫道:“不怕告诉你,我嫂子已经就快要赶来了,不信你们回头,她就在你们身后呢,喏,喏!就在前面那棵树后面正躲着呢,她刚刚还对我做手势让我不要声张呢!”
“哪里?哪里?”三人急忙背靠背站了起来,警惕的望向四周的树木,侧耳倾听片刻,确定周围没有声响,这才怒气冲冲的骂道:“直娘贼,又中的这小子的圈套。”其中那个添柴的汉子又从釜底抽出一根柴火,几步来到徐傲然身前,恶狠狠地道:“你小子再胡说八道,信不信大爷这就用这跟柴火烫焦了你的脸皮?”
“你们打不过我嫂子,就抓我来撒气,算什么英雄好汉?我嫂子还有我大哥马上就来了,定然将你们几个臭烘烘的臭肉剁成肉酱,然后包成包子喂狗!”徐傲然此刻胸有成竹道:“你们不信便罢,不怕告诉你们,本少爷这一路上早就给我大哥大嫂留下了记号,他们循着记号转眼就到啦!你们聪明的就快点放了我和四姐,本少爷心情好的话,还可以考虑为你们向大哥大嫂求求情。”
徐屹然听闻此言开心道:“五弟,原来你沿途留下了记号,那真是太好了!你前几日不是还对我说我们是偷跑出来的,所以不能留下任何行迹,以免被大哥大嫂找到么?”
“四姐!”徐傲然不由得叫苦,眼见那三个人同时“哦”了一声,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知道自己的谎话已被拆穿,却仍然只得继续装下去道:“你们不信就等着好了,我大哥大嫂顷刻即来。”
那拿着柴火的汉子此刻踱到徐屹然面前,伸手一勾其下巴道:“小美人,多谢你通风报信啊!放心吧,老子今天保证不吃你,你这样的小美人拿到窑子定可买个好价钱!”那汉子说着又回头看看徐傲然,显然已不打算理会,只嘟囔道:“老子等下定将你的一对招子好好在锅里煮个开!”
徐屹然此刻虽然浑身抖的厉害,但是听闻那汉子说要吃自己的弟弟,仍然壮着胆子说道:“你们怎么可以吃人?做这……这种事……伤天……害理……”
另外一个正忙着煮汤的汉子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徐屹然笑道:“小娃娃,老子几个人与这个小王八蛋的梁子在半个月前就结下了!”看了看旁边的徐傲然继续道:“还你嫂子?别虚张声势了,有种你让她出来,她敢来,老子这次不只吃了你,还要把你嫂子那个臭娘们也放到这锅里好好煮上一煮。老子要是说道做不到,就跟这个小王八蛋姓!”说着又转头上下打量徐屹然继续道:“小娘皮,你就好好等着老子享几天福吧,等养的白胖了点,再拿去买到窑子里了才划算啊!哈哈!哈哈!”
却原来这几个人便是半个月那几个仗着会武功欺行霸市的意图拐了慕雪翼去卖的人贩子。当日幸亏薛红渠及时赶到,将这几个人打了个落花流水,不过,最后薛红渠却因念在自己已然身怀有孕,不忍在此刻做下杀孽,这次略略放手,饶了这几个歹人的性命。却哪里曾料到,这几个人因与薛红渠一战,均自身受重伤,这半月就龟躲在临洮附近偷偷养伤,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与东归的徐屹然和徐傲然正好碰上,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那三人见到是使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徐傲然,哪里还肯手下留情,不由分说便将两个孩子给绑住,打算食肉寝皮以解心头之恨。
眼见这三个人口水四溢看着自己的的狰狞模样,徐傲然瞧着终于觉得寒毛倒竖,大声道:“我们是朝廷兵部尚书徐世勇将军的子嗣,你们害了我们二人就是和朝廷作对,你们难道活腻味了么?”
烧火那汉子听完此言不觉得一愕,“咦”了一声,连忙拉过正在煮汤的汉子嘀咕了几句,那人听完哈哈大笑,说道:“老子养伤这些天,忍饥挨饿的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没几口鲜肉下肚,性命也是活不成,管你是什么尚书宰相的,你便是我的种,我也连皮带骨的吞了你。”
徐屹然为人平时便素来柔弱,他知道自己的五弟徐傲然自小便极有骨气,从小爹娘及几个哥哥宠爱下总也无法无天,倘若要他讨半句饶,只怕比登天还难。只是这时身陷歹人之手,竟要被人活生生的煮来吃了,不论如何也不可再妄自逞强,想到此徐屹然不由得张惶失措,哀求了几句。
那烧火的汉子听了嘲笑道:“哈哈,我还当兵部尚书正二品有什么了不起,他们徐家自开国以来就做大官平时眼高于顶,今日他的儿子却给我们一口一口的咬来吃了,哪日要是能吃口皇帝老儿的肉,却不是更加美的很。”
徐屹然此刻终于下定决心颤抖着大声道:“你们既是是恼我嫂子当日的羞辱,非要吃人才可以解恨,那就将我吃了罢,求你们放了这个弟弟,他年纪还小……”
另外一个汉子道:“你这个女娃娃,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干吗还要替弟弟送死?”
徐屹然颤抖道:“谁说我是女娃娃,我……我是男的,我是他哥哥自然……自然要保护他的。”
那三人一听此言不禁错愕,面面相觑,均自不信徐屹然是个男儿身,其中一人更加好奇的跑过来伸到徐屹然裤裆中摸索,果然触手有物,不由得惊叹道:“果然是个男的。”说着又抬头看看徐屹然见他此刻虽然汗渍涔涔颇有些脓包,但是竟然还晓得保护弟弟,不觉点头道:“小小年纪,竟大有侠义之风,倒也颇为难得。”不禁心动,踌躇看着另外两人道:“怎样?”
那烧火的道:“什么怎样?这两个人可是朝廷钦犯,缉拿的告示到现在还在临洮城里贴着呢,饶了他们两个不打紧,只是倘若泄漏了风声,日后倘若问个通体叛国的罪名,你们两个有多余的脑袋能逃过这一劫就成了。”
那第三个汉子点头道:“兄弟说得是。我当真胡涂了,从前我们兄弟几个干的不过是些偷鸡摸狗的小事,就算抓到牢里,十天半月便也放了出来,这次却大大的不同,这等乱子还是不趟为好。”
那煮汤的汉子也道:“正是,正是,还是将这两个小娃娃杀了来个死无对证为好,我们兄弟几个也赶快离开此地,今生再也不踏上临洮一步了。”说着从怀里抽出一柄匕首,双眼目露凶光,道:“我这就送这两个小娃娃上西天。”
就在那汉子拔刀向着徐家兄弟而去的时候,只听得林中忽然传来一阵咳嗽之声,那汉子本来此刻就颇为心绪不宁,此刻听到这声咳嗽,脚下便是一个趔趄,连忙将匕首回护己身,戒备道:“什么人?别藏头露尾的,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个声音从众人头上道:“我们可是光明正大的在这里坐了半天了,何来藏头露尾之说?”
众人随着这声音向上看去,只见绑缚徐家兄弟的那株大树之上,此刻正舒舒服服的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大概六十开外年纪,鬓发皆白,此刻却只是全神贯注看着身旁之人。在他身旁的人却也有二十一二岁年纪,只是那青年身材羸弱,脸色苍白,全无血色,此刻坐在光秃秃的树枝之上,倒颇有几分吓人,刚才开口的声音听来很是年轻,想来便该是这个青年了。
那煮汤的汉子拿手一指树上二人道:“你们是什么人?有种下来说话。”
“也好!”只见二人衣袂飘动好似片树叶般飘飘然从树上一跃而下,姿态甚为优美迷人,只是那青年甫一落地,嘴里竟然咳嗽起来,却不免有些令人扫兴。那老人见那青年咳嗽起来,面色颇为心疼,连忙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送到青年嘴中,又拔开随身所带的水袋细心服侍其喝水服药后道:“怎么又咳嗽起来了,前几日不是已经见好了么?不然我们还是去辽东枫叶谷再找找梅神医的后人吧,虽然上两次没有找到,说不定这次去就能找到了,您再这么咳下去把老奴的心都要给咳碎了,至于这里的浑水便不要理睬了吧。”
“不打紧。”那青年安抚老人道:“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的,这几天好了许多,你不必挂怀。”说完却又不禁一阵咳嗽不止。
三人这时方才明白这所来的青年不过是个重病之人,不由得放下心来,怒喝道:“你个痨病鬼,好好活你的就是了,管什么闲事?”
“咱们在江湖上行走,不想着锄强扶弱已然不该,此刻你们三个人铁铮铮的汉子却在此欺侮弱小,不叫天下好汉笑话么?”那青年说着吩咐老奴道:“去解了那两个孩子的绑缚。”那老奴回答了一声,便来到徐家两兄弟跟前,抬手便要解开绳索,就在这时那生火的汉子手持一根燃烧的柴棒,二话不说兜头便向着那老奴打来,那柴棒来势汹汹,眼看着便要打中那老奴,徐家兄弟也连忙大呼“小心,小心!”
就在这时只见那老奴不紧不慢转过身来,也不知如何抬的手,便只见其向着那汉子的前额抬手便是一记爆栗,嘴里道:“我家公子身子好的很,哪个要你来乌鸦嘴!”言语间便向个慈祥的老者教训晚辈一般可亲。突然只见那拿着柴棒的汉子随声而倒,中爆栗之处赫然便是个拳头大的缺口,混合着血液的粉红色脑浆此刻正汩汩留出,片刻衣服被自己所拿的柴火燎着起火却也不见再动弹一下。
剩下的两人见到此刻情景不禁大骇,颤抖道:“你……你是人还是鬼。”
“自然是人。”那老奴此刻已然解开徐家兄弟的绑缚,对那两兄弟道:“算你们两个运气,这就走吧。”
那两兄弟听闻此言,二话不说,头也不回撒脚如飞便跑了出去,只跑出三四里路方才停了下来,二人也早已气喘吁吁。
就在二人原地坐下休息之时,徐屹然抬眼打量四周,不禁扼腕道:“我们好像跑错了,这是西去风刀谷的路,”转念又一想,继续道:“也好,也好!我们这便西去找哥哥们去吧,这京城我们还是不要去了。”
“不行!”徐傲然道:“不亲眼看看我家到底出了何等变故,我绝不放弃,四姐,你若害怕就自己回去吧,我一个人也回的去京城。”说着将胸脯一挺,便又大踏步向着刚才跑来的方向而去。
“等等我!”徐屹然跺脚道:“你一个人上路怎么行,哥陪着你就是了。”言罢快走几步跟上了徐傲然。
二人东去走了没过多久,便见来路之上正走着一老一少,却正是刚刚相救他们的那两个人,徐家兄弟见到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跑上前去,双双跪倒在那年轻人身前,叩谢其救命之恩,并连忙询问救命恩人命姓,以图他日回报。
那年轻人连忙伸手将二人扶起后,拉扯间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片刻才缓缓说道:“我姓谢名六笙,大你们十来岁,便叫我六哥吧。”又看了看二人道:“你们不是已经解困,怎的不去找你们的家人,为何还要回来,难道不怕那些贼子去而复返么?还是……还是你们迷了路不知道方向?”
徐傲然不以为然道:“我们没有迷路,我和四姐是要东去京城,走这条路没错的。”
“京城?你们此刻还敢去京城?”谢六笙叹口气道:“我刚刚在树上已然知晓你们二人的身份,你们两个都是徐世勇徐大将军的公子对么?”见二人略略点头这才默然从包袱中掏出一叠告示递给二人道:“这是朝廷发下来的缉拿榜文,你们两个都名列其中,此刻京城是万万去不得了。”
徐家兄弟翻看着那一叠榜文,上面痛陈徐世勇犯下通敌叛国、搅乱朝纲、结交妖人三大罪状,其他种种小罪足足罗列二十余条之多,而后面便是徐家人一张张的画像,徐屹然及徐傲然自然榜上有名。
徐屹然看到这一叠榜文,不禁又是眼泪簌簌道:“他们冤枉好人!爹爹是个天大的好官,最是忠君爱国,绝对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徐傲然却一张小脸憋的通红,眼见其忽地夺过所有告示,刷刷几下扯的粉碎,怒道:“放屁,这上面的都是放屁!”忽地顿了顿,思索了片刻,又继续道:“此事定是那卢朝宗那对龟父子诬陷爹爹!我要回京城!我要替爹爹报仇!”说着迈开大步便要向着京城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