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离开官道的徐府众人可说是吃尽苦头。因四下人烟渐少,早已没了客栈可以歇脚,因此不得不每日里风餐露宿,而道路也是一日荒凉胜过一日,而寒风却一日胜似一日的凛冽,每日好似利刃一般透过厚实的衣裤钻入,一刀刀割在皮肉之上。众人此时只觉得自己仿佛正在一步步步入坟墓中一般的荒凉与恐惧,偶尔飞过几只乌鸦却只会更增加几分恐怖气息。
是以这几日众人早已顾不上说笑谈天,只是闷头赶路,天黑了便抓紧时间养精蓄锐,以便迎接明日整整一天的风霜考验。
就在众人眼看便要绝望,转过一片峡谷,正向下而行之时,突然只觉得一阵温暖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薛红蕖更加不禁高声叫道:“到了,我们终于到衔恨宫了。”
众人听闻此言,顿时弹冠相庆,相拥而泣,庆贺劫后余生,他们安全了!
就在这时热闹的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人,平静地来到徐穆然身旁,施礼道:“既然施主一家如今已然安全,那么贫道便可以放心离开了。”说话的正是这几天来偏安一隅,始终沉默寡言的徐蔼然。
徐穆然听到此言不禁怒道:“我们一家人如今刚刚到达此处,我们的家在这里,你还要到哪里去?”
徐蔼然心平气和道:“说来贫道也是顾念昔日亲情这才一路跟随保护施主及家人,如今家中上下既然已经安全,此处贫道也算功德圆满,便可放心了离开,家中的事便有劳了,大哥!”顿了顿又道:“这也是我今生最后一次唤你,从今而后,你我道不同不想为谋,贫道自然有贫道该去之处。贫道已经出家,出家即无家,无家才能无牵无绊,遨游天下继续修行我的道。”忽地抬头坚定地看了看徐穆然低声吟颂:“内观之道,静思定心。乱想不起,邪妄不侵。周身及物,闭目思寻。表里虚寂,神道微深。外观万境,内察一心。了然明静,静乱俱息。念念相系,深根宁极。湛然常往,窈冥难测。忧患永消,是非莫识。是道则进,非道则退。不履邪径,不欺暗室,积德累功,慈心于物,忠孝仁悌,正己化人,矜孤恤寡,敬老怀幼。昆虫草木,犹不可伤。宜悯人之凶,乐人之善。济人之急,救人之危。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己之失。不彰人短,不炫己长。推多取少,受辱不怨,受宠若惊;施恩不求报,与人不追悔。”说着人也已经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于众人眼前。
徐穆然还道要追,却被身旁的薛红蕖拦下道:“这又何苦,你就算留得住他的肉体,也禁锢不了他的灵魂,还是放他一条自由之路吧。”顿了顿又道:“再说半个月前负责拦截拖延皇帝从南方调配来大军的衔恨宫中诸人算算日子想来也该回来了,主人死了,我们这些主人的家人还是先进入衔恨宫布置好灵堂再说吧。”
徐穆然无奈地点点头:“也好!”说着连忙吩咐众人在夫人的带领下,齐齐进入衔恨宫。
只见这衔恨宫位置当真得天独厚,由于地势及外围成林的防风树木共同作用,已经足以阻挡风沙的蚕食侵入,使此地不但气候温暖湿润,更加难得的是竟然可以守住宫外一大片良田,虽然不知是何原因看来近几年田地多有闲置,此时一眼望去大多是干枯丛生的荒草,但是只要有土地在,开春时节有田可耕,便不愁今年的秋天没有收成,至少可以保证今日来到此地的许多人日后可以自给自足。
徐穆然一路视线不住打量着这个昔日赫赫有名的江湖门派,心中却不禁道:虽然娘曾经说过衔恨宫这些年在江湖中的地位日下,早已在江湖上鲜少走动,但是从其房屋建筑仍然可见当年初建之时建造者的一片雄心壮志!毕竟能够一水地使用秦砖造就房屋,且又奢侈地使用上好的熟铜包裹木质门窗的这份阔绰,便是在江南富庶之地也不多见,更何况衔恨宫还是在如此荒蛮的沙漠绿洲之中。
徐穆然细细地打量着衔恨宫的一砖一瓦,不经意间却已然看到其中随处可见的斑驳破旧,不禁对薛红蕖道:“看来娘离开这些年,你们的日子应该是过得很苦,否则又怎么不将家园定期修葺一番?”
薛红蕖略略点头道:“这些年衔恨宫的门人都忙着党派倾轧,争权夺势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却修缮房子。我听爹说起,就在当年婆婆突然宣布辞去掌门之职,要安心地留在京城嫁人生子之后,衔恨宫便陷入群龙无首的窘境,只因年轻时的婆婆虽然不会武功但是计谋才略却当世无人能及,除了婆婆这样神仙般的人物,众位谁也不肯服谁的元老便再也找不到一个令众人同时心服口服之人,是以一连数年发生在我爹和另外两位叔叔之间争权夺势的浩劫便开始了。但是却不曾想这三人相 斗十数年,眼看着衔恨宫百年的基业已然风雨飘零,再这般下去衔恨宫必定消弭,遭受大浪淘沙之恨!也正是因为如此,我爹爹这才在两年前一次三方势力重创后提议既然大家都难以臣服旁人,不如重新迎老宫主回来,以消解这许多年来的纷争,毕竟宫中的众人这么多年无休无止的相争也当真是累了。却不曾想爹爹此言一出,竟然这么多年来三人头一次达成一致,更加一同出发上京轮番规劝婆婆回来。这才有了后来婆婆求宫中人帮助其掩过朝廷耳目,救出一家老小的下文来。”
徐穆然轻轻叹气道:“只是如今娘已然身死京城,而我又非江湖中人,却不知以我一人之力,是否可以消解三大势力的纷争,领导衔恨宫重拾昔日辉煌。”
“你能有这份勇于承担之心已经很是难得,”薛红蕖低低道:“再说你不会是一个人,还有我,还有……”
未等她满面娇羞的说完,只见一个家人正急三火四地跑来道:“不好了,大少爷,大事不好了!”
“别着急,慢慢说!”徐穆然忙略略安抚道。
那家人喘了喘气道:“不好了,不好了!大少爷,小人刚才到三少爷的车里扶三少爷出来,却发觉四少爷和五少爷竟然不在马车里了!”
“什么?”徐穆然只觉得心“咕咚”一沉,忙道:“他们跑去了哪里?这几日老四老五不是因为怕冷一直躲在三弟的车里面死也不肯出来吗?”
“谁说不是啊!”那家人着急道:“但是我今日向三少爷打听才知道,原来在我们离开官道不过一日光景,五少爷便在三少爷耳边大吵大嚷说在马车中气闷,不一会便拉着四少爷跳下马车了。这些天我们这些人一直以为他俩在马车里,也没顾得上仔细看看,而马车里的三少爷却以为他俩这一路是在外面与我们在一起的。这样算来,两位少爷已经离开差不多有七八日的光景了。”
“什么?”徐穆然此刻头脑一片空白,身子不由得便是微颤,若非一旁薛红蕖扶着,险些便栽倒在地!要知道此刻他们处境可说凶险至极,天大地大却也只有衔恨宫这么一小片地方尚且还算安全,如果四弟五弟这几日没有跟上大家,那么此刻他二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早已落入朝廷的手中了!只是此刻徐穆然仍然不愿放弃最后一点希望,急忙对那家人道:“快去将大家召唤到此,我有些话要问!”
不大会工夫,众人已然向后到达,唯有重病的徐郎然卧病在床不曾来此。
此刻徐穆然端坐在衔恨宫大堂的正中,面色略显苍白,却仍然神色凝重问道:“离家之前,我曾千叮万嘱,让你们每个人守口如瓶,对此行的真相一律不准对三弟四弟尤其是五弟提起,我现在倒要问问,在我们一行离开官道前,到底是谁将此行的秘密泄漏给了五弟?”
众人对四少爷与五少爷失踪一事已然知晓,此时听闻大少爷这般没头没脑的问题不禁面面相觑,均纷纷摇头,半晌唯有马厩的郑马夫犹犹豫豫答道:“那日五少爷倒是曾经跑问过我,说什么我们这么全家离开京城,只留下老爷夫人二人,没有了花匠家丁,那京城的宅院谁来收拾,难道竟然不需要有人看管么?我当时听到五少爷提起京城老宅,心下不由得也是伤心,便随口答道:那自然是随便送了给旁人,看朝廷谁最有势力,先到先得了。当时五少爷只是嘻嘻哈哈听完,并未见有什么异色啊。”
未等徐穆然发话,旁边一人早已伸手便是一拳,直接挥向郑马夫,怒道:“你这个养马的笨蛋,在徐家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五少爷向来聪明,懂得举一反三的道理,而且五少爷又总是十分霸道,只要是自己的东西,旁人若想染指,他可是宁可毁了也决不肯与人分享,你这般回答岂不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真相,再怂恿他回京一般!”
“啊?”那郑马夫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抬眼见到徐穆然这般脸色苍白的模样,一咬牙道:“大少爷,小人这便去寻找两位少爷的下落,找不到他们我便也没脸回来了。”说完抬腿便欲直奔马厩牵马离开。
“不准去!现在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不准去就不准去!”此刻徐穆然一字一顿道:“不光是你,衔恨宫任何一个人谁都不准去!我爹娘苦心孤诣相出如此惊天的逃脱之计,从一开始便并非只为了我们五兄弟,早已包括了你们这些所谓的下人。我现在既然是一家之主,是整个衔恨宫的主人,我所要保护的就不光只有我的几位兄弟,自然还包括你们每一个人。而现在朝廷捉拿我们一干人等的榜文应该早已一路由京城贴了过来,现在无论谁出现在外面都难逃一死,所以我现在命令你们:从现在起三年内无论是谁都不准踏出衔恨宫所辖半步,违者宫规伺候,决不宽容!至于四弟五弟,无论他们现在是否已经被朝廷追捕到,有这样的下场完全是他们自己任性妄为之过,是否能够化险为夷,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啪!啪!啪!”一阵掌声自衔恨宫外传来,众人急忙回头望去,却见进来的乃是一群江湖中人,偶而参杂有几名身着战袍的军士,却是以薛兖为首的衔恨宫众人及几日前到达的几名徐世勇昔日的旧部亲信。
只见一个穿着一件花里胡哨衣衫的人出来向徐穆然道:“在下花狐狸胡惊心参见新主人!”说着深施一礼,才又道:“我花狐狸与几位老兄弟为了宫主之位争夺多年,心中除了老主人,向来不曾服过谁,不想今日终于见到有大公子如今胸襟之人,在下佩服佩服,这声主人在下也算叫的心甘情愿!”
“不错!”一旁又出来一个穿着件不知用什么布料做成的古怪衣服之人,上来也是一拜道:“在下水传神拜见新主人!对于主人的胸襟,属下亦是心服口服,从此唯主人马首是瞻。”
一旁的薛兖自然也是急忙过来参拜,但是不管怎么说其毕竟是自己的岳父,徐穆然自然不敢受这一礼,急忙强忍心事略略还礼。
衔恨宫其他人眼见平日里势力最大的三人都已经不约而同地参拜,众人自然不敢怠慢,急忙纷纷跪下参见新主人,而此刻薛红蕖却只觉得扶着相公的那只手上隐隐由相公身体上传来阵阵颤抖,可见相公此刻不过是在强自支撑,当下颇为心疼,但是大庭广众下却也不好多说什么,连忙频频对着父亲使眼色。
毕竟父女心意相通,薛兖立刻便心领神会,忙回头对众人说:“好了,好了,大家一路辛苦,我看就都下去休息吧。不如便由我们三人带领大家分配房间,规划日后衣食住行生活如何?”众人此刻忙纷纷附议,又见徐穆然向着众人挥手,示意众人离开,大家这才三三两两离开大堂,转眼间偌大的厅堂已然只剩下徐穆然与薛红蕖二人。
而此刻的徐穆然终于再也支持不住,瘫倒在薛红蕖怀中!
“相公!能够把这样一大家子人一视同仁,将他们千里迢迢从京城平平安安带到这里,这里面你功不可没,而且刚刚你又已经赢得了衔恨宫三老的青睐,日后有他们三人鼎力支持,你这个主人也必然稳如泰山。俗话说‘人生不如意常八九,长思一二,不思八九。’你能做到的已然做到最好了,其余的就听老天爷的安排吧。”此刻薛红蕖安抚着瘫在自己怀中的徐穆然继续道:“好了,现在没有别人,你不必忍的那么辛苦,若觉得难过想哭便哭出来吧,如果你担心其他人出谷寻找恐怕会有危险,便由我去好了……”毕竟一天之内接连有三个亲生弟弟就这样悄然决绝地离开自己,而昔日对于母亲一番承诺照顾他们之言更加成了一纸空诺,这样连番打击让刚刚脱离危险,尚且未来得及松下一口气的徐穆然如何坦然视之?
就在薛红蕖暗自思索寻人良策之时,怀中的徐穆然却不知何时已经缓缓挺起身子,反而张开一双手臂将自己紧紧塞入怀中,耳鬓厮磨很是亲昵。
“相公,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我还要尽早去找回四弟五弟!”徐穆然只是“不放,不放!”地回答,却将手臂越收越紧。薛红蕖却早已觉得自己脑中似乎已经一点点变成空白,而一颗心更加开始不安分地加速跳跃,不知该如何是好。
却原来只因自他二人成婚后,徐穆然除了最初在山寨那夜二人初次见面曾热烈地亲吻及洞房花烛夜在酒醉后那般热情似火外,而自那夜之后的徐穆然再面对薛红蕖时,却开始保持一副相敬如宾甚至可以说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模样,如此天差地别的变化薛红蕖又如何感受不到?只是自二人婚后,徐家逃亡大计便紧锣密鼓地展开,婚后诸事纷杂,尽管徐穆然对自己似乎冷淡许多,却也顾不上多想。而今日徐穆然却突然这般亲昵,竟然反而引起薛红蕖心中一阵痒痒麻麻的异样感觉骤然升起。
就在薛红蕖思索着决定略略推开相公之时,却只听得徐穆然道:“爹娘去世,二弟出家,三弟重病在身,四弟五弟离家出走,我现在能够抓住的人只有你,也求你永远不要离开我。因为我喜欢你,在山寨上那夜我就喜欢上了你,我一直没有说是因为我一个大男人却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打不过,心中难免自惭形秽,总觉得不知该如何来面对你,现在我亲人一个一个离开我,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了!”
薛红蕖此刻骤然听到相公这样一番含情脉脉地表白,不禁面色绯红,羞涩道:“不走,我也舍不得离开你,”突然附耳在徐穆然耳边道:“而且你现在紧紧握住的不禁只有我一个人,还有我们的孩子……”
“孩子?你是说我们……,难道就是洞房那晚……”看到薛红蕖羞赧地点头,徐穆然大喜过望,不由得开心叫道:“真的?真的!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薛红蕖道:“那天在临洮城外我之所以会放了那几个尾随五弟的恶贼,除了妄动杀念怕动了胎气外,也还想替肚里未出生的孩子多积几分功德……”未等她说完,徐穆然早已将低下身子,将薛红蕖后面的言语完全淹没自己火热的亲吻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