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原来自从徐世勇夫妇制定这个逃亡计划开始,可说一切都在徐家人掌握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眼看地道在徐蔼然暗中安排下不日便可挖通,而府内诸人也在腊月里逐渐知晓府中一切变故,在得知主人家为了他们这些下人的性命竟然可以做到这般殚精竭虑,如何能不感激涕零,投桃抱李之下,府内上下哪里还能有二心,自然也是空前的团结,众人纷纷表示无论如何此生定然要誓死跟随效忠徐家,无论天涯海角也绝对二话不说,收拾行装便跟着主人家出发!
一切都是妥妥帖帖的,不到正月他们全家便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离开京城这个尔虞我诈的伤心地,来到远在西部风刀谷衔恨宫开始人生的另一段旅程。
但是就在腊月初二也就是徐穆然新婚的第二日,徐穆然夫妇一早起来双双到父母房中敬过门茶之时,徐世勇夫妇这才紧闭上房门,屏退下人,只留下长子长媳,面色凝重地悄悄向长子坦白了一件事:原来整个逃亡计划要救下的性命囊括了徐府上下的所有下人仆佣,包括了所有受到徐世勇牵连而风雨飘摇的旧部及眷属,但是直到今日徐穆然方才知晓,原来这个计划从一开始便将两条人命排除在外,便是徐世勇及徐夫人,只因他们根本便没打算过要与家人一起离开京城!
离开,意味着重生;留下,便只有死路一条!
骤然听到这等骇人消息,当时的徐穆然若非一旁有薛红蕖及时上来扶着,只怕早已站立不稳!这也难怪,如此晴天霹雳般的真相无论换作是谁也无法等闲视之,更何况是一向孝顺护家的徐穆然!此时的徐穆然早已顾不得失态不失态,只是高声道:“爹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不肯走,难道不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皇上这么多年对我们徐家始终心存嫉恨,根本不会格外开恩,执意留下就意味着死亡,这些不都是你们告诉我的么?为什么就在一切都已经脱妥帖贴的时候,突然说你们原来不肯走?如果爹娘不走,我们全家便都不走了,我们兄弟五人陪着爹娘一同上断头台,一家人到了地府也好有个照应!”
徐夫人见到平素颇为大气洒脱的长子徐穆然由于心急竟然如此失态,甚至冲动地不惜带着全家送死的决绝神情,忙柔声安慰道:“别着急,听我说。我想你爹的性子你应该最是清楚,他戎马半生,向来忠君爱民,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算明知一切都是皇上的阴谋,以你爹的性子也是断然不肯做出背叛朝廷,偷偷摸摸离开朝廷之事!既然他不走,为娘又怎么能走得成?但是……”说着走上来慈爱地抚摸着身材早已高过自己许多的长子,微笑道:“但是毕竟为人父母,我们二人老了,可以不惧生死共赴黄泉,但是你们还年轻,我们又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养育多年的爱子无端断送性命,所以我们费尽心力策划整个计划,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尽可能保住更多无辜牵连的性命!穆然,你是长子已经成家立室,应该是时候担负起整个家族的重担了,今后这个家就要靠你了。你一定要用心记着,衔恨宫众人昔日既是为娘旧部也是我的知己,就是因为今后有他们一干人等辅佐你,为娘才可放心将整个重担交托于你。答应娘,你今生一定要好好对待红蕖,切不可负了她,只要以后你们夫妇同心,风雨同舟,不管多大的难关都一定可以渡过。”顿了顿又道:“还有……娘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的四个弟弟,以后他们也要靠你多费心了。唉,老二蔼然虽然为人聪慧细腻,但是性格却过于内敛孤僻,不太善于与人相处,也难有服众之德,不过却是个做幕后军师智囊的最佳人选,娘最担心的是他的婚姻大事,他那样古怪的性子也不知道这个世上是否真正有适合的姑娘,不过,你一定要答应娘,他日若他当真看上了那家姑娘,一定要尽你所能助他达成心愿。至于老三朗然,看来他今生注定没什么大志向,我知道你对他一直有些恨铁不成钢,不过你平日里打也打过,骂也骂过,看来收效甚微,再说他今年也年满十五,你也别再逼他紧了,以后等他再大一些,给他点本钱足够开了酒楼什么的能够养活自己,娘也就安心了。还有老四屹然,他性子最是脆弱爱哭,也不怪你平日里总是教训说他有点女气,若是个女儿身就还好,可惜却错投了男胎,不过好在才十一岁,尚未成型,对于这个弟弟你一定要费心好好管教才行。老五……老五傲然年纪最小,他……他……。”徐夫人说到幺儿,顿时心坎一阵隐痛,只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舍不得,抬头看到此刻早已泪流满面的徐穆然,连忙道:“傻孩子,别哭,你是个少将军,是个军人,你还是家里的长子,从今以后便是一家之主了,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一定要镇定坚强,要成为全家乃至将来整个的衔恨宫的主心骨,可以答应娘么?”
“我不答应,我做不到!”徐穆然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如此任性之言想也未想,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徐夫人此刻却微微收起慈爱的目光,正色庄严地从颈项中拉出一根链子,取了下来,却见链子上面所穿坠子赫然便是一枚很是精巧的指环,徐夫人郑重地将指环取出带在儿子手上道:“这个指环是衔恨宫宫主的信物,戴上这枚指环,从今天起你便是衔恨宫的新主人了!为娘这么多年擅离职守,很是对不起衔恨宫,娘所欠的这份也要靠你替为娘还了。”不等徐穆然脱口说出拒绝之词,徐夫人却早已看向薛红蕖,拉着她手道:“红蕖,这两年间我早已听你爹说起过他的这个宝贝女儿,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乃是个不可多得的女中豪杰,我本来早就有意让你们成婚,只是始终担心我这个长子配不上你,这才不得不作罢。不过我当真没想到,我家一向凡是不放在心上的穆然倒也独具慧眼,竟然真的将你这么个好媳妇娶了回来,这可当真是穆然天大的福分。你们二人既然已经结为夫妇,日后穆然一切生活及衔恨宫还有徐家这一大家子,还望你多加照料,这样我也便可以安心了。”
薛红蕖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默默点头含泪答应下来,而身旁的徐穆然却早已泣不成声。
往事似乎就是这样一件一件地回荡在徐穆然的脑中,徐穆然此时也不断地回荡着当时含泪对爹娘答应下的承诺,但是微微看看一旁早已神游太虚正不知在吟诵哪段道家经文的徐蔼然,心中却也不禁一凉,娘还说让我为二弟说房媳妇,但是他决绝出家,今生早已绝了女色,这件事如今却再也做不到了。转念却又想,既然现在自己已经是一家之主,虽然答应娘的事,这件无法做到,却还有这一大家子人等着照顾,今后无论发生何事,或许谁都可以倒下,唯有自己也绝对不能,只要有他在的一天,徐家就绝对有沉冤昭雪的一天!
想到此,急忙站起身形,对身旁的一干家人道:“我们这就出发!”
身旁一个家将听闻,忙道:“但是大少奶奶、五公子及慕小姐尚未赶上,我们就这么走,不再等等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刚刚自己胡思乱想好像也独自坐了很久,而薛红蕖似乎也去了许久,难不成这段时间出了意外?转眼间徐穆然却不禁暗自嘲笑自己实在异想天开,想来自己的这个莫名其妙成婚的娘子可是难得的天生神力、武艺超群,天下能制住她的人怕是不多,在这临洮之地又怎么会有危险?不过,话说回来,转念想想,怎么说她毕竟也是个妇道人家,又是那样单枪匹马的一个人,也实在让人担心。
就在徐穆然兀自在原地犹豫不决是否派人增援薛红蕖之时,只听得路上一阵马蹄嘶鸣声响起,两匹快马正风驰电掣地直奔他们歇脚处而来,前面一匹上面端坐着两个少年的身影,正是徐傲然与慕雪翼,而后面一匹马上赫然便是薛红蕖。
此刻眼见三人均安全返回,众人心头的一颗大石也总算落了地。
徐穆然却不知怎的一阵心烦,突然对赶到自己身边的妻子莫名发火道:“你们三个去了哪里,为何如此久?难道不知道我们全体人都在等着么?”忽地瞥见薛红蕖正在暗自掩饰着什么,急忙几步上去,一把拽出,却见薛红蕖肩上竟然扯开一道伤口,此刻兀自在滴血!
后面的徐傲然急忙策马上来,急声喝道:“大哥,你快看看大嫂吧,大嫂的手臂受伤了!”
受伤?她怎么会受伤?徐穆然只觉得此刻自己心莫名便是一痛,急忙上前将妻子扶下马来,吩咐下人准备伤药,更加推开旁人,亲自边上药边道:“真是没想到,你这么高的武功,若非大意,怎么会受伤?”
薛红蕖却似乎突然多了些羞赧,只是略略躲闪道:“我没事,小伤而已!刚刚我寻到五弟他们两个的时候,正欲叫住他们,却突然发觉他们身后有人跟踪,我这才未敢声张,急忙抄小路绕到那帮人身后,只是我又是担心,唯恐迟则生变,担心那帮人是朝廷派来的鹰犬,因此跟踪了片刻,觑见机会,没有审问清楚便与那几个人打了起来……”
那边的徐傲然此刻急忙插口道:“大哥,这个不能怪嫂子的,刚才那些人个个会武功,而且他们好几个欺负大嫂一个,太卑鄙了!不过大嫂好利害啊,始终不曾落下风,要不是最后那些坏蛋联手使诈,大嫂又怎么会吃亏受伤?不过他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刚才连连跪地求饶,诅咒发誓说不敢再打我媳妇的主意了!”
这徐傲然口中的媳妇慕雪翼的父亲乃是当年徐世勇身边一名不可多得的猛将,只是不幸英年早逝,却撇下一对母女无依无靠,很是可怜。徐世勇当年看了不忍,这才将他们母女接到府内照顾,而这对母女深知寄人篱下之礼,平日里十分谨慎言行,向来深居简出。但是随着慕雪翼渐渐长大,这几年来,她对旁人或许向来还是羞赧地少言寡语,不过许是同龄,她唯独与总是有些无法无天的徐傲然走的很近,两个小孩青梅竹马的感情自然也最是要好,这两家老人看在眼里也是乐见其成,因此才在全家离开京城前为他们简单地定了亲,也算给了他们母女一个名份。而自从徐傲然半懂不懂地得知自己与慕雪翼订婚,而所谓定亲乃是将来长大后要娶她做媳妇之后,便时不时地媳妇媳妇地叫着作弄慕雪翼,每次看到慕雪翼均毫无例外地满面羞红,徐傲然只觉得其乐无穷,乐此不疲。府上众人却也只当是童言无忌,也没有刻意阻止,权当是颠沛生活的调剂,是以这一路以来,徐傲然自然成习惯,叫的也很是顺口。
什么再也不打雪翼的主意?五弟的一番话,徐穆然却只觉得听的一头雾水,急忙转头询问薛红蕖,后者这才叹口气坦白道:“幸好刚刚那几个人并不是朝廷派来的人,不过是几个仗着会武功欺行霸市的人贩子,他们在路上偶然看到小雪翼模样秀美,便因此起了歹意,打算绑了去到青楼楚馆卖个好价钱。我恐怕过多拖延耽误了行程,想来朝廷的人不日也将到来,因此当时只是将他们个个打伤,那几个人估计至少有一段时间不能出来为恶了。”
徐穆然奇怪道:“你不是一向疾恶如仇么?那样的人渣你怎么会放了他们,难道凭你的武功难道还怕那几个蟊贼么?”却见薛红蕖涨红双颊,频频摇头,不肯再言语。
一旁的徐傲然看到大哥大嫂聊的很欢,也不见二人再搭理自己,便也知趣地离开。只是一想到自己掉队这么久,众人必定要发火,看到大嫂的伤势早已由大哥处理的差不多了,这才将慕学翼扶下马,嘱咐其先去找自己的娘亲,这才牵着马匹硬着头皮向府中众人走去,但听的人群中有人打趣道:“呦,五少爷,过来与我们说说,你们小两口掉队这么久去了哪里?”
徐傲然原想实话实说,突然看到远处站的慕雪翼此刻双颊通红,正在不停地摆手,示意其千万不要说出刚才是因为自己想要解手才会离开队伍的真相。这边的徐傲然看到,微微点头,这才话锋一转。只是其毕竟是小孩子,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天衣无缝的谎话,忽地想起自大哥婚后,自己好几次想再如昔日一般去大哥房里玩闹,却总是被人拦住,说些什么大哥大嫂在说悄悄话,不要去骚扰云云,顿时觉得这个似乎是个不错的理由,想到此理直气壮地道:“我和我媳妇去说些悄悄话,也要你们管么?”众人听闻如此人小鬼大的言语,顿时忍俊不已,哄堂大笑起来。
就在众人乐不可支之时,忽地又一个人从一辆马车上面跑下来,一把将徐傲然抱住,哽咽道:“五弟,你去了哪里啊,担心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坏人抓去了!早上的时候我不过是去照顾三哥一会,再出来你就不见了,你这个混小子,还好你回来了,以后不准再离开我,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视线了!”说着又紧紧搂住徐傲然,仿佛再一松开,双臂所环抱之人便会化作一股清风消失的无影无踪一般。
却见来人看来不过十一二岁,还是个孩童模样,不过却长的格外娇美,若是此刻除了身上这身男装,换上女子的衣衫,再梳上双髻,活脱便是个画中的玉女!
此刻被“玉女”抱着的徐傲然却是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模样,略略推了推死死抱住自己之人,戏谑道:“四姐——” 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威严的咳漱之声,隐隐是来自大哥的口中,顿时一激灵,已然感觉大哥正在双目寒光四射地望向自己,连忙对抱着自己的人讨好道:“四哥,我的好四哥!我不过离开这么一小会而已,你这样实在夸张了点!再说就算有坏人也早就让大嫂打跑了,大哥大嫂都是武艺高强之人,你还怕什么!”
原来此刻死死抱住徐老五徐傲然的正是徐家老四徐屹然,这五兄弟中要数老四徐屹然长与徐夫人最为相像,相貌美则美矣,只是脂粉气太浓了些,再加上他为人有些胆小脆弱,当真看来与同龄的少女无疑,也正是因为如此,只比他小一岁的老五徐傲然也总是不将其放在眼里,平日里背地里时常取笑其懦弱,更加只肯称呼他“四姐”,也就是为了这个四姐的称呼,老五徐傲然一直以来没少挨大哥教训,却仍然乐此不疲,徐屹然开始还反抗反抗,后来也知道这个弟弟向来大胆包天,是以也不再计较,顺其自然了。
徐穆然眼见众人具已到齐,忙将薛红蕖扶上自己的马匹,下令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