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闷向心头瞌睡多,看来果然是不错的,这一睡徐穆然竟然一直睡到皓月当空方才醒来。
待其渐渐清醒,只觉得房内窗边似乎悄然站立一人,徐穆然急忙揉揉眼睛坐起身来,却见此人正是徐穆然今生羞愤难当,再也不想见到的薛红蕖。徐穆然既然认出此人,哪里还有脸面面对此人,急忙转过身子,面壁而坐,背对着薛红蕖。
却只听得薛红蕖道:“你是不想见我还是不敢见我?”声音温柔,很是迷人。
徐穆然却只巴望她赶紧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只是狠狠道:“你怎可就这样进男人的房间,出去!出去!”
薛红蕖却叹口气道:“这也没办法,只因已经将近子时,是你该回营帐的时候了,不过我爹说如果你就这么回去,那帮皇上安插在主公身边的奸细定然不信,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带些伤回去才好。”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是主人的大公子,我们宫中上下又哪里有人敢对你动手,因此这才决定弄些染料为你画上写伤痕。不过你放心,这些染料乃是我们衔恨宫宫中一位名医所配,用它所画出的伤痕,除非见多识广的仵作,旁人是断然分不出真假的。”说着只听得一阵匙碗叮当之声隐隐自徐穆然身后传来。
徐穆然此刻虽然仍然不敢面对薛红蕖,但是却也不敢因为自己一己私欲耽误了大事,听闻薛红蕖此行乃是为了给自己画上伤痕而来,这才急忙转过身来。顿时窗前那个悄然站立的身影便也瞬间映入眼帘,但见此刻的薛红蕖果然手中拿着个药碗,正在搅拌着碗中一种类似淤青颜色的青色的染料。而待徐穆然抬头上下打量薛红蕖之时,却不由得一愣,只见此刻的薛红蕖竟然与战场上看到的十分不同,浑身上下早已除了铠甲,只身着一件颇为妥帖火红色的衣裙,一头乌丝并不似战场上一般简单梳个马尾了事,而是精心地梳成同心髻,略施粉黛,淡扫娥眉,再加上发髻上插着那根金钗上所垂下的流苏时隐时现,颇有画龙点睛的美妙感觉。
原来这个看来十分豪气的女子当真打扮起来竟然也可以如此娇美可人,徐穆然一时不觉有些痴了。
那薛红蕖眼看着被徐穆然这样一个男子如此盯着上下打量,似乎也不觉脸上发烫,低声道:“大……大公子,你……你在看什么?”
一句话顿时将徐穆然的心神来回了大半,心道:自己可是这人的手下败将,此刻不想着羞愤自尽已然很是窝囊,怎的竟然还有这等非分之想,真是无耻至极!想到此急忙暗自稳住心神,急忙略略褪去上衣,平静道:“你快画吧,画完我便要回营继续将下面的戏码演完了。”
薛红蕖见到徐穆然刚刚明明略微有些失态,却不想竟然转眼间判若两人,当下不觉有些失望,当即只是“嗯”了一声,忙上前来,为其描画伤痕。
二人此刻相聚不足半尺,彼此都可感到对方呼吸之声,徐穆然急忙紧闭双眼,强自入定般对薛红蕖不理不睬。
片刻,眼看着伤痕描画的差不多,薛红蕖终于又开口道:“你此刻不敢睁眼是因为觉得今天败在我手上此刻没有面目见我么?”此言正好戳中徐穆然痛处,但是当真要他点头承认自己失败却又如何能够拉下脸来,当即只是来个不理不睬。对面的薛红蕖见徐穆然不肯理会自己,又道:“我们衔恨宫上下之所以二十年来不肯重新另选主人只是因为主人在我们心中是无可替代的,只是我当真想不到,主人最为信任最能委以重任的大公子却原来如此不争气,竟然是个连自己一点点的失败也不肯面对的孬种!”
孬种?这个女人竟然胆敢说他徐穆然是孬种!此言一出,徐穆然如何还能忍得住,急忙睁开双目,死死地望着眼前的薛红蕖。
却见此刻薛红蕖忽地微笑着道:“我就是知道你一定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是个敢作敢当的真英雄。”顿了顿又道:“其实你又何必如此介怀,现在一时打我不过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所差的不过是我曾经学过高深的江湖上的内力和武功,学这些又有什么天大的用去?不过只能单打独斗,近身搏击而已。而你所学却与我大相径庭,你所学得一身本领是要指挥千军万马,攻城略地,开疆破土,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这些近身功夫你他日来到衔恨宫若是想学,勤加苦练只怕用不上几年我便打不过你了。”
眼见薛红蕖这样一番话处处为自己今日之败开脱,徐穆然又如何听不出来,心中也不禁一阵感动,只是心中仍然有难以掩饰的失落道:“但是你的力道惊人,这个显然不是修习近身功夫的结果吧?”
薛红蕖无奈道:“我的确比旁人力道大些,不过这乃是天生的,并非我平日努力所得,所以实在没什么好夸耀的,就好像……就好像你的容貌……这般……俊美”停了半晌才接着道:“不过我从小在衔恨宫长大,身边叔叔伯伯,师兄师弟也见过不少,但是我当真……当真不知道原来这世上竟然还有如你这般长得如此俊美的男人,我……我……”薛红蕖“我……”了半天终于还是没了下文,一张小脸却早已满面羞红。
难道这个女子是对我动心了?
徐穆然此刻看到对面人如此娇羞迷人的模样,竟然不觉也是心头一阵荡漾,鬼使神差地便伸手向薛红蕖的两片红唇摸去,更加将身子略略倾斜凑过嘴去,向那两片红唇吻去,而此刻的薛红蕖显然也是意乱情迷,一张小脸涨成紫红色,此刻眼见徐穆然的一张俊脸越来越近,不禁微微发抖,娇羞的闭上双目,静静地等待着心上人柔软的唇瓣慢慢与自己贴在一起。
就在这时但听得咣当一声门响,只听得一人嗓音洪亮大踏步走进来道:“大公子,伤痕画的如何了?时辰差不多该出……”后面那个“发”字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
床上的二人哪里想到这等时刻竟然有人破门而入,撞破好事,顿时也是羞愤难当,薛红蕖向那人羞怯地叫了声“爹——”便急忙夺路而逃,却原来来人正是薛红蕖的爹爹薛兖。而此刻的徐穆然却哪里还敢抬头将目光迎向薛兖,只是语无伦次说了句:“那……那我走了!”说着胡乱套上衣服,急急忙忙从山寨预定好的路线一路奔出,直奔山寨下的军营而去。
而这一路徐穆然却早已清醒了许多,回想刚刚一幕当即险些一头撞死,更加反反复复不知抽了自己多少个耳光,暗自骂自己道:原来还道自己是英雄,哪里想到自己竟然是个不折不扣地卑鄙小人,这世上有多少女子,燕瘦环肥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怎的刚刚为什么偏偏会对那个一招便拉住自己腰带如抓小鸡般俘虏自己的女人把持不住?就算一时把持不住动了心,暗自欣赏欣赏便也算了,怎的竟然还动手轻薄,人家这般冰清玉洁的姑娘被自己如今连摸带亲的还嫁的了别人么?这个责任自己今生只怕是已然在劫难逃,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但是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要与这个无论武艺还是力道上均望尘莫及的女人共度一生,每天面对她都要想起自己曾经败在她手下的那一幕么?
老天到底和我开什么玩笑!
不过,一回想起刚刚薛红蕖那样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还有刚刚双唇相接时舒舒麻麻的感觉,徐穆然却又不禁一阵面上发红,回想到刚才竟然被人当场撞破,顿时又是羞愤难当,只觉得再也没有面目见世上任何一人!
但是不管此刻徐穆然是如何心乱如麻,这场早已唱了一半的戏却仍然要继续唱下去的。
此时这场戏码的上半阙少将军失手被擒已然完成,只剩下下半阙少将军星夜回营对父亲大人叙述自己与擒获自己的贼娘子阵前一见钟情,更加在山寨私定终身,贼娘子私自将其放出,祈望父亲大人与寨主能够看在两位儿女真心相爱的份上从此化干戈为玉帛这一场戏了。只要能够不引起旁人的怀疑,徐世勇接下来便会名正言顺地看在儿子一片真心面上亲自到山寨中议和,再上书皇帝请求就此将山贼招安,两家也从此结为亲家,欢欢喜喜大团圆了。
回想当初首次听到整盘计划之时徐穆然那时哑然失笑,暗自嘲笑这世上哪里会有如此贱男人,对方将自己打的落花流水,阵前受辱被捉,自己不但不以为耻,竟然反而死心塌地地爱上对方,还要回来找爹爹哭着喊着娶对方为妻,这样的男人若是做了天字第二号贱人的宝座,那天下只怕再也找不到天字第一号的极品之人了。
但是徐穆然当真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便是那个有着如此的潜质之人!
而当徐穆然带着一身描画的天衣无缝的伤势,外加上衣衫不整、鬓发零乱、三魂不整、七魄不全与平日里大相径庭的落魄模样,只怕这世上再好的戏子也难以演出如此逼真的效果。这也难怪在大帐中耳闻目睹其眼神迷离,口齿不清地说着自己如何爱上那个贼娘子,如何与其私定了终身云云的众人不得不信上十成,恐怕连佛祖都要信上三分了。
有徐穆然如此假戏真做的戏码垫底,接下来招安归降等等事务自然非常之顺利,一切都按照原计划按部就班地实现着。当然其中还是略略有些改动,便是那场本来只是打算做做样子的婚礼却在他们被薛兖撞破之日起,自然而然成了货真价实真正的婚礼!
而自那日一别后,此后的几个月来徐穆然是再也提不起勇气与薛红蕖见上一面。只觉得自己从别离那一日起似乎已然被撕成两半,一半羞愤难当,觉得自己堂堂一个少将军竟然如此落败,便是去死也绝对不肯娶那个女人过门;而另一半却又时不时便会蓦地想起当日二人亲昵拥吻的一幕,顿时又难免一阵心神激荡,只觉得二人其实就这样天长地久也不错。
矛盾的心绪可以使一个人停滞不前,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时间的车轮。终于在腊月初一那一日,万事俱备的婚礼终于还是在众人瞩目下如期举行。
那一日徐穆然勉为其难地拜过天地送入洞房之后,一想到此刻对面这个盖着盖头的新娘子乃是那个轻而易举擒获自己之人,徐穆然顿时又是胆怯起来,哪里还敢想洞房花烛一事,只是匆匆揭开盖头,甚至也不敢向薛红蕖看上一眼便夺门而出,径直跑到前面婚宴高声呼喝地开始一杯杯一桌桌敬起酒来,似乎那时刻只盼着自己喝到酩酊大醉,人事不知,什么也干不了才好。
于是就在大婚当日,众人眼中看到的是一个乐不可支,不停与人拼酒,甘心情愿被人挨个灌酒,傻兮兮乐颠颠到家的新郎官!
而就在徐穆然强迫自己喝的东倒西歪之后,却仍然未能逃脱新郎官的职责,终于还是被人扶着摇摇晃晃地进入洞房。就在徐穆然醉醺醺地掀开大红的喜被径自躺在床上之时,突然只觉得一个柔软的物事靠在自己胸前,此刻他早已喝的酩酊大醉,一时竟然未反应过来此乃是新婚妻子的身体,不禁伸手去摸,顿时只觉得双手所触之处一片柔滑细腻,只觉得说不出的受用,迷迷糊糊地顿时觉得酒力更加上涌,干涩地喉间发出一阵低鸣,突然一把将薛红蕖抱入怀中,疯狂的亲吻开来。
第二日,晨光四溢。总算在宿醉清醒的徐穆然起身看到床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又看到房中窗旁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的薛红蕖,不禁脑中便是一阵空白,暗自悔恨道:徐穆然这个笨蛋!自你懂得男女一事起,不是说过什么将来自己的妻子定然要是个如娘亲一般绝色倾城的柔弱女人,如今却怎的便就这样与这个不但有着一身高超武功,相貌上也实在与娘差距甚远的女人有了夫妻之实?你既然并非倾心于她,又难以真心待他,为何还要与她成婚,这般毁了一个女子一生的幸福?
岂料未等徐穆然暗自将自己咒骂个够本,就在新婚第二日一早,他们这对新婚夫妇便一同被爹娘叫去,得悉了一件令徐穆然瞠目结舌,险些便失声痛哭的惊天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