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徐穆然自少年起便在军中供职,也总算身经百战,一手百步穿杨的弓箭技艺更加早已经尽得其父真传,便是与二十年前青年时代的徐世勇比起来亦不遑多让。
而拉弓与射弩不同,后者因弩上配有灵巧勾弦瞄准的机械部件,是以虽然射程更远用起来却并不十分考究使用者的臂力,因此很是适合骑兵联合作战使用,但是对于如徐家这样将帅之家来说,马背上主要以指挥作战为主,若以不易携带的弩为射击兵刃实在不便,倒不如弓来的方便些。而拉弓射箭一技最是考究人的双膀臂力,因此徐氏兄弟自年少起为了增强臂力,便早已被父亲每日督促均自练习不辍,而这其中又以身为长子的徐穆然为兄弟们的表率,练习的最是刻苦,双臂亦最是遒劲有力。
然而就是徐穆然这样拥有如此不凡臂力之人,刚刚又在其如此盛怒之下,竟然就那样被来人一把抓住手腕,令其动弹不得,来人的这份手劲实在有些令人叹为观止了。
徐穆然心头亦是不悦,此刻双眉一蹙,似乎早已猜出此刻拉住他的到底是何人,因此也并不见其抬头,只是愠怒道:“放手!我们兄弟间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这个妇道人家插手!”
妇道人家?妇道人家!
原来此刻那个令驰骋沙场的徐穆然动弹不得的高人竟然是个女人!
只见此女身材高挑匀称,竟然也是一身铠甲戎装,内衬的衣服却是喜庆的大红色,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红色的丝绦梳成马尾利落地束在脑后,模样虽然谈不上秀丽倾城,却绝对不丑陋,此刻对于徐穆然的无礼指责也丝毫不见发怒,只是仍然倔强地禁锢着徐穆然挥向徐蔼然的手腕,如此一来倒反而平添几分在寻常女子身上难以见到的豪气干云。
那女子从容开口道:“相公,我们此时尚且未脱离险境,朝廷派来的鹰犬随时可能追来,如今公婆为了我们这里的人献出性命,你是长子,如今便是一家之主,现在这里所有人都指望你这个徐家新的一家之主的领导,妾身请你在这种时候凡是以大局为重,莫要做义气之争。等安全到达风刀谷后,你兄弟二人无论拳脚还是械斗,妾身保证不再干涉!还请相公立即下令整队出发,千万莫要在此无谓耽搁下去!”
相公?这个世上能够如此称呼徐穆然的自然只有一人,却原来这个此刻制住少将军徐穆然的便是其不久前刚刚大婚的那个贼娘子——薛红蕖!
刚刚夫人的一番言语实在句句在理,徐穆然刚刚想要教训教训二弟也不过是一时气愤,此刻被妻子制住,略微想了想人也自然平静了许多,只是毕竟仍然拉不下面子,虽然放开了二弟,却似乎仍然有些不肯服软,只是赌气道:“现在怎么能走?高叔父子去了临洮城为三弟买药仍然未归,五弟和雪翼也不知去了哪里游玩,尚且未赶上来,无论如何总要等等他们的。”
说起徐家老三徐朗然,一般与徐家泛泛之交的人对其必然不熟,而当真相熟之人都不免要扼腕叹气一番了。
却原来这个徐朗然虽然年满十五,在家排行第三,但是武功学识却是五兄弟中最差的一个,若当真打起来,恐怕连最小的弟弟,那个比其小五岁有余的徐傲然亦打不过,而这一切只因其少年时身子便不算很好,幼年时更加险些夭折,因此徐世勇夫妇在习文练武方面对其要求自小也总是比其他兄弟放松一些,也因此养成其如今且既不不喜欢文也不喜欢武的性子,倒是反而很是喜欢每日躲在厨房里研究厨艺,煎炒烹炸地忙的不亦乐乎,而对于家人及旁人说自己最没出息,将来当不成将才,最多只能开个酒楼饭馆丢尽祖宗的脸也浑不在意,仍然每日里绞尽脑汁弄出些美味让家人及自己享用,而人自然也是心宽体胖起来。但是在这一次徐家突然如此流亡,失去往日安逸的生活之后,刚刚出了京城所辖不久,也不知是由于惊吓还是奔波过度,这几年本来身子休养的不错的徐朗然竟然突然便害了病,每日里呕吐不已,算算日子已经有半个月之久,这一次生病也将徐朗然折腾的不成人样,本来胖乎乎的身材也早已瘦下许多,眼看着便已经快要与家中最瘦的老四徐屹然不相上下,这让徐府诸人看在眼里如何能不心疼。
然而这里面最心疼他的人大概就是徐府的厨子高氏父子了,只因这徐朗然平日里最是喜欢钻研厨艺,也因此便与徐府的厨子高氏父子最是亲密,从前在京城徐府中便是这三人每日里几乎形影不离,一同钻研厨艺,煮饭烧菜好似亲父子一般,这次徐朗然路上发病,便也一直由跟他年纪相仿,老高的儿子莫儿沿路照顾。现下眼看要离开官道,药物食物已然所剩不多,刚好经过临洮这样的城镇,虽然大队人马不能公然进城以免耽搁行程,但是多少补给一番总还应该的。
徐穆然哪里想到自己说等等高氏父子的话音还未落,只见东边满载而归的两匹马正飞驰而来,远远便已经可以看清是一老一小,却正是入城采买的老高父子。
薛红蕖望了望,叹口气对徐穆然道:“这下如何,可以出发了么?至于五弟就由我回头去将他们找回来,好在我并未露相,官府的人便是与我迎面碰上也不碍事。”说完,过去拉过自己的马匹,利落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高声道:“你们先走,我们随后便到!”
而此刻徐蔼然虽然已然逃过大哥一顿老拳,却似乎早已好似超然于物外,正在低头叨叨咕咕,恐怕又在念什么道家经文,于此时此地的一切完全来个不闻不问,徐穆然此刻也不禁心头一凉,黯然转身,抬头看着此刻渐行渐远的薛红蕖来。
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一切他以为不过是一场戏的事情如今却全部都已经弄假成真了!二弟出家如是,如今他的婚姻亦复如是!眼前这个女人便是将陪伴他一生的妻子!天,到底老天在开什么玩笑!
想他徐穆然少年英才,不但深得其父真传,朝中谁不知他乃是个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材,再加上其额外地在容貌上遗传了其母几分姿色,这等俊美的少年英才自然而然成了京中皇亲国戚高门大户东床的绝佳人选,因此徐穆然及徐蔼然不到十五岁便媒婆盈门便也不难理解了。
但是那样一个一个在媒婆口中具是身家显赫,貌美如花,贤良淑德名门仕女却无一例外全部被其爹娘徐世勇夫妇拒之门外,而其中的原因却直到二人年满十八岁方才透露。却原来多年来皇家对于徐家兵权在握始终认为是心腹大患,只是徐家向来在军中地位超然,且人脉又广,若要撼动的确不易。但是显然近些年皇帝对徐家已经忍无可忍,并且已然准备布下一场棋局,意欲将徐家满门赶尽杀绝才算解心头之恨,而从近几年来不断有徐世勇的最是信任的亲信旧部被一个个调离,且徐世勇在京城受到种种微妙的限制便可见一斑。徐世勇夫妇驰骋疆场运筹帷幄多年,这点事情又岂能看不通透。
也直到这时徐夫人方才坦白,却原来徐夫人虽然不会武功,看来柔柔弱弱,却不想其竟然是个江湖中人,乃是当年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风刀谷衔恨宫的主人!当年的徐夫人虽然继承了衔恨宫偌大的门派,却自持绝顶聪明很是不屑于学武,但是堂堂一门之掌倘若是个不会武功之人,在江湖之中又实在难以立足,是以当年徐夫人才想到以比武招亲形式为自己找个文武双全,有勇有谋之人一同回衔恨宫打理宫内宫外一切事务。只不过徐夫人却没有想到自己的一颗心竟然会沦陷在京城所遇的徐世勇身上,而徐夫人也一早便看出徐世勇乃是忠君爱国之辈,是宁可战死疆场也绝对不肯流落江湖之人,因此自婚后这二十年以来,徐夫人竟然甘心舍弃衔恨宫主人的地位,从此夫唱妇随,安心地相夫教子。
只是这么多年来,衔恨宫的众人却也当真忠义,始终不肯另立他人,只是一心一意地等着他们的主人回去,因此当徐夫人暗中联系上昔日旧部,提议举家迁往衔恨宫之时,那些旧部竟然顿时喜极而泣,连连答应,只巴望着他们的主人早日回归故里,重新统领衔恨宫一干人等。徐世勇听到与自己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爱妻的身份来历自然也是吃惊不小,但是转念一想,如今当真形势逼人,而那秋水河边的风刀谷虽然地处偏僻险恶,易守难攻,却难得水土肥美,很是适合大队人马在此驻扎生活,而若当真上面有皇上下令追杀,能够让一家老小包括可能受到牵连的亲信旧部及其家眷,以及府中的门房、马夫、仆役、奴婢等等几百人能够有个安身立命之处,这个风刀谷实在再合适不过。
徐穆然此刻思绪万千,往事不由得一股脑涌上心头。
只记得那日爹娘将自己与二弟一同招来,语重心长地说出那个天大的迁移计划后,便略略叹口气,说道:“若是只有我们一家七口人,想要逃走那是再容易不过,但是这样一来却不免要连累军中及府内诸多无辜的生命,但是若要将其全部带走,自然也并非易事,而第一件便是需要一条可以转移这么一大家子人又不为人知的地道,而这地道出口最好位于城西,既要方便挖掘运出土方,又要掩人耳目,如此一来便只有城西那座偏僻的玉皇观最为合适,所以……”说到此,爹爹徐世勇的目光不由得在这对孪生兄弟身上来回游动半晌,最后用手一指徐蔼然,终于下决心道:“老二,爹只有委屈你到玉皇观做几日道士了。”
徐蔼然向来是家中最聪明缜密之人,平日里便是向来足智多谋徐夫人也总是对其赞不绝口,称其早已青出于蓝,将来绝对可成为徐家最得力的智囊。而此刻徐蔼然却不置可否,略略思索片刻才道:“这倒的确是个好办法,”看到大哥一脸不忍心,似乎要代为受罪的神情,顿时心领神会,忙坦然笑笑道:“放心大哥,我生性好静,而大哥你却生来好动,道观生活单调孤寂,实在与你平日的生活相悖,这份差事于我却再好不过,平日里在御林军中每日当值总是吵吵嚷嚷地想来也觉得心烦,如今有这几个月休假,正好可以修身养性一番。”说着看看娘,又道:“看来我恐怕要先失踪一段时间了。”
徐穆然想到此心头不由得一凉,回想昔日自己与孪生同龄的二弟一同成长,一同习武入伍之时是何等兄友弟恭,肝胆相照,而那时的二弟徐蔼然虽然为人好静孤僻却又是何等孝顺仁义,为了自己的家人安危,甚至不惜忍受孤苦的出家人的清贫生活,他胸中所怀的又是怎样的一颗赤子之心?
但是现在呢?徐穆然不由得看看身旁不远处一脸漠然,兀自念着道家经文的徐蔼然,不由得叹息悲切道:“二弟,就在一年前,你出家前对我说的每一句话的每一个字我都还记得,你那是不是还说出家只不过是休假,用几个月修身养性一番么?这才过了一年,你怎么就全变了呢?”
那边的徐蔼然似乎也听到此言,口中所念停了停,片刻才道:“那时是我年少无知,不知我道家真谛,才会如此胡言乱语。现在的贫道才是真正的悟道,早已寻到人间正道,更加是心甘情愿的修行,尘世上的一切亲友旧情也再与贫道毫无关系!”说完又开始念念不休。
徐穆然长叹口气心道:看来一切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天定,二弟昔日便很是聪明敏感,如今执著于修道看来是无论如何不肯回头了,倘若当初出家的人是自己不是二弟该有多好,或许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当然也包括如今自己这段莫名其妙难以面对的姻缘。
真的是姻缘么?也许应该算孽缘还差不多。
就在半年前的那次征讨山寨的前夕,就在爹的书房中,爹娘这才道出此次征讨山寨的真正意图: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山贼,山上那伙人根本便是一群娘从前的旧部假扮,而之所以娘要安排自己昔日的手下如此大张旗鼓地占山为王,一来要干扰朝廷日常政务,以便使其对徐家满门的计划不得不时时因山贼猖獗而中断,二来爹爹此次征讨也不过就是蒙蔽朝廷,好让朝廷见到他徐将军府上下仍然为朝廷忠心卖命,断然没有察觉皇上一切行动的假象。但是有征讨便需有死伤,而那漫山之人都是娘的旧部,如何可以当真不伤害他们一兵一卒,因此这里面便需要一场戏了!
这是一场令如今的徐穆然都有些迟疑到底当初是作对了还是做错了的戏!
回想起征讨山贼的那一日,正值夏日,骄阳似火,整个天地都似乎要被烤干了一般,而徐穆然却仍然是一身盔甲的穿戴整齐,即使内衣早已汗流浃背却仍然不敢怠慢一丝一毫,因为他现在正在战场之上,而对面那个红袍女将叫阵叫的却正欢!
徐穆然不禁心道:那个应该就是爹爹口中那个娘从前的部下薛兖之女,闺名唤作薛红蕖的女子吧?看到对面那个在战场上与一般男子比起来,即使身着盔甲也是分外瘦弱之人,徐穆然心底便是只觉一阵委屈,只因今日所要上演的戏码便是需要自己要输给这个女人!想想他徐穆然多年戎马生涯向来多胜少败,而这次却竟然要头一次放水败在这个一个娇滴滴地女人身上,这对向来骄傲的徐穆然来说实在是平生的奇耻大辱!
徐穆然一会想:输给一个女人,这等羞耻之事我堂堂徐穆然如何做得出来!一会又想:但是如此作也是为了我们一家人的安危,二弟都可以为了一家人假装出家,我不过是在战场上假装战败一次又算什么!徐穆然此时挣扎不已,仍然兀自在原地自怨自艾,那边的薛红蕖讨敌叫阵之声却越来越大,徐世勇见儿子此刻神游物外地只是一个人发呆,丝毫没有上阵杀敌之意,忙高声喝道:“吾儿,这一阵为父派你上阵!”
“得令!”该来的戏终究还是要上演的,徐穆然知道自己终于还是躲不过这一劫,只得硬着头皮催马缓缓来到阵前。
刚刚双方距离甚远,对彼此容貌自然瞧的不是很真切,直到此刻徐穆然方才看清楚对面的薛红蕖的庐山真面目。只是一时好奇心驱使下,竟然开始上下打量起对方来。此时徐穆然不觉心下边看边思索道:这个女子若论容貌看来实在平常无奇,不过中上之资,与娘那等倾城之容当然相去甚远,不过总算面上有着的那股寻常女子难以见到的英气为其增色不少,徐穆然边想视线边继续向下移行,不觉双目一紧,突然被薛红蕖手中的的兵刃吸引去全部的目光。这个看来不过是个芊芊女流之辈手中所握赫然便是一对西瓜大小的大锤!女孩子家家学些花拳绣腿,偶尔比划个三招两式徐穆然平日里自然见得多了,但是女人以大锤为兵刃,天下或许只有她薛红蕖独一份了!
也不知她手中的大锤到底是真是假,也许是铁皮包裹的阴阳蜡枪头也说不定,就在徐穆然这边厢仍然兀自琢磨那对大锤的真假之时,那边的薛红蕖眼见对面之人只是瞠目结舌地望向自己手中大锤却无论怎样叫嚷半天也不见出招,当下心下不由得气闷,忙将双锤一挥风驰电掣般向徐穆然腰间挥来,喝道:“看锤!”
一阵劲风忽地向着自己而来,徐穆然暗叫不好,如此急风看来那对大锤必是货真价实的真货,若被这样一对大锤砸中,只怕肋骨也要折上几根,想到此急忙拨马向前闪开,只听得忽地一声,双锤砸到空处,徐穆然总算险险过这个回合,就在二马交错徐穆然仍然暗自大呼幸运之时,却只觉得背后突然被人用指一点,自己顿时便动弹不得!这个女人竟然会江湖上的点穴之术,岂料未容徐穆然多想,突然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竟然被薛红蕖抓住腰带,轻而易举地从自己的马背上提将起来,重重地横在薛红蕖的马背之上,眼睁睁地看着她拨马回头对着山寨门高声喝道:“开门收兵!”便就这样带着自己这个俘虏凯旋而归。
待的大门关上,料想外面那些官兵再也听不到也看不到,山寨里面这些娘亲的旧部这才一扫刚刚假扮出的冷漠无情,个个笑意盈盈对徐穆然献起殷勤,这个“大公子”那个“大少爷”格外叫的亲切。而那个薛红蕖此刻竟然也急忙自己跳下马来,又飞快地解开徐穆然的穴道小心翼翼地将其扶下马背后,突然嘭地跪倒在其面前道:“大公子为了大局敢于如此委屈,我衔恨宫上下众人很是佩服,请受红蕖一拜。”说完竟然当真跪拜起来。
徐穆然哪里肯受这一拜,急忙将其扶起。而这也是徐穆然十九年的人生以来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无地自容!倘若现在有个地洞,徐穆然肯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倘若手边有把匕首,他定然二话不说直刺入自己的心脏,因为他实在没有脸面可以厚颜无耻地承受这样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跪拜!他是为了大局而上战场这没错,但是却半点谈不上委屈,因为他这一战即没有放水,也不是势均力敌,乃是实实在在地败了,败在一个女人的手下,败的心服口服!
山寨众人却哪里曾想到这些,只道刚刚一战当真是徐穆然按照当初计划那般有心相让,此刻急忙簇拥着主人的大公子到山寨大堂中,打算为其接风洗尘。只是此刻向来喜爱热闹的徐穆然刚刚遭受人生最大一次打击,又哪里喝得下酒,吃得下菜,略微客套的几句,便要了个安静的房间,独自蒙头大睡,羞愧难当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