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新年的第一缕曙光终于破晓而出,照射在昨夜铺了满地层层叠叠的鞭炮碎屑上,显得更是鲜活与喜庆,而昨夜便倍加冷清的徐府大门口,徐世勇夫妇此刻相拥而跪,虽然略显凄凉,却也很是温馨。而徐府大门处所放的竹篮却已经空了,想来那些守了整夜的兵士已然换岗,此刻大概正在某个背风处品尝佳酿呢。
而昨夜乃是除夕,自古便有守岁之礼,京城中人自然也不例外,昨夜各家各户依礼守了一夜岁,天亮前才刚刚睡下不久,因此这时的京城比起往日的清晨本来应该格外显得宁静祥和才是。
岂料就在这样的清晨,突然一阵车马兼齐整的行军脚步声音隆隆自南门外响起,一大队人马就这样横行无忌地径直入城,且前后延绵不绝,看来应该有逾万的兵马。而这样一队人马直接由南门而入后,却毫不停留,直奔徐将军府第而来!
这样的一路人马又是这样一大清早轰隆隆的进城,想要不引人注目只怕很难,所以也就难怪沿路不断有被如此嘈杂的声响惊醒,推门开窗想要一探究竟的百姓了。队伍将士们自然也看到此刻道路两旁探头探脑、指指点点张望的路人,突然带头的首领一声号令响起,也不知从何处突然便奔出几名彪形大汉,手执钢鞭,四下挥舞,更加高声怒喝着:“看什么看!都回家去!否则小心钢鞭不长眼睛!”此言一出,那些在门边窗缝偷眼探头之人便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凑这个不要命的热闹,急忙缩回房中,躲到床上,拉上被子,兀自瑟瑟发抖去了。
一众御林军听到这番响动自然也是十分警觉,此刻那统领也不知从哪里奔出,手中竟然还兀自拿着个酒碗,只见其急忙几步上前,拦住那队人马,高声喝道:“什么人如此大胆闯入?难道不知道此地乃是徐府监牢,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给本官让开!一个小小统领,胆敢在此聒噪?”说着一个人自那队伍中缓缓走出来,四十岁上下,一身朝服官威,却正是卢朝宗卢宰相,在其身后尚有一位太监打扮之人,手捧一卷黄卷,大步来到徐府门前,双手打开黄卷,阴阳怪气地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除夕已过,年节已终,徐家诸人,罪无可恕,即刻缉拿,不得有误,钦赐!”
“哗啦!哗啦!”一片死寂般的徐府右侧僻巷中此刻突然传出一阵阵打破碗碟之声,想来定是那些昨夜当值的兵士此刻正在此处喝酒聊天尚未离去,如今突然听到如此噩耗,如何不令人瞠目结舌?此时众人心中自然十二分地不满,均自心道:原来皇上那道所谓年后发落圣旨所指根本便不是什么出了正月,仅仅只是过了除夕而已,让如此满门忠烈的一家人在大年初一身入牢笼,这年过不过又有何区别?众人心下纷纷为徐家人鸣不平,只是却又有谁敢直言皇上的是非,是以虽然各人心中均是波涛汹涌,却又有哪个敢站出来为徐家申张半句,最后还不是强自压下,默默喝酒发泄心头的烦闷。
未及众御林军多想,却只见那卢宰相早已几步来到徐府门前,看着那始终相拥而跪,即使面对如此变故也始终未曾发一言的徐世勇夫妇,笑意盈盈地等待半晌,眼见徐世勇夫妇仍然那般相拥而跪,对外界不闻不问,毫无半分搭理自己之意,心下不禁恼怒,强自压下心头恼怒,开口道:“徐将军,天寒地冻,除夕夜过的还算舒心么?”见徐世勇仍然不肯开口理会自己,甚至此刻连身子都不曾动一动,不觉将声音提了提道:“徐将军你如今身为阶下囚,还在与本官摆什么官威么?本官问话你为何不回!”
依然石沉大海!徐将军仍然毫无反应地拥着妻子跪在自家门口。
那卢朝宗终于再也忍受不住,此刻气急败坏道:“你以为御林军中遍布你的熟人,军中诸位将军又多是你的旧部我就动你不得?”说着向后一指又道:“你好好看看我身后这些兵士,这些人乃是一个月前才从南部边疆调来,这里面的人没有一个是你的旧部,与你昔日也全无半点交情,若不是他们在路上因事耽搁晚了二日,又岂会让你多活这二日,这次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胜我!”忽地嘿嘿一笑接着道:“皇上已然下旨罪无可恕,还不快将一家人都唤出来领罪?”
门前那对患难夫妇却仍然不见动静,只是如刚刚那般一动不动地跪在一起。
卢朝宗出神忘了一会,突然惊叫:“不好,犯人畏罪自杀了!”接着只见其用力一推,那相拥的二人应声而倒,却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看来早已僵硬许久。卢朝宗脸色一沉,忽地对身后众将士道:“入府!任何人都不要放过!”
众将士轰然得令,将徐世勇夫妇推到一旁,也不再叫门,依靠人墙之力上前撞开大门,兵士便如潮水般涌入徐府,顿时只听得一阵乒乒乓乓之声隔着徐府院墙内喧嚣传出。
半个时辰过后,喧闹了半天的徐府终于又渐渐安静下来,刚才进入徐府的整队兵士也整整齐齐地退了出来,除此而外却不见拿住一个人犯。
卢朝宗此刻脸色也是大变,颤抖着伸出手来问道:“怎么……这是怎么回事?徐府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其中一个都司犹豫半晌终于出列道:“回宰相,徐府……徐府内一片空荡,莫说是人,便是连条狗连只鸡也未曾见到一个,但是……”
“但是什么?说!”卢朝宗不禁脸色大变,声音也不觉颇为急促。
那都司沉吟片刻终于道:“但是据末将刚刚在府中一番详细察看,终于发现在徐府后花园假山下暗藏有一条地道,想来徐府其他诸人犯应该便是由此处潜逃。”
“那你还不追!”
那都司无奈道:“回大人,末将仔细清理检查过,那地道早已经被大石封堵,且上面又有被炸药轰塌的假山石块覆盖,此时根本无法进入,是以也无法断定该地道到底通向何处,若要将地道重新打通,以末将所有兵力只怕也许半个月左右的时日才能挖到,只是那时人犯只怕已然跑远,难以追捕!”
“挖!挖!挖!”卢朝宗此刻身形都不禁晃了晃,待那都司领命入府挖掘之后,突然又高声怒喝道:“蔡都统,你给本官滚过来!”说着“呛啷”拔出腰间佩剑,抵住那蔡统领颈项怒喝道:“昨夜到底是谁当值,为何炸药炸平假山这么大的声响会无人知晓!”
那蔡统领此刻也是满头大汗,急忙挥手将刚刚正在饮酒的那十几位昨夜当值之人唤来,正欲为自己说两句开脱之时,这十几人突然双眼一翻,扑通扑通地栽倒在地,面色苍白,转眼痉挛数下,便气绝身亡。
突然有此变故,卢朝宗看来亦吃惊不小,急忙高声叫道:“军医,军医!赶快看看,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队伍中一个提着药箱干瘦的中年男子连忙派众而出,将那十几个人细细检查一番,有看了看徐世勇夫妇的尸身,回报道:“禀大人,经下官粗略检查,这十几人应该是和那徐氏夫妇一般情况,均为中毒而死,只是下官医术浅薄,实在看不出他们这些人到底是中了何种毒物。”
“好!好得很!”卢朝宗此刻双肩不住抖动,提着宝剑一步步来到徐世勇夫妇的尸身旁,阴恻恻道:“好!好你个徐世勇,没想到这次又是你赢!不过没关系,因为你已经死了,你没机会了,这次便是你最后一次赢我了,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有机会了!你在地府好好看着,就算挖地三尺我也会把你生的那几个杂种找出来,那几个小畜牲,早晚还是会死在我卢某人的手中!”说着举起宝剑,唰地一剑贯穿徐世勇夫妇之胸!
在将近临洮城以东一条官道之侧,一匹健硕的马儿正靠着树荫下啃着地上的草皮,马匹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在不停地踱来踱去,时不时向着道边树丛中高声喊着:“好了没有?你好了没有?”语气颇为不耐烦,此刻更加将脚下的石子踢来踢去,宣泄烦闷。
说来他此时的语气听来很是不耐烦,而一个少年若这般没耐性本该分外惹人讨厌才是,但是说也奇怪,当看到那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秀气可人的容貌,再加上似乎永远都是微微上翘总是含着笑容的嘴角,无论怎么看来都仿佛是画中的金童一般可亲,便是此刻微微皱着眉头发怒的神情,仍然只让人觉得说不出可爱,半点也不生厌恶之心。
那少年又等待片刻,早已等待的更加不耐烦,忽地从地上捡起个石子,向林中扔去,高声道:“你到底好了没有,慕雪翼,你再不出来,我便走了!”
他话音落下片刻,那林中总算有了动静,只听得树丛中一个怯生生的少女声音传来道:“别走……你别走,我这就……这就出来啦。”接着只听得一阵细细嗦嗦之声响起,不大会工夫,便从林中磕磕绊绊跑出个身着淡蓝色衣裙,皮肤白皙,俊俏漂亮八九岁的少女来。
那少年看到那少女,长叹口气,把嘴撇了撇道:“你们女孩子真是麻烦,解个手还要躲那么远,害我以为你被林子中的柴狼虎豹掳走了呢!”看到那女孩子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玩弄这自己的衣角,忙道:“你低着头做什么,快点过来,我扶你上马,再不追上大队人马,哥哥们定然要担心了。”
那少女听到此言,面上不禁更是一红,吞吞吐吐半天涨红脸说不出话来。
那少年看到她这般窘迫,虽然心中难以明白,但是却也看来心里多少软了下来,只是摇摇头道:“算啦,谁让你是我媳妇,哥哥们要骂就让他们骂我就是了!”说着便将那少女扶上马背,自己也急忙熟练地纵上马背,又道:“反正我娘在离家前跟我说过:说什么我们定了亲,说你以后会是我媳妇,还要我好生照顾你,不许再欺负你,更加不能再打你骂你,也不可以再把你弄哭……”说到此,突然愤愤不平道:“喂!媳妇,你倒是说说看,我娘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你以前又有哪次被人欺负不是我救了你?”
那慕雪翼此刻坐在马前,靠在那少年尚且年幼的怀中,怯怯地道:“没有,五哥哥是好人,怎么可能欺负过雪翼。”
“就是,就是!”那少年急忙点头附和,突然似乎又想到什么,忙道:“对了,这两天我让你问你娘这定亲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到底问了没有?”
那少女此刻将头略略低下小声道:“问了,不过娘说我还小,只是告诉我从现在开始要听你的话,还说你如果肚子饿我要找东西给你吃,如果你的衣服破了我要帮缝好,至于其他的,我娘就说等我长大一点才肯告诉我。”
那少男听闻此言更是不忿道:“大人都是这样!我爹娘还有哥哥们也是如此,个个都不肯告诉我!连这次为什么要留下爹娘急匆匆地离开京城都不肯说,就是始终说我年纪小,以后长大再说,哼!看不起人!”想到此,挥动马鞭狠狠向胯下马抽去,心中却已然打定主意道:哼!越是不让我知道我便偏偏一定要知道,看谁敢小看我徐傲然!
一马驮着二个孩童早已绝尘向西而去。
而此刻在临洮以西的官道之上,一队五六十人的车马队伍正在官道边一片空地之上稍事休息,为首的两人却当真有趣,二人不仅一样的年纪,一样的身材,更加连相貌都是一模一样,
只是一个穿着一身铠甲,一副少年将军的模样,而另一个却一身素净,手执拂尘,乃做道士的打扮,如此一来直将二人衬得一个威武,一个儒雅,虽然同样容貌,气质却早已相去甚远,却正是徐世勇的长子徐穆然及次子徐蔼然。
只见徐穆然翻看手中的地图对二弟徐蔼然道:“若爹娘当初所料不错,经过这小半月的时间,想来现在京城应该已然败露,朝廷所派遣追击的兵马只怕很快便要追上来了。”顿了顿又略略安慰地笑道:“不过总算还好,好在娘的计划周密,如今我们已然过了临洮,只要再向西北行两天两夜便可到达秋水河,过了秋水河,便是我们要去的风刀谷了,而且这几日不断收到飞鸽传书回报,爹的几位旧部人马家眷这几日已经陆续安全到达,只是……”忽地抬头环顾四周,望望四下五六十个此刻或是忙着整理,或是忙着张罗的家眷、仆役、婢女,叹口气才又道:“只是今日之后便要离开管道而行,如此一来怕是就再也没有小半月来行走宽阔平整的官道这般舒适,而且三弟一出京城便染病,至今也未见痊愈,也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了接下来几日的颠簸劳碌。更何况我听说风刀谷就是由于一入冬季便寒风凛冽似刀,才得了风刀谷这个名字。唉!二弟,这些亲属家仆此番跟着我们,以后恐怕要吃苦头了。”
那边的徐蔼然听闻这样一番推心置腹之言,却不置可否,只是坦然道:“贫道已然出家,法号清虚,不再是徐施主兄弟,‘二弟’一词还请施主不要再提起。”顿了顿又道:“断情除欲,降心休与,亲戚想见,休教心到处去。行住坐卧,乃至搬柴运水,或上茅去也,要心定念止,湛然不动,名为真心。要处静,心闲少语,住好伴,莫生念,念是业根。若外不入,内不出,常少语,自然心定气调。若不澄心止念,去欲断情,更外入内出,出去外游,如何得自然调息,只是一座空舍,出者便是猿马也。自古过去,一切神仙,不敢越过澄湛二字。又要心不逐一切物去,心猿牢捉,丹无漏,意马常擒,性自明。”
徐穆然顿时不悦道:“你嘟嘟囔囔到底在说些什么?”
徐蔼然淡然道:“贫道所言乃是出自《马丹阳真人直言》一书,乃是……”
“闭嘴!”徐穆然不禁火往上涌,揪住徐蔼然的衣领怒道:“二弟,是不是这大半年在道观里吃素菜将你吃糊涂了,你是徐将军府的二公子,不是臭道士!这一路上我便觉得你有些不对劲,没想到你当真做道士作出瘾头来了!难道你忘了,你之所以出家不过是爹娘当初筹划掩人耳目的一出戏!你难道忘了这一切了么?去年腊月时分,爹娘看出皇上对我们家功高盖主多年早已心怀不满,这几年来更加将爹的许多亲信旧部一个个从爹的身旁调离,不但分散四处,且更加稍有疏漏便吹毛求疵地不是降职排挤便是赋闲在家,这几年皇上说是升爹的职将爹调回京城做那二品的兵部尚书,结果还不是处处限制,这摆明了便是监视,种种迹象看来,皇上必然有心逐步布置一项针对我徐家的一项阴谋,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忍痛让你出家为道,目的不就是为了在这一年时间可以瞒天过海地打通一条通往城外玉皇观的地道,以便一旦事发我们一家人便可及时离开么?”
虽然此刻徐穆然很是怒火中烧,但是其对面被揪住衣领的徐蔼然却似乎全无半点惊慌之色,只是仍然不急不徐道:“贫道当初入道的确心有杂念,但是如今时过境迁,贫道生来便于道家有缘,所谓冥冥中自有天定,如今贫道潜心修道,早应该与施主形同陌路,请不要强人所难。”顿了顿又道:“学道修真,极道济度,应当发心学道。从初至终念念持斋,心心不退。忘心灭心,终始运意。行坐动形,寂若死灰,同于枯木。灭一切想,灭一切念,灭一切心,则随念随忘,神行不继,归心于寂。”
“你——”徐穆然听到二弟仍然如此执迷不悟,冥顽不灵,不禁更是恼怒,挥起拳头便欲相向,就在这时,只听得“啪”地一声,突然从旁边伸出只手将徐穆然的右手牢牢抓住,徐穆然再想挥拳,却早已经动弹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