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京城百姓这几日掰着手指算着徐穆然夫妇何日回京,以便先人一步好好瞧瞧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徐少夫人的庐山真面目之时,徐将军府竟然又出事了!而且与前两次相比,这次的事可当真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这事情就发生在腊月二十八那一日,此时的神州早已处处开始张灯结彩,家家户户开始杀猪宰羊,忙活着准备过大年的事宜了。就在那日早朝之上,由卢朝宗卢宰相为首的一干大臣突然出人意料地呈上一纸奏折,揭露出一个天大秘密:却原来向来有忠君爱国表率之称的徐世勇将军在这份言词凿凿的奏折中竟然成了一个投敌叛国,卖主求荣的奸细!更令人错愕不已的是,那卢宰相此时手中竟然尚且还握有着两封徐将军与敌国来往的书信及一位被俘的信差为证,可说是人证物证俱全,徐世勇将军纵然身有千张嘴怕是也难以洗脱罪名了!
出了这等大事,皇上如何能够坐视不理?果然不出所料,就在这日午时刚过,皇上的圣旨便早已经拟好下发,并派下御林军团团包围徐将军府,意欲抄家抓人!
说起来,全城百姓平日里素来敬仰徐将军为人忠义,如今徐府出了这等惊叹动地的大事,众人又如何能够视而不见?是以一传十,十传百,不大会工夫,差不多全城的百姓便已经将平日里宽敞气派的将军府大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在那些御林军毕竟训练有素,在如此众多百姓包围下仍然可以从容不迫地在将军府四下布置好人手,又将前来围观的百姓驱赶到一旁后,这才派出一队精锐人马来到将军府大门之前,虎视眈眈地意欲上前叫门。
而此时平日里七嘴八舌总是喜欢议论不休的京城百姓却不约而同地死死闭上嘴巴,便是连大气也不敢多喘,只是偷偷打量着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官兵,偌大的场地竟然突然间静的如此可怕。
就在这时,突然只听的“咣啷”一声巨响,徐府的大门在此刻应声大开,一个披头散发身着戎装,腰杆挺的笔直之人从府中大踏步地走将出来,几步来到大门口,睥睨四下,却正是已然负上投敌叛国罪名的徐世勇将军,其身后紧跟一人,浑身素白,却仍然美艳不可方物,让人不忍直视,却正是徐夫人。只见徐夫人此刻面上也全然无半点恐惧之色,袅袅出来,更加回身“咣”地一声关好府门,温柔地立在夫君身后。此刻徐世勇将军环视府门前一周,沉声对门前的层层包围御林军众将士道:“诸位说来都是我徐某人昔日袍泽,想来应深知我为人。我徐家满门自本朝开国以来,数代入伍征战为国捐躯,又有哪个不是战功彪炳的名将?想我徐家满门忠烈,对朝廷向来忠心不二,无论那小人卢朝宗拿出何等证据诬陷于我,我徐世勇此刻只有一句话: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忠君之心,天地可表!”说着,只听得“扑通”一声,但见徐世勇双膝一弯,已然笔直地跪在徐府大门前,继续道:“我徐世勇一生忠于朝廷,向来行的正,做的端,如今虽然虎落平阳被犬欺,无端端蒙此不白之冤,但是我徐家满门的英魂却也断然不容任何人随意践踏我的府第半步!你们哪个敢进府抄家,便需踏过我徐某人的尸体!”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喝一声:“我相信徐将军绝对不会投敌叛国,此事定然是个冤案!”
“对!对!是冤案,冤案!”
“要为徐将军平冤昭雪!”
仿若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一个高喊的便有第二个跟着附和,接着便有第三个、第四个,转眼间刚刚还平静的好似一潭死水的人群忽然间便平地涌起万丈巨浪,“冤枉,冤枉”之声仿若潮水一般汹涌澎湃,在场众人此刻心中也没了顾及,纷纷出言为徐将军站脚助威,摇旗呐喊,一时间群情激动,场面一度失去控制!
“这……”刚刚还欲上来抄家捉人的众位御林军将士此刻也不由得面泛犹豫之色,不禁面面相觑。却原来徐将军刚刚那样一番慷慨陈词,不仅赢得众多百姓的支持,更加早已将一众御林军将士将在原地动弹不得,说起来,这群人中的大多数将领往日都曾或多或少地受过徐世勇提携之恩,且又基本上都是徐穆然及徐蔼然的同僚,平日里隔三差五也曾多次来到徐府喝茶聊天,与徐府诸人素来相处融洽,如今接到上级强行派下的到徐府抄家任务本就不很是情愿,而此刻又要面对这般慷慨陈词的徐世勇将军及如此人数众多愤慨激昂的人群,想要抄家只怕难若登天了!
众御林军不禁纷纷扭头向上级统领望去,那统领也是面色犯难,看来一时间也难以定夺,沉默沉吟半晌后终于道:“各将士原地待命,不准放走徐家任何一人!”说完才急急忙忙跨上骏马,向皇宫方向而去。
这一去,却直到日落时分,众人的颈项险些望断了,那统领才由宫中带回圣旨:皇上慈悲宽厚,鉴于徐家昔日所立战功,又念及此时已然临近过年,一切事宜年后再行定夺,徐府众人以府为牢,年后听候发配,旁人若有扰肆意乱公务者,杀无赦!
此道圣旨一出,方才还在七嘴八舌地老百姓顿时安静下来,毕竟杀无赦这三个字可不是好玩的,再说好歹皇上多少也算做出让步,已经让徐家人好好地过了年再说,如此已经算是格外开恩,因此一众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半个多时辰后,眼见天色越来越暗,众人终于便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回家准备过年事宜。
但是从方才便一直跪在大门口的徐世勇即使此刻已经收到皇上暂不追究之令,却任各位御林军将士如何规劝却仍然没有站起来,反而仍然一脸坚毅跪在原地,仿若雕刻的石像一般巍峨不屈,旁边悄然站立的徐夫人却在众人四散后,也回了府,不大会工夫,却又带着件棉衣出来,披在夫君身上,这才伴在其身旁,彻夜不曾离开。
今年乃是小年,腊月的二十九日已然是今年的最后一日,也便是神州上下期盼多时的除夕之夜。除夕夜好像个悠闲的老人,终于这样不紧不慢,不早不晚地按时来到神州大地。
京城百姓家家户户高挂红灯,鸣放炮竹,再加上阖家团圆热热闹闹地吃个年夜饭,人间乐事看来莫过于此。
俗话说: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今夜乃是月底,朔月当空晦暗不明,自然也是看不到什么月色。不过几家欢乐几家愁却也不会因为月色有着任何改变,只是今夜看来恐怕却是别家欢乐徐家愁了。
往日总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的徐府今日却落得府门紧闭,四周守卫森严的尴尬境地。只见门前灯火飘摇,很是昏暗,连大红的灯笼也未见挂上一盏,看来实在太冷清了些。而在府门前徐世勇将军仍然如昨日一般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即便此刻透过紧闭的府门向内望去,却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因此刻府内也不见怎么掌灯,看来颇有些阴森寂静,只除了徐夫人在早午晚饭时分曾经来到门口为夫君送来饭菜并盘桓片刻外,徐府其他人经此巨变恐怕早已如惊弓之鸟,龟缩在府内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喘了。
而与整个徐府一片沉默相对应的乃是除夕夜整晚不绝于耳的欢快地鞭炮之声及灿烂的烟花之容。
就在京城众人阖家燃放爆竹,观赏焰火之时,只听得徐府院墙之内突然传来“嗵”地一声巨响,听上去倒好似炮仗的声音!
守卫在外的御林军不愧训练有素,此刻又司狱吏之责听到这等声响自然立即察觉,各自使下颜色,便急忙向徐府门前而来,意欲一探究竟。
就在此刻,只见徐府侧门一开,一个身影急忙推门奔出,却正是风韵犹存的徐夫人。
只见此刻的徐夫人身着一件貂皮大氅,手中挎着个竹篮,篮子里面兀自放着四五坛此刻闻来便隐隐透着酒香的好酒。众人只觉得这位平日里看来很是处变不惊的徐夫人,此时似乎略略显得有几分焦躁,双眼也可见到微微有些红肿,此刻见到早已围拢攻来的将士们,便急忙抹抹眼角开口道歉道:“实在对不住各位军爷!让各位受惊了,刚才那声响都是我家那老五淘气所致,这才惊扰了各位,多有得罪!”叹了口气又道:“说起来我这个老五年纪还小,对家里目前所发生的情况也不过一知半解。还是个孩子,玩心也大,眼巴巴地数着盼着过年,昨日还在和我嚷嚷着要上街买爆竹呢!这个孩子刚刚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些陈年剩下的烟花爆竹来,趁着别人不注意,也不管还能不能用,危不危险,便就冒冒失失地点着了火线,险些便崩伤自己,妾身唯恐惊扰了各位军爷这才急忙出来看看,现在我那老三和老四还在房里哄着老五呢。”
众将士听闻这番言语,不由得面面相觑,片刻竟然不禁苦笑道:“怎么又是这个惹事生非的徐傲然徐老五啊!”顿了顿又道:“徐夫人,说起来你的五个儿子在性子上虽然各个不同,但其余四位好歹还算正常,尤其穆然兄蔼然兄,那是何等优秀,老三老四虽然也还年幼,却也不算什么出大格的人,但是反观你们家这位老五,便也实在太让人头疼了些!”
另一个接口道:“可不是,这个徐老五可当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便说上次在街上卢宰相的大公子公然欺负妇孺,当时街上人来人往的多少人啊,哪个不是慑于卢宰相的威名而忍气吞声,只有徐老五这个不到十岁才半大孩子,竟然二话不说噌地便跳到二十多岁的卢公子的肩上,劈头盖脸便将其一顿暴捶,只打的身材伟岸的卢公子好似一条狗一样匍匐跪地,不住地大声求饶,更加险些赔上只眼睛才算完事。”
又一个撇撇嘴,不屑道:“你那个在《徐老五惊天动地录》中实在不算什么!我亲眼看到过这徐老五最离谱的一次,起码比这个要恐怖一万八千多倍!那次乃是我与穆然兄两个人正好一起在宫中当值,这个徐老五不知从哪里竟然给他溜进了皇宫,而且还胆大包天地来在大殿前旁若无人高声地与正在巡视的穆然兄打起招呼来,更离谱的是其身后竟然还跟着几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几个小太监也是初来乍到,见到徐老五那般趾高气昂的模样,竟然当徐老五是某位皇子,正在小心伺候呢!不过好歹总算幸运,那时皇上并未身在大殿之上,而且那几个小太监毕竟刚来,总算被我们三言两语吓唬住,不敢再声张,否则恐怕我们三人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徐夫人听到此也不禁抱歉,微微笑道:“都怪我徐家教子无方,这才连累了各位!唉,就因为他是家里的幺儿,是以我们夫妇平日里便总是多偏爱他一些,再加上他的四位哥哥个个也都甚为喜爱这个最小的弟弟,是以当真将其骄纵的无法无天,往日若有得罪诸位的地方,还望海量汪涵!”说完已经盈盈施礼。
众位眼见这位平日里美艳不可方物的徐夫人今日竟然迂尊降贵向自己这样几个兵士道歉,当真有些受宠若惊,更加一阵阵面色发烧,突然只听得一个士兵隐忍半天,终于还是低声哽咽道:“但是,但是……徐家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徐将军、夫人、穆然兄和老五的脑袋……”
另一个士兵瞥见徐夫人此刻眼中隐隐闪现的泪光,不禁抬手便给刚才开口那士兵一个爆栗,又急忙回头安慰徐夫人道:“不一定!还不一定呢!徐夫人您先别伤心,皇上不是说了让徐家先过好年吗?也许皇上就是想这样将此事缓一缓,等到出了正月过完年,说不定皇上自己气消了,便就想通了,不再为难徐家上下了呢。”
徐夫人此刻苦涩一笑,喃喃自语道:“一个月?过个年又岂会如此之久?不过,托您吉言,但愿如此吧。”说完不禁怅然若失,不再言语。
众位将士兀自还打算说些什么缓和缓和,只是此刻气氛已然尴尬,早已无法挽回。
终于过了片刻,徐夫人已然自己平复好心绪,收收眼泪,打破僵局道:“大过年的,咱们不说这个。说来今晚乃是除夕之夜,本该是个阖家团聚的日子,可惜就因为我们整府这些戴罪之人连累各位军爷这个年也没有办法过好,年夜饭也不能回去团圆,实在过意不去。”说着将挎着的竹篮递到众人面前道:“这是我家酒窖中珍藏多年的陈年佳酿,估计此后再也没机会邀请诸位来家中小酌,还是请各位军爷将就些,喝两口酒驱驱寒气吧。”
众人看到那几坛好酒,自然免不了舌底生津,垂涎三尺,只是顾及此刻公务在身,互相看了半晌,终于还是下决心道:“徐夫人,您应该知道我们当差的时候是绝对不能喝酒的,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还是请拿回去。”
徐夫人此刻嫣然一笑道:“几位军爷看来是怕妾身在酒中下了蒙汗药?”说着便打开一坛酒,微启樱唇喝下一口道:“也罢,各位此刻若实在不方便喝这酒,妾身也不勉强,这酒便放在我家府门口,诸位等到换岗休息后尽管来取便是。”说完也不再理会众人,将竹篮放在一旁,径直从篮中又取出一坛子尚未开封的酒来到相公徐世勇身旁,又自怀中取出两个酒杯,拍去封泥,与相公推杯换盏起来。
众人均知道如此境况下,这对落难夫妻必定有许多话要说,是以众人微一招手,便知趣地离开,将府门口好大一块地方留给了徐世勇夫妇独自相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