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一。
京城春日依然夜凉如水,街上行人寥寥,更夫走街串巷梆子刚敲过三更,对于寻常人家此刻正是酣睡之时。
城东卢宰相府却似乎尚且未感到早已夜近三更,通府上下依然灯火通明,划拳行酒之声不绝于耳。
此刻卢府厅堂之中悬挂着一个硕大喜庆的寿字,四周大红的幔帐,粉嫩的寿桃,青翠的松鹤遍布四周,整个厅堂布置的奢华气派。
却原来今日乃是卢朝宗卢宰相五十大寿之期,如今朝中上下没了徐世勇将军的制肘,已然是卢宰相一人尊大,此时迎来其五十寿辰,自然盛情难却的需要大肆庆贺一番。因此上卢府上下早从一个月前便为此次寿宴开始张罗忙活,好容易等到今日的正日子,大小官员、商贾显贵哪个敢不来巴巴送上厚礼前来祝贺,这等热闹非凡的酒宴怕是要明日清晨方可散去了。
就在这酒席宴间,突然一个仆人打扮的人,急匆匆跑进厅堂之中,将正在与众人谈笑风生的卢朝宗拉到一旁,低低向着其耳语数句,但见后者脸色便是一变,连忙快走几步来到厅堂正中,拱手高声道:“诸位宾朋见谅,本官家中突然逢事,亟待卢某处理,今日酒宴便就此打住,卢某定然另择吉日再邀诸位来我府上饮酒作乐,不醉不归!抱歉抱歉!”
前堂的众位正喝至兴头上的宾客听到这样一番话语自然面面相觑,但是念及卢朝宗毕竟位高权重,此刻他既然已下了逐客令,自己又如何敢腆着面皮继续吃酒?是以不大会功夫,宾客三三两两便撤了个干净。
卢朝宗眼见众位宾客已然走的一干二净,这才急忙提起锦袍下摆,居然顾不上什么官威,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向着后堂花厅而去。
此时精致的花厅里,早已稳稳当当坐着一个人,此人一身不知是何面料古怪的锦衣长袍,衣服袖口处绣着精致的红色火焰形状的图案,年纪看来大概四十开外,长身阔脸,鬓发微霜,神情不怒而威。此人不过是坐在桌边品茗着一盏上好的碧螺春,但是周身散发而出的霸道的王者气势,却已经让人不敢仰视。
此刻匆匆赶到花厅的卢朝宗看到此人,双眉便是一紧,连忙一揖到底,讪笑着道:“不知于教主驾临光临寒舍,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那人淡然放下茶碗,不疾不徐道:“卢大人果然好大的官威!这天下可以让我于淡月足足等上一盏茶功夫的人,放眼江湖除了卢大人,当世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卢朝宗听闻此言,五官更是绞在一起,转眼间在脸上挤出更多的笑容,谄媚地说道:“于教主说笑了!当今世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于教主统领的祆教乃是堂堂江湖第一大帮派,于教主的名讳更是如雷贯耳,让人听之心动,闻之动心!”顿了顿又道:“只因当真不知于教主已然驾临京城,而且今日……今日又适逢小人……小人的寿辰,刚刚在前院忙于应付来宾,这才晚来一步,还望……还望于教主海量汪涵。”
于淡月睥睨道:“这么说来你是在抱怨本座今日来的不是时候?”
卢朝宗听闻此言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颤声道:“小人……小人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小人这小小茅舍,随时欢迎于教主大驾光临!”
“莫要转弯抹角!”于淡月伸手指向卢朝宗道:“你应知我来意,想来我祆教再如何江湖草莽却也不至于夤夜来此只是为了讨卢大人一盏茶喝吧?”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卢朝宗抹汗道:“于教主此次前来自然是为了并州周边三百余里划归祆教一事,关于这件事……”
“如何?”于淡月面色一沉道:“当日卢大人可是以项上人头做了担保,难不成卢大人以为我祆教是可如此戏耍之辈么?”说着徐徐离开座位缓缓来到卢朝宗近前低声道:“卢大人,那日本座既然可命人伪造出徐世勇通敌叛国的证据,想来再为卢大人多制作一份也非难事。”言罢更加期近卢朝宗身前道:“还是说卢大人觉得项上这颗脑袋颇为碍事,打算交由本座处置?”
卢朝宗连忙磕头道:“于教主饶命!此事实在……实在……,我已向圣上催促多日,只是……只是……圣上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以……”后面几个字已经小的细弱蚊蝇。
于淡月此刻居然不怒反笑,缓缓站起身来,说道:“哈哈!原来如此。好个守土固疆爱民若子的好皇帝!好个忠君爱国诚实守信的好大人!”眼见于淡月一张阔脸慢慢收敛笑容,丝丝怒意开始升腾,眼见一句“杀!”字已经脱口而出。
卢朝宗跪在原地早已不敢接话,只是不停地磕头如捣蒜,颤抖道:“恳请于教主宽限数日,小人明日一早便上朝,定然劝服圣上颁布圣旨……”
就在这时,只听得又是一声长啸响起道:“爱民若子,诚实守信,说的好!哈哈!”
卢朝宗早已吓得尿了裤子哪里还能笑得出来,于淡月满面怒不可遏自然也无法再笑,而此刻精致的花厅中明明只有他二人在此,那发笑之人却又是何人?
刚刚明明淡定自若的于淡月此时也不免面色一变,忽地脑中灵光一闪,片刻却缓缓坐回椅子,明明紧锁在一起的眉心居然也打了开来,潇洒地端起茶碗,吹着上面漂浮的茶叶,沉声道:“秦师弟,别来无恙?”
只听得那声音又道:“于教主果然好耳力,十年不见,居然还记得我这个微不足道的秦星渊。”话音未落,一个人影恍然间已经出现在花厅之中,只见此人身材修长,头戴斗笠,一身浆洗的有些发白的青色袍子妥帖的穿在身上。本来此人衣着甚为朴素,堪称寒酸,但是岂料等到此人摘下斗笠,露出面目,却眼见此人大约三十八九年纪,虽然韶华已逝却仍然秀美非常,想来年轻的时候必然是个艳惊四座的美男子,即使现在他衣着寒酸的站在花厅居然仍给人蓬荜生辉之感。
于淡月上下打量下来人,微笑道:“秦师弟,十年未曾谋面,你清减了。”顿了顿又道:“想当年你这位名满江湖的天下第一美男子便是掉落一根头发,怕是都要引起无数红颜为之垂泪,此刻如此清减却不知要使多少女子肝肠寸断。”
秦星渊却也上下打量着于淡月道:“于教主倒是年富力强,想来做这个教主每日前呼后拥,呼风唤雨,滋润的很,春风得意的紧!”
于淡月放下茶盏,一脸无奈道:“十年不见,秦师弟竟然连句师兄也不愿称呼本座了?”
“哈!哈!哈!”秦星渊仰天长啸道:“好句师兄!好句师兄!想要我这般唤你,还要问问九泉下的云师弟答不答应!”
“云师弟他早已入土为安,多年前的往事又何必再提?若真要算来,秦师弟十年前勾引我未过门的妻子,令我在大婚之日颜面扫地,我欠云师弟的想来十年前已然被你悉数要回,为何还要如此咄咄相逼?”
就在他二人正在说话的当口,那边的卢朝宗却不知何时早已挪动到门口的位置,正要撒脚奔出,却猛然听到于淡月沉声道:“卢大人,这般鬼祟爬行,却不知要哪里去?”
卢朝宗见自己意欲逃之夭夭的行迹败露,不由得心下一颤,汗涔涔道:“教主及令师弟大驾光临,寒舍顿感蓬荜生辉。小的思来想去觉得二位师兄弟许久不见定然免不了秉烛夜谈,小人此番……此番出去便是想吩咐下人去准备些茶点宵夜……”
于淡月点点头道:“你倒是个体冷知热之人,难怪皇帝老儿也宠信你。”说着来到卢朝宗身后轻轻一拍其肩膀道:“去吧!莫要让我们师兄弟等的太久。”言罢眼神却早已是不再看向跌跌撞撞逃出门去的卢朝宗,反而又落在一旁长身而立的秦星渊的身上,似乎定要再秦星渊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到些许变化出来。
卢朝宗此刻如临大赦,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向外跑去,岂料,未跑出七步,却只听得格勒一声响,卢朝宗已然似一摊肉泥般瘫倒在地,身上骨头碎若粉尘,气绝身亡!
秦星渊的脸色却连半点意外的神色也欠奉,只是平静地说道:“于教主的碎心掌法果然大有精进。却不知这一别十年,这个卢大人是死在碎心掌下的第几人?于教主可还记得死在于教主初成的碎心掌下的第一人是谁么?”
于淡月沉默半晌,阔脸之上骤然间满是哀伤,嘴角抽动数下方才缓缓叹口气道:“是云师弟。”
秦星渊听闻这三个字双目便是一红,咬牙道:“你记得便好!云师弟生性淡薄,却一直视你如亲生兄长,而你这禽兽,为了争夺教主大位,将他毙于你的碎心掌下!云师弟到死也不相信他最敬重的大师兄居然会对他痛下杀手,而你这禽兽,早已不配叫他师弟!”说着眼见其右手一挥,手中的斗笠电光火石般脱手而出,飞速旋转着向卢朝宗而去!
想来于淡月也是艺高人胆大,一顶斗笠居然未曾放在眼里,眼见那斗笠向着自己而来却似乎不慌乱,只是猛地将手中茶盏掷出,迎着斗笠而去。只听得叮当一声,却见那茶杯已然碎裂数块跌落在地,却只见那斗笠旋转中已然展开九根刀片,每根利刃在在灯光映射下,光芒刺眼,显然绝非俗品,定然是个个具是削铁如泥宝刀,因此旋转间虽然将瓷坯的茶杯转眼碎裂却速度不见半分损减,仍然飞速向着于淡月而来!
于淡月看到此不由得大喝一声:“好斗笠!好师弟!”说话间,于淡月已然猛地腾开一丈来高,躲过斗笠的攻势,双手变掌,向着秦星渊而来,怒喝道:“本座对你多年来向来忍让,你诸般恶行我亦不予计较,想不到你竟然还是绝情如斯!”
秦星渊此刻也不再闪躲,怒喝道:“还我云师弟命来!”
就在二人各自拉开阵势意欲大战一场之时,突然只听得“呲~”地一声想,接着便听得花厅后院传来一阵拍掌之声道:“妙极!着啦!咳!咳!”“快跑!咳!快跑!”两个声音听来却具是孩童之声。
就在二人一分神之时,说来也不过眨眼间,“呲呲”之声便倍增起来,更加伴着一股火药混合着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于淡月与秦星渊此刻也不由得停下手来,对视一眼,便双双向着后院而去。
二人冲到后院,只见此刻后院的空地处,烟雾弥漫,目力可见有限,火药气味却直冲口鼻。也亏得于淡月与秦星渊二人目力过人,二人扫视一下,但见后院此刻燃烧的火药引线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向着整个宅院燃去。若要灭掉全部引线除非天降一场大雨,否则怕是一时三刻恐非人力能够完成。
“炸药!”
“桐油!”
于淡月与秦星渊几乎同时开口,眼看着转瞬间这座宅院怕是就要化作齑粉,二人便是有深不可测功夫此时也不由得心生胆怯之意,不约而同地想到“不好,跑!”却就在这时二人打算逃之夭夭之时,却各自觉得脚下一跘,隐隐感觉是踢到个人,但是此时哪里还得细想,二人各自抓起绊脚之人,施展轻功,飞速逃离卢府。
“轰——”一声惊天巨响在于淡月与秦星渊声后响起,二人哪里顾得上向后观望,只是拼命向前奔去,直到一阵地动山摇之后,感觉身后不再那般火热烧灼逐己而来,这才放缓脚步,颓然坐下,人却也早已筋疲力尽。
身后那座气派非凡的卢宰相府,却早已夷为平地,片瓦不留。
二人直到此刻方才分神看看自己方才离开之时所抓之物,翻转过来,借着月光观瞧,却见二人所抓的赫然便是两个孩童,均为一袭夜行衣,看年纪也不过十一二岁左右,胸口起伏有序,显然还活着。
只听得其中一个迷迷糊糊,却很是着急地道:“五弟!五弟!快跑!好大的烟,快跑!快跑!”
另外一个迷糊中却透着一股得意的神色,自言自语道:“点着了!妙极!妙极!炸死老乌龟!炸死小乌龟!哈哈哈哈!”
却正是徐屹然与徐傲然。
却原来那日自从谢六笙主仆和徐家兄弟四人定下炸毁卢府之计后,四人十几日前便已偷偷潜回京城,只因谢六笙一句“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四人倒也未费心去找别的地方落脚,直接返回徐将军府,仗着徐家兄弟对徐府的熟悉及谢六笙主仆高超的武功,四人装神弄鬼出没几日,徐府闹鬼的传闻便好似瘟疫一般蔓延京城。卢朝宗的公子数次“亲眼目睹”鬼魂作祟,阴兵杀人之后,便被吓破了胆,抵死不肯踏足徐府半步。而直到此时谢六笙方才开始着手采买各种所需物品,徐家兄弟也才惊奇发现,谢六笙居然是如此一位手眼通天之人,不管徐傲然清单上所列物品如何生僻或者稀有,谢六笙却不足三日便全部办妥,半点不差。四人到了这时方才开始着手布置八宝辑录的火药桐油阵法。要知道,那卢府仆役家丁耳目众多,青天白日里若要避过谈何容易,因此四人此后数日均昼伏夜出,加紧布阵,直到今夜。那八宝火药桐油阵本来眼看着便大功告成,岂料也就在今夜,谢六笙偶然路过花厅,偷听到于淡月与秦星渊对话后,却突然前后判若两人,只对徐家兄弟说了句“保重!”便头也不回地拉着老仆离开,半分商量的余地也没有。谢六笙如此转变,对徐家兄弟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这一路兄弟二人可说是处处仰仗着有谢六笙方才可以如此顺风顺水,骤然间失去如此靠山,徐屹然顿时便心生退意,拉着五弟便要逃离卢府。无奈,想来不服输的徐傲然倔强之心又起,执拗地非炸毁卢府不可!徐屹然向来和顺,又如何拗的过弟弟,是以二人只得匆匆因陋就简,草草完成布阵,便偷来火烛点燃引线。于淡月与秦星渊所听到的孩童之声,正是他二人的对话。
他二人毕竟年纪幼小,心思又能有如何细致,早已一心只有报仇雪恨而已,因此就在二人飞速的点燃引线,沾沾自喜,尚未跑到预先留好的后门退路时,却早已被大量燃着的引线所发出的烟呛的晕厥过去。若非于淡月与秦星渊被这二人绊倒才将他们一人一个拎出卢府,此刻这两个人怕是已然随着卢府化作粉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