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城市,是江南的一个千年古城,老城区至今保留着不少的古台门。南方的台门,大概跟北京的四合院差不多吧。最见的台门一般是三进的,前后三个院子相连。冯家台门就是一个三进的台门,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虽然在兴城还不算是最古老的,却是唯一没有被收归国有的台门。
我和奶奶现在就住在冯家台门最后一进的东厢房里。这冯家台门里住的只有我姓冯了,对面堂叔家的西厢房也租给别人了。堂叔没有子女,我也自然成了冯家仅存的独苗了。
每天一大早,奶奶一见我起床,总要吩咐我一句,“阿良啊,去看看那几块木牌牌会不会掉下来。”
奶奶说的那块木牌牌,就是钉在门楣上的那三块“革命烈属”牌子。冯家台门没有被收归国有,正是因为有这三块木牌牌。听奶奶说起过这三块木牌牌的来历,爷爷早先是四明山打游击队的,解放后就是成了一个带“长”字的军官。大伯和小叔长大后也一前一后参了军,所以我们家里前后有了三块“革命军属”牌子。我的大伯战死在朝鲜战场后,爷爷和小叔也先后申请入朝参战,最后都是有去无回,三块木牌也就一一换成了“革命烈属”。
起床后去察看一下这三块木牌子,也就成了我天必修的早课。当然,还要大声地回报一声,“奶奶,好端端的!”
小时候,我也常常问奶奶同一个问题,“我有没有爸爸,有没有妈妈?他们在哪儿?”因为从我走出冯家台门开始上学时起,就常常被同学欺侮,他们会在每天放学的路上向我扔石子,齐声对我大喊,“冯良,冯良是野种!”他们说我是奶奶捡来的,要不就是石坎缝里蹦出来的。
每当我问奶奶这个问题,奶奶总会把我搂进怀里,把她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对我说,“我们家阿良也有爸爸,也有妈妈,他们都去了很远的地方。等阿良长大了,就可以去找他们了。”
等我上了初中,奶奶才告诉我,爷爷和大伯、小叔牺牲后,家里只剩下奶奶、我父亲和他刚娶进门的媳妇。我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我父亲去大西北谋生,一去就再没有了音讯。我8个月大的时候,我父亲的媳妇回了娘家,后来听说改嫁去了省城。
奶奶原来是中国银行的会计,退休前的那几年,被安排去传达室看门。就靠着烈属抚恤金和她看门的工资,独自把我抚养成人,供我念完了大学。
上了高三,我就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了,也该去找我的父亲了。高考的志愿,我都填了西北的院校,报的专业也都是容易招考的,比如师范、农业、地质和矿业等。最后,我被甘肃省天湖市的一所师范学院录取,学了四年的英语。我一边上大学,一边寻找生揣父亲的下落。然而,四年下来,我并没有能够找到自己父亲哪怕一丝的线索。
大学毕业后,我决定留在西北工作,继续寻找父亲的下落。奶奶并没有反对我的决定,她只是叹我命苦。经过再三的争取,我被分配到天湖二中教高中英语。
大学毕业的那年暑假,我第一次不以学生的身份踏进了学校的大门。正式到了天湖二中报到后,我发现老师门每天热议着一名柳姓女生有没有考上大学的事。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作为老师的他们,柳女生没能考上大学竟然是件令人兴奋激动的事。
开学后的没几天,我就发现,柳女生不光是教师在办公室里的热议人物,也是学生们从教室到食堂在议论着的共同话题。我好不容易才弄明白,柳女生原来是天湖二中师生公认的“校花”,现在是高复班的一阶生(第一年复读)。听人说,柳女生貌若天仙、性格活泼,只要是个男的,不管的学生还是教师,碰见她都会失魂落魄地跟在她身后。怪不得,课间的每个十分钟,教学楼二楼到四楼的走廊扶栏上都趴满了男生,只为了一睹柳女生的芳容和身姿,连经过的男教师目光也会时不时地随大流而旁顾。也听说,这位柳女生,每每面对色色的、痴痴的目光,不但从不回避,而且会报以微微一笑,甚至还会扮个鬼脸。
跟所有的男人一样,我也对这位柳女生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也许是因为我冯良一个大男人,却长着一张老太婆的脸孔(同事们和学生们已经在背后为我取了个“老太婆”的绰号),一直未能见到柳女生仙落凡尘。
有一次,放学后已经有一会儿了,我从实验楼回宿舍的路上,迎面碰上了一位女生,她让我的目光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修长的身材,标准的瓜子脸精致得无以言表,水汪汪的一对美眸瞬间就能灼伤任何男人的眼睛……在看清楚她的脸庞的刹那间,我的双脚被盯在了原地。我想,她应该就是那位柳女生。记得,她并没有象传说中的那样报以微笑,更没有对我来一个鬼脸。大概是我的老太婆脸已经长得太鬼了,鬼得让她连鬼脸也不敢扮了。看着她婀娜远去,及腰的长发瀑布般地飘洒着渐渐消失,我还在想,不知道自己的老太婆脸有没有吓到她。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却发现头颈已经略略有些酸痛。
从那以后,我就能够时常在校园的路上邂逅柳女生,虽然总忍不住要多看她几眼,但我再也不敢看正视她的面容,只能出神地傻望着她的背影离去。即使只是小柳渐行渐远的背影,也是那么的美丽动人,能让人忘记了疲劳、忘记了饥饿,忘记了一切,也难怪她会成为校园里师生们的众目之焦。
美女本身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对于长相寒酸的我来说,也许就只能这样去欣赏,从没敢痴心妄想自己跟这位柳女生会有什么瓜葛。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差点让我忘记了还要继续寻找自己的父亲。
教了一个学期的高一英语,我在学校就已经小有名气了。第二学期末,我教的高一英语居然在全市统考中名列第一。工作,从一开始就让我有了成就感。
那年,那位高复班的柳女生仍然没能考上大学。当然,这仍旧是令全校师生兴奋不已的大好消息,我也乐得能够在校园里继续欣赏她的倩影。
暑假里,我留在了学校,继续寻找生身父亲的下落。这五年来,我由远而近几乎跑遍了西北的各大城市,不敢放过每一个派出所、每一家大企业。虽然费尽了心力,尽管依然没有寻父的线索,但为了奶奶,为了我自己,我将继续寻找生身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