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明昀诚自从伍林离开后,变得异常消沉。每天除了上下班,就是去酒吧喝得烂醉如泥。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了伍林,就没有任何意义,活着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伍林对他来说就是一切,没有她,他的生活也就不能称之为生活。
伍林从华振家走后,华振曾几次去找明昀诚,但因为明昀诚对他存有介蒂,一直避而不见。他只好去他们以前常去的酒吧等他,却意外的发现他竟然天天来这里买醉。
华振再次将不醒人事的明昀诚扛回家,掼到床上。他看到颓废的明昀诚,充满了罪恶感。本来他是可以帮他的,但是他没有,他选择了沉默。
伍林离开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背叛了所有的人。然而,他也知道不管他怎么做,总会有人受到伤害。错就错在他处在尴尬的位置上。
他清理完明昀诚呕吐物,已是午夜。
他从明昀诚那儿走后,回到伍林曾住过老宅。这儿,再见不到他想见到的那个女孩儿了,他心里有说不出的空落。
伍林走后不久,他离开了新置的寓所,搬到这儿来住。可能是为了等待,也可能是为了逃避,总之他在这里住了下来。他不知道,他会在这里住多久,还会不会离开?这里,有他的童年,有他最美好的回忆。然而,现在住在这里,只能感到孤独和心痛。是什么使他即使痛苦也不愿意离开呢?他不知道!
有时他真想学学明昀诚,用酒精麻醉自己,不用清醒着痛苦。可他没勇气,他背负着沉重的责任——一个公司的生死存亡和上千员工的生活问题,还有老板对他信任和八十万的年薪!这一切不允许他放纵自己,他只能清醒地面对痛苦!
明昀诚从宿醉中醒,一如既往地头痛,一如既往地不知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又是一如既往的昏昏沉沉地去上班,接着就是听老总的唠叨“祖宗,能不能提点精神到工作上来?能不能有点你才来时的激情?你再这样下去,我们大伙都没饭吃了……”
“我没来之前,你们也没饿死啊。”他这一抢白,直愣愣地把老总呛回去了,老总只得道:“好,好,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不等到他完,说他已摔门出去了,径自朝自己的位置走去。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有他曾引以为豪的文章和案例,可是现在他都不知道怎么来对付它们,满脑子只有伍林。他只得心烦意乱合上。尔后拿起他的采录包出去了。他不做现场采编已经很久了,但是这段时间却经常跑外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稍稍地放松一下自己。
他来到郊区的一个建筑工地。他想做一期有关外来工,生存现况的期刊,切实反映一下这些人艰难的生活。为了做这期杂志,他不但违背了老总的意愿,还拿掉罩在自己头上的光环,去应聘一个提沙浆的小工。
他穿上若干年前的旧衣服,来到施工地的办公室。他只看见一个肥得掉油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睡着了。他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想到了旧社会的监工,不禁黯然,离开的心都有了,但是一想到自己无所事事的现状,便马上打消了念头。他轻轻地敲了几下临时搭建的木门,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呼噜声一阵高过一阵。他生气地捶了起来,不料那人赶紧起身,做肃立状,还不停地擦着口水。他忍俊不禁。
那人终于睁开眼睛,见是一个陌生人,马上拉下脸来,“你是干嘛的?没见你大爷正午休,敲啥啊?”
明昀诚听了这话,就差跟他打起来,他压着一肚子的火气,道:“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不得已才敲门的。”
那胖子看了下天色,的确早已过了午休时间。他不耐烦道:“啥事,快放?”
明昀诚听着这话,就纳闷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是不是到了不是人住的地方?当然他没有将想法道出,只道:“你们这里还招工吗?”
他打着哈欠,“招啥工?我咋不知道?”
明昀诚望着他道:“外面贴有招提沙浆的小工,现在不收了吗?”
“收、收、收,瞧我脑袋儿,咋就忘了。”说着上下打量着明韵,“你说你做吗?”
明昀诚点点头,道:“我身强力壮,你怕我做不了吗?”
那人摇摇头道:“你小子细皮嫩肉,”他转着圈看他,这让明昀诚极不舒服,他又道。“手伸给我看看。”
明昀诚有些火了,道:“干嘛?能用就用,不用拉倒。跟手有什么关系?”
他嘿嘿两声,“你小子倒不耐烦了?!手的学问,大了!”说着自行去拉明昀诚的手看。明昀诚本想缩回来,可是他那双堆满肥肉并沾满污垢的手,有如钳子般捏得他生疼,他又不好意思叫疼,只好任他蹂躏。待他一松手,他马上缩回来,“啧、啧、啧瞧瞧这手跟娘们儿似的,能做这种事?!”
明昀诚气不打一处来,讥讽道:“有人能吃能睡能长,就不能做!我虽比不上他能,也不见得做不了事情。”
那胖子气势汹汹地问道;“这话啥意思?说我呢?”
“我可没有这么说。我的意思是说,人不可貌相,请不要武断下结论。再见。”明昀诚此语一出口便后悔了。要是就这么走了,这期杂志还怎么做下去?到时候,别人会怎么看呢?他刚要抬脚出门,那胖子叫道,“你小子站住?”明昀诚回过头来,虽不想走,但仍挑衅道,“难道我还不能走?”
“对了。你不是就想这么走了吧?老子给你这样的机会,看你小子有没有能耐干下去!”
他故意激将道:“不信,那我们走着瞧。”
就这样明昀诚留了下来。
当他走进工地的时候,那些工人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其实他们和那个胖子一样,怀疑他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他衣服虽然有点旧,也不能说很贵,但干净整齐,一看就像一个有文化、有素养的人,而且再看他白白的肤色,几乎可以断定他家境不错。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到这里来与他们争一口饭呢?
明昀诚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打定主意要干下去,所以提高嗓门问那胖子道:“我的工作谁来安排?”
“你被分到了一组。张石,”胖了扯着嗓子喊,没人理他,他又一次使出吃奶的力量叫喊,“张石,张石……”好几声后才有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从四楼的窗口伸出头来,大声道:“咋了?”
“我给你们招了个提沙浆的,你不是天天要人嘛?”
“谁呀?”张石看到他旁边的明昀诚,不满道:“就他呀?”他见胖子点点头,“你没有搞错吧?他是干这活的人吗?你是不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你怎么说话的?现在招人容易吗?不要拉倒,你自己看着办吧。”
明昀诚看着事情要泡汤了,马上道:“师傅,你放心,你安排的工作,我一定按时按量完成。若不能令你满意,我分文不取。”
“既然你这样说,那就上来吧。”
他正要上去,那胖子拉着他道:“我跟你说,你的工资是五百块每个月。还有你说过,干不好,分文不取,我可记住了,不能反悔。”
明昀诚暗忖道:死胖子,真够黑!当牛使一个月也不止五百块,还想不付,真是岂有此理!但却道:“没问题。”
明昀诚被安排到张石手下工作。张石用他们的行话说叫大工,明昀诚是小工,做他的副手,主要是他要什么他就递什么。他一上来,张石就不客气的开始使唤,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忙得明昀诚不知东南西北,主要原因并不是事情多,而是明昀诚对他所谓的器具太过陌生,不是将器具A拿成器具甲,就是将器具B拿成器具C……如此种种,将张石弄得火冒三仗,但他忍着没有发作。明昀诚也知道自己不懂,给他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心里很是歉疚,不断地说对不起。张石看着他,道:“咱们先别干了,说会儿话吧。”
“对不起,我还不太懂……”明昀诚想解释,但张石挥挥手制止了他。
张石找了块勉强可以坐的地方坐了下来。见明昀诚还愣在那里,以为他还在为自己的过错反醒,道:“坐吧,我也没有怪你做得不好,慢慢来,反正我一个人都做了这么长时间,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明昀诚并不是为这个而不坐,而是他还不习惯坐在这种满是泥沙的粗坯上,但是他还是很感激他这样宽待自己,也就勉为其难地坐了下来。
于是他们很自然地拉起了家常。
张石再一次地打量着明昀诚,好一会儿才道:“你不是我们中人。”明昀诚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你有文化,家境也不错,为什么要委屈自己来干这个?”
明昀诚心想,这人很老道,若是说自己的确是贫困出身,只会欲盖弥彰,不如……他想了想才道:“我不是出生就这么穷。以前我家里很有钱,也供我上了几年大学,但前不久我爸做生意被人骗了,一夕之间,万贯家财散去一空。望着老父老母无家可归,心里难受,所以暗暗发誓一定要让他们住进好一点的房子。后来,我拿着的文凭,去应骋了几个公司,都被拒绝了,说我没有经验。实际上,他们是嫌我以前是公子哥,游手好闲惯了,不能委以大任。那段时间,我算是尝到了什么叫世态言凉、落井下石。一时心灰意冷,就想到了来卖苦力,谁知道这个看似所有男人能干的活儿,我也也做不来。”明昀诚讲得声情并茂,让人不信都难。
张石听了,感动得只差掉泪,不禁同情道:“你还有这样惨的经历。唉,也怪你们有钱时不好好念书,现在偿到苦头了吧。”他看到明昀诚低头不语,自认为他在伤心,赶紧安慰,“其实也怪那些人,门缝儿里看人。他们要是用你,或许还是一笔意外的收获。好好干,让他们知道看错了你,后悔死没用你。”
明昀诚没想到这粗犷的汉子竟是有心之人,反而对他的欺骗有点过意不去,但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快就拆穿自己。他只能自我安慰说这是善意的欺骗,他一定可以理解。他笑笑道:“谢谢你的鼓励。我一定会好好干。”他略加沉默,又道,“这工作怎么样?辛苦吗?”
他笑着问道:“开始害怕了?”
“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这里好好干,再怎么辛苦我都不怕。”
张石满意地笑笑,“好志气!要说不苦,那是骗人,有时赶工白天黑夜地干,牛马都不如啊。”
明昀诚想象不到那种滋味,但是可以肯定不好受。他在心里默默地同情着他们,“待遇怎么样?”
张石深深地叹了口气,“甭提啥待遇,能养家糊口就不错了。”明昀诚不明白他们这样拼命地干,难道只能达到这种水平?体力劳动这么不值钱?他最初的目的只是要做一期有关民工生存的报道,可是现在他认为他应该为他们做些什么,否则他心里会很难受。他还想问他一些问题,但是张石却说继续干活,他不得不咽下自己的问题。
晚饭的时候,张石就叫他一起去,他本想回家赶写今天的所得,但是想到不如去看一下他们这里的伙食状况,便随他一起去了。晚餐是一大盆萝卜,里面偶尔能见到一点肉星,还有就是大锅他还说不出名来的蔬菜,另外加一个紫菜汤。明昀诚看了只觉得反胃,哪里还吃得下去?!
张石看着他眉头紧锁,笑笑道:“咱们就是吃这个,不习惯了?”明昀诚不置可否,“那么有两种选择一是你花近小时到城里去吃,一个月的工资差不多都要花这上面了。”
“那第二呢?”明昀诚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就不吃,到饿到盲目进食为止。”张石边吃边说,样子很轻松,吃得津津有味,让人觉得他在吃人间美味。
明昀诚端着饭看着他,突然想到这菜的味道是不是不错。他想尝尝,刚送到嘴边,却发现有只肥腻腻的菜虫横尸其间,他一时忍不住呕吐了出来。他抱歉地看向众人,正想说对不起,却发现他们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吃着他们的饭。此种情形,让他完全呆住了。他们怎么吃得下去?如果是他,他会么做?也许会起身离开,也许会跟着吐出来,但是绝不会无动于衷!而他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呢?麻木不仁?还是窘迫的生活令他们不得不如此?他忽然想到了伍林,她也是穷苦出身,可是她的身上看不到这种影子,她生活得很仔细,很文明,一点儿也见不到粗糙……想到了伍林,他更没心思吃饭,起身向洗漱室走出。严格来说,所谓的洗漱室只是一个供大众用水的地方,包括食堂用水、工人洗碗筷、洗澡,甚至喝水……总之就是这里的生命之源。他简单地漱了一下口,将碗洗净后,就和众人作了个简单的告别。
他的车停在很远的地方,要步行近二十分钟才能到。他这样做,当然是为了避人耳目。他上了车,恢复他原本的模样。一上公路,他便加大马力,朝市区驶去。
他熟悉地将车停到一家酒吧的门口。这里是他每天必来报到的地方。
他还没有开口,吧台的小伙子已经递上了一打啤酒,“你今天来晚了。”像一句问候,更像疑惑。
“哦,今天有点事。”他无心地答道。此刻他心里只有伍林,他只想快一点喝醉,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感觉她在他怀里,永远也没有离开他。其实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知道每次在他醉酒之后,究竟是谁送他回的家。他怀疑那个人是伍林。今天来的比较晚,他不确定那个人是否还在。他目光四处游行,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里,他发现华振正慢慢地喝着酒。这时,华振也看向了他,二人目光不期而遇。明昀诚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付了钱,起身朝外走去。华振也赶紧付钱,紧随他而出。
华振抢先一步,将明昀诚的车门关上,平静道:“我们谈谈好吗?”
明昀诚静静地看着他,好久才转身往回走,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华振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地舒了口气,但心也随着不安起来,这样无语的明昀诚还像他吗?
明昀诚在刚才坐的地方坐下来,服务生讶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回来了?”明昀诚没有回答,拿起酒径自喝了起来,服务生知趣地走开了。
华振看着他猛灌酒,既怕伤了他的身体,也怕他万一喝醉,他们什么都谈不了,欲伸手去拿手中的酒杯,却被他荡开了。明昀诚冷冷道:“谈什么,说吧,我洗耳恭听就是。”
华振看着他道:“你这样叫我怎么说?”
“既然为难,我就替你说吧。”明昀诚放下手中的酒杯,注视着他道,“我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没有二十年,也有十五年,我没有夸张吧?”他说得没有错,他们的父亲曾经是同事,所以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虽然后来,他们的父亲调开了,但儿时建起的友谊一直都在,也一直都有联系,即使华振到国外留学,每次回国,找的第一个人也必定是明昀诚。
江瑞云就是通过他们才认识。后来,她为了华振,特地央求父亲托关系进了他就读的大学,如她所愿成为他的同学。二人关系在那个时候就确定了下来,并得到了双方家长的同意。江亲尤其喜欢华振,认为凭他的才学和胆识一定能将公司发展得更好。唯一让他失望的是,华振回国后拒绝加入他的公司,而是选择了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也就是他现在所在的公司,如今业已上市),但他依然欣赏他的自尊和人格,所以在他心里,华振是他女婿的不二人选,也从来没有想过女儿和他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华振想到他们这么久的交情,为了一个女孩子变得如此尴尬,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可是感情的事情,哪里又分得清谁对谁错呢?
明昀诚见他不语,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继续喝着自己的酒。
华振也要了一杯酒,他的伤心难过的程度不输明昀诚。他不理解明昀诚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他呢?为什么不能听一下他的声音?他也很苦啊。他大灌了几口,道:“我知道你不理解我,甚至到了恨我的程度。可是我是真心希望你和伍林好,我不想你们就这样分手,不想你们都痛苦。”他顿了一下,轻声说,“我也很痛苦,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明昀诚继续喝着酒,“是吗?你不是已经背叛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友情吗?你敢发誓你对伍林没有非份之想?”
华振看着明昀诚,认真地说:“她只会在我心里,这个不会是你们之间的障碍。”
“说得真好听。朋友妻不可欺,可你呢,先把她藏在你家里,再与江瑞云闹分手,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说明你对她的想法?”明昀诚质问道。
“她在我家里是养伤,我并没有刻意要隐瞒你,是她不让我告诉你,她在我那里。你应该知道她的脾气,如果我真的告诉了你,她在我那儿,你认为她还会继续在我家养病吗?她那时的状态,我们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
“这个理由就让你心安理得地将她绑在身边?”明昀诚直视着他。
华振有些心虚了,毕竟他不是真的没有这个想法,“可是她现在不是已经走了吗?”
“她要是不走,你是不是打算永远瞒着我?!”
没有发生的事情,谁也说不好,他也是一样。若伍林没有离开,他会主动告诉明昀诚她的芳踪吗?会劝他们重修旧好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他无言以对。
明昀诚冷冷地笑道:“当友情碰上爱情,友情就一文不值了!我告诉你,华振,到死我都不会放弃伍林,就别提我们之间曾经有的那一点所谓的友谊了。”他又望着华振严肃道,“你无需摆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态,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更不想听到,是你将她拱手让给我的。有种的,就站出来,跟我竞争。她要是选择了你,我就认了。”他说得很坚定,可是又明白他与伍榆发生的荒唐的事,已深深地伤害了伍林。她是不会再回来的,可是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想再做一次努力。他挑衅地喝完最后一口酒,将酒杯使劲地立在桌上,潇洒地离开了。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转身并不潇洒——有太多的感情在他的心头,压得他极其难受。
华振看着明昀诚坚毅的身影,感受到了爱情的力量是多么的强大!爱情就是一无反顾!他反而羡慕起明昀诚不拖泥带水的态度,而他在顾虑别人的时候,却更深地伤害了对方。他终于做下了决定,如果伍林出现,如果伍林再一次在他的视线里……恼人的电话铃声,让他没有办法憧憬未来。他有些不满地打开了电话,里面传来一个妇女的哭声,他一惊,人也清醒了,忙看来电显示,竟是江瑞云家里的。他知道这个妇女就是她的妈妈,“伯母,发生什么事了?”
“小云,吃了好多的安眠药,我怎么叫她都不应声。家里人都被她放了假,回去了,她爸爸又出了国,你赶紧过来看看吧。”一句话被江母说得断断续续,已近泣不成声。
华振一时傻了,愣在那里好久没有反应,当他再听到叫声时,赶紧冲了出去。一路上他的心怦怦直跳,不断地说着“千万不要出事”,如果江瑞云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一辈子都不会愿谅自己,一辈子都无法走出良心的谴责,更不要说去追求自己的所爱……赶到江家,江母守在江瑞云的床边不停地哭。他看到江瑞云惨白的脸,连安慰江母的话都来不及说,就抱起江瑞云向外奔去。
进了医院,他大声地叫着医生救命,。医生从他手里接过江瑞云,他的脚步还惯性般地跟着车跑动,直到护士将他拦在了门外,他才不得不停下来。
在医生抢救江瑞云的过程中,他靠在手术室的门框上,彻底地明白了她这样做就是报复自己,让他永远记得他欠她的,永远地折磨他。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所有的事情都在瞬间发生了……
江母和明昀诚也赶来了。江母还在哭,也难为她,就这么一个女儿,看得比什么都珍贵,若她有什么意外,叫她怎么度过余生?华振看着老太太如此伤心,非常愧疚,道:“对不起,伯母……”
“发生了什么事?小云怎么会这样想不开?”看来她还不知道他们分手的事。
华振与明昀诚对望一眼,明昀诚道:“您不要太担心,她不会有事的。”
他们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江母已停止了哭泣。
医生从急救室出来,他们马上迎上去,询问情况,医生道:“已经帮她洗了胃,她已脱离了危险,但还在昏睡中。你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听到这句话,他们终于松口气了。
华振对明昀诚道:“你送伯母回家休息吧。”
明昀诚点点头。他是被江母叫去的,可怜的老人一辈子没遇到什么大事,这事却比要了她命更让她难受,她怎么不着急呢。当时华振走的仓促,没顾得上带上她,她只有求这个外甥。听到华振说让她回去,便急了,“我要留下来照顾小云。”
华振安慰道:“我可以照顾她,不会有事。您明早再来,也可以为她带点汤来。”
江母听他这么说,才肯离去。
华振看着脸色苍白、仍昏迷不醒的江瑞云,很不是滋味。他想起了他们读大学时的情景。那时他们刚确定恋爱关系,二人常常手拖手在校园里散步,谈论学习,憧憬未来。那时的安宁,让他一度认为那就是爱情,从没想过爱情还有其他的感受,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其她的女人,而背弃这份情感。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爱情是有其他的形式和感觉的,但是不是觉悟得太晚?比起一个人的生命,他的爱情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他想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视一个人的生命为无物。
江瑞云醒来,见华振爬在床边睡着了。这个背叛她的男人,她应该恨他,可是看见他,她所有的恨都没有了。只要他在这里,就说明他还关心她,不希望她死,那么她就有办法留他在身边。她轻轻地抚摸着他那张俊毅的脸,这是她见过的最有男人魅力、最完美的一张脸,是她魂牵梦绕的脸。她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占有这张脸的主人。他只属于她,任何女人休想得到他!
她想,她赌赢了!她的脸上有了一丝微笑!
华振被她的轻抚弄醒。他睁开眼,见江瑞云正注视着自己,轻声责备道:“你怎么这么傻?万一没人发现……”
“如果没人发现,我就在天堂等你。”江瑞云轻轻地打断他,脸上却是幸福的笑容。
华振痛苦地闭上眼睛,沉痛道:“你这是在报复我,让我一辈子不得安心。”
她微笑道:“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怎么舍得你伤心难过?”
华振太了解江瑞云,她是用以退为进的办法让他留在她身边。他无言地注视着他,好久才道:“我爱的并不是你,你觉得我留在你身边,你会快乐吗?”
江瑞云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她落魄的表情,“我不会快乐,可是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你不该救我。”
“我怎么能不救你?!瑞云,除了我,你还有亲人朋友,他们都很爱你,都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你怎么不能为他们想一想?”
“我也爱他们,也为他们想过,可是你才是我的爱人,才是我想依靠的人。没有了你,你认为我还能活下去吗?”她直看到他的眼底,“我已经把一切情感都给了你,除了你,我还能拿什么去面对他们?”
华振感受到自己的心在流血,他是怎么了?他将自己的脸埋进双手里。
江瑞云轻轻地拉开他的手,让他看着自己,“华振,我相信你对伍林的感情只是一时的情乱意迷,你不可能真正爱上一个小女孩儿……”
“她不是一个小女孩。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经历的风雨都要多。”他辩道,同时也是在告诉她,对伍林的感情,不是情乱意迷。
“那么你对她只是同情……”江瑞云试图说服他。但是她忽略了华振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他知道同情与爱情的区别,尽管之前他没有爱过,但他现在正在感受爱的折磨。
“我们不要说这个了。你休息一下,我到外面给你买点吃的。”说着起身向外走去。走到外面,他靠在墙上,喃喃道:“伍林你究竟在哪里?但愿这一生我都不要再遇见你,一定不要遇见你。”
在医院的门口,他看到了明昀诚靠在车上望着自己。他走过去,道:“这么早就来了?瑞云刚醒。”
明昀诚看着他,道:“我和她的感情没有这么深,不会一夜不回家,守在这里等着看她。”
华振惊讶地看着他,“你等我?”
明昀诚不答,只道:“我不喜欢江瑞云,你是知道的,但是她毕竟是我外公外婆的独生孙女、舅舅舅妈的独生女儿。我小时候受过他们的恩惠,不想看到他们暮年的时候,发生丧女之痛。我希望这是一次意外,以后不要再出现这种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华振不语,看着澄净的天空。好久才道:“我会和她结婚。”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昀诚看着他的身影,忽然对他格外同情。是呀,他没有错?为什么要他对别人的痛苦负责?他有这个义务吗?可是他答应了,这也就意味着他放弃了自己追求真爱的权利。
华振转过身,脸上肌肉在抽搐。他知道当他说出和江瑞云结婚的那一刻,他已经没有了自己,他这一辈子只能在遗憾中度过,但他不想去责怪谁。
明昀诚到了施工地,因为昨晚一夜没睡,白天干活没有一点精神,令张石很不满意。但是他知道出来找点事情做不易,没将他的表现汇报给那胖子监工。明昀诚自然对他感激不尽,演戏就要演得逼真。
伍榆自从伍林离开后,好像失去了重心,做什么也提不起神,也不再热衷于赚钱。她常常想起和明昀诚的那一夜,尽管那一夜他什么也没有做,但是她怀念他身上的气息。她常想,为什么伍林可以遇到这么痴情的男人,却没有一个男人能死心蹋地对她?
她曾发过誓,一定要从伍林的手中将明昀诚抢过来,伍林不该拥有一切,而她一无所有!上天不能对她这么的公平!她坐在吧台前喝着酒,她娇艳的外貌足令整个酒吧的女子失去光彩,所以她身边身边从不缺乏嘻笑的男人。她挑逗地朝他们笑笑,又继续喝着酒,她相信自己的魅力足令这些男人垂涎三尺,但她不会让他们轻易地得到自己,她要找一个有钱的又肯花钱的男人。
一群流氓朝她走过来。那领头的男人嘻笑着走到的旁边,朝她哈了一口臭气,道:“小妞,陪老子喝一个。”
伍榆不看她一眼,却扭捏道:“我有什么好处呀?”
那人涎着脸笑道:“好处多着呢。如果你给更多的服务,好处也就更多了。”
伍榆一反常态,冷哼一声,道:“我今天不缺钱,所以什么好处都不想要。”
“哟,哟,哟听听她说的话,荡妇想变圣女了!”那人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他带来的那些人也哄笑起来,“谁不知道,只要有钱就能用你,今天装什么腔,作什么势啊……”那人说着就去掀她的裙子。
伍榆虽习惯了别人的轻薄,但今天她心里想着明昀诚,一时气不过,扬手就给了那男人的一巴掌,骂道:“姑奶奶心情不好,少惹我!”
那人不是省油的灯,被一个弱女子打了,觉得面子全无,怒道:“你她妈的,不知好呆,给脸不要脸!像你这种烂货,我愿意花钱,已经给你天大面子了,竟敢打我……”对着她的脸,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伍榆没闪过,硬生生地接了这一掌。她柔嫩的脸上,马上显出清晰的魔爪印。她平时虽极尽所能讨好男人,但却是倔强的女子。除非她愿意,否则谁也强迫不了他,更不会白白被人羞辱。她忍着剧痛,反手也给了那男人一巴掌。那男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敢还手,怒不可遏,吼道:“臭婊子,不想活了!老子今天非得把你废了!”他见手下的人要动手,喝止道,“给我闪到一边去!老子一定要亲手教教她,怎么尊重客人!”说着先甩了她两耳光,又当众强吻她,拔她的衣衫……
伍榆被他打得有点晕头了,但她忍受着,不停地撕扯着那男人。然而,,她毕竟只是弱女子,无法对抗这凶悍的男人。
酒吧里乱成了一片,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劝架。
她力绝之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准备放弃挣扎,接受现实,但她突然感到那个男人疲软在自己的身上。她赶紧使出仅有的一口气,掀开那个男人。这个时候,有一双手扶住了她。她抬起头,看见伍林手中拿着一个已经碎了的啤酒瓶,呆滞地望着自己。她惊讶于好久不见伍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并且是在这种情形下。
伍林的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痛楚。她不知道伍榆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成熟起来。
那个男人的手下,见老大被打,心有不甘,将伍林姐妹团团围在中间。她们见状,都有些害怕,尤其是伍林。她刚才的勇气,全部消失了,但她还是尽可能地表现得无所畏惧。伍榆也怕,不过她的眼睛里仇恨的火花盖住了她的恐惧。她手里拿着啤酒瓶,随时准备战斗。
“警察来了!”随着一声吆喝,秦向明挤进人群拉着伍林就外跑。伍林也不失时的拉起了伍榆。不等他们挤出来,那群流氓已经扶起他们的老大,窜鼠般逃走了。伍林他们跑到门外,没见到警察,问道:“警察在哪里?”
秦向明笑道:“我骗他们。要不我们怎么能轻易地跑出来……”
伍林见伍榆甩开她的手要走,追上她,“榆儿,听我一次劝,离开这种地方,离开这种生活,好吗?”她试图去拉她,因为她已经开始跑起来了。
伍榆甩开她的手,恨道:“我有今天,都拜你所赐。如果没有你,我会生活得很好。”
伍林伤心道:“你为什么这样恨我?难道我的存在,真的让你这么难受吗?”
“是!为什么你拥有所有人的爱,而我只能生活在你的阴影里!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因为你,爸、妈、哥还有哪些该死的老师同学,他们的眼里只有你!无论我怎么努力,他们也看不到我的优点。如今又是你,我追求不到想要的爱情。为什么你总是要挡在我的前面,让所有的人看不到我?”伍榆说着,眼泪却滴了下来了。她是一个不轻易哭泣的人,也看不起掉眼泪的人,但是今天她哭了。
伍林心疼地看着她,她希望所有的烦恼,让她一个人来承担,只要伍榆过得快乐幸福。可是不管她怎么做、做什么,伍榆总认为那是对她的伤害,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能补尝她?她真希望把她想要一切都给她,哪怕是自己最爱的东西!然而这样做,真的能令她满意吗?“对不起,我不知道怎样来补尝我带给你的伤害,但你要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伤害你,我只希望你快乐。”
“只要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明昀诚的面前,不要和他纠缠不清,不要再让他对你抱有任何幻想,就是我最大的快乐!我爱他,他是我唯一爱的人,可是你却总在无形地阻碍我,不能让我和他在一起!”伍榆说完,定定地看着伍林。
伍林的脸上泪痕斑驳。明昀诚曾经是她的男朋友,他们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如果不是伍榆,他们也许会安稳地过一辈子,但现在她却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搞破坏,这让她感到很无奈。“我和昀诚已经分手了……”
“可是你却仍旧占据着他的心……”
伍林摇着头,痛苦道:“我不能停止他的想法。榆儿,你只有先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他才有可能接受你,你们才有机会在一起,你应该努力改变他对你的看法,而不是让我去改变他。 ”
“你就是这么自私,不但想占着明昀诚不放,也想霸占华振,”伍榆望着不远处的秦向明,“还勾着一个小开,你比我更可耻!只会偷偷摸摸。”
伍林听到这样的话,心里难受极了,如果是别人说的,她也许不会这么痛苦,但这话是她的亲妹妹说的,“我没有想过要占有谁。”
“那好,用你的行动表明我错看你了。”
伍榆已经离开,可是伍林却并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能使伍榆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只要伍榆能离开现在的生活,她愿意为她做一切,放弃一切。父亲临终时,期待伍榆回归正途的眼神,再一次刺痛了伍林。老父穷尽一生,为的就是儿女们能够清清白白地为人,干干净净地做事。因为伍榆误入歧途,令他老人家死不瞑目。她做什么,才能让她回归正途?
“她是你妹妹?”不知秦向明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
伍林点点头,“她是我的孪生妹妹。”
“难怪这么像!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面熟……”
“所以你怀疑我是小姐?”伍林忽然回过头望着他,见他尴尬地笑了,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秦向明赶紧道:“不,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我承认开始的时候,怀疑过你的身份,但很快改变了对你的看法。”
“谢谢!”她淡淡地说道。
他虽然不知道她们在争吵什么,但看得出来伍林不开心,。这俩姐妹虽有相似的外貌,但品行上却有天壤之别。
“我们回家吧。”秦向明道。伍林点点头,随他上了车。
秦向明并没有带伍林回家,而是去了电器城。伍林有些纳闷,但没有说什么,跟着他下了车。
秦向明看了几款新上市的女式手机,问伍林:“以你的爱好和审美观,帮我选一款女式手机。”他见伍林疑惑地望着他,又道,“我想送一个女性朋友手机,又不知道你们女孩子喜欢什么款式的,所以想请你帮忙参考一下,你不会拒绝我吧?”
“对不起,我没有心情。再说各有各的爱好,我看中的,她不一定喜欢,你还是请她自己来选吧。”伍林说完就向外走。
她拉住她,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你不能老这样下去啊。你要是就这样回去,爷爷会担心的。”
她说道:“我还不想回去,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先回去吧。”
“你忘了上次的教训了?还敢一个人乱跑。”他欲劝回她。
她收住了脚步,顿了一下,说道:“现在还早,不会有事儿。”说完不顾他的反对,离开了。
他呆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好久他又折回柜台,他已经没有心情精挑细选了,随便拿了一款,让售货小姐包了起来。
他出来后,已看不到伍林的身影了。今晚发生的事情,让他看到了一个外表坚强、内心柔弱的女孩子。她需要一个男人保护,而他想做那个男人。只要伍林愿意,他宁愿舍弃一切,永远陪伴在她的身边。然而,这个迷一样的女孩儿,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有过怎么样过去?他一无所知。
在伍林的心里,他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他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但他却想知道,她对他的看法。
秦向明开着车,寻找伍林的芳踪。他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但他相信能够找到她,也相信她不会轻易地离开他们。这种信念,让他无怨无悔地追寻着她。工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滨城大桥上,他看到了伍林的背影。他停下车,走过去,站在她的身旁,发现她脸上的泪水未干,心里似乎被什么扯住了一样。
她沉浸在往事里,全然未觉已有人站在身边。
“这个桥是这个城市海拔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看这个城市,有一览无遗的感觉。”他似乎专注着这个城市,不经意地说道。
她惊觉他的到来,马上去偷拭脸上尚未干的余泪。有些尴尬道:“你怎么来了?”
他把视线移回来,看着她,“何必在我的面前装作坚强?难道对我,一定要见外么?”他见她闪躲着他的目光,“你这样做,让我难过。”
她听出了他话中之话,轻声道:“谢谢你的关心。”
“我并不需要你的感激。自从你住进秦宅,我觉得过去的一切离我越来越远。”他盯着她,认真地说道,“我已经半年多,没碰过女人了。对于我来说,这是个极限,可是我还在挑战这个极限。你知道为什么吗?”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轻轻地托起她的下巴,使她正视自己,“因为我觉得,我爱上了你。我从不相信,我会爱上一个女人,尤其像你这种普通的女人。”他放下手,她的目光里只有惊异。他有些苦恼地接着说,“上她们的床,脑子里却是你的影子,什么事也干不了。”
她惊讶地望着他,她是被他的话吓着了。她从没想过,他这样的男人,会对谁情根深种,可偏偏是她伍林,这怎么可能?好久,她才尴尬地笑笑,道:“我想你只是同情我,而不是爱……”话还没有说完,却忽然感到一双强有力的手揽过自己的腰,紧接着是两片热热的湿湿的东西紧紧地贴到自己的双唇上。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知所措,等她反应过来,就开始挣扎,却是徒劳。他实在是太霸道了,不给她丝毫的反抗之机。
她有些呼吸困难,以致喘息,而他不但没有放弃,反而更增加了他占有的欲望!
她虽满腔愤怒,但她还是可以体会到他强吻她的同时,也有温柔的抚弄。她不会去享受这种强迫的亲吻,趁着他歇气的工夫,使力地推开他,并狠狠地赏了他一个耳光。她强忍着羞辱,强忍着眼泪,狠狠地瞪着他,不发一言。
她愤恨的眼神,让他无处遁形!
他意识到自己在冲动之下,冒犯了这个纯洁无暇的女孩儿。他想道歉,可是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让他心口不一,“我要告诉你,我分得清爱和同情……”不等他说完,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他没有想到她还会出手。他想,他是真的伤害了她。要不然,她不会这么生气。道歉的话,他仍是说不出口。
她之所以这么生气,不仅仅因为他强吻她,还因为她想到了和明昀诚恋爱那么长时间,除了牵牵手外,从来没有被他吻过。有时,明昀诚会有一些暗示,但都被她躲开了。因为尊重她,他没有任何出轨的行为。可是为了伍榆,她离弃了他,深深地伤害了他,并再也不能补尝他什么。所以当他向她施加强吻时,她更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一个恋人的责任和义务,更觉得对不起他。她将内心的愧疚,借着秦向明的所为,发泄了出来。尽管他罪不致死,但因明昀诚的关系,被判了重刑。
他终于敌不过她灼人的目光,将视线移到夜里的城市。他看着万家灯火,有感而发,“每扇窗户的背后都隐藏着一个秘密……”
“不要去探寻它隐藏的是什么,否则她的灯光会因此而熄灭!”她打断他的话,盯着他道。尔后转身离开。
她觉得自己的手掌烧般地疼痛,她想,刚才是不是下手太重了些?
他觉得自己活该被打,但这张脸却是那般的痛,然而比起心里的痛,却是不值一提的。他再一次地注视着这个女孩儿的背影,再为她的倔强而心动。他暗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绝不放弃她!想着,他追上她,将她硬拽上车,她也挣扎过,不过没有逃离他的手掌心……
坐进车里,她看到他脸上泛红的手印,心有不忍,用责备的语气,道:“你对每个女孩子都这样蛮横?”
他苦涩地笑道:“你恐怕是唯一一个会对我动手的女孩子。从来只有别人勾引我。”他看着她,“你是上天派来,专门惩罚我用情不专的。我对你如痴如醉,却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见他无奈的表情,怒气一下子全消了。她容易生他的气,却怎么也恨他不起来。她淡淡道:“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女孩子。”
“是呀,我也明白。可是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你、占有你。”
她说道:“你对来说,得不到的,是不是都想去靠近、占有?然后对你俯首听命?然后始乱终弃?”
“我给你的印象那么坏吗?”
“你对女人的作为,就是这样。”她看着他肯定地说道。
他苦笑,激将道:“莫不是因为害怕,你才不敢接受挑战?”
她严肃地说道:“爱情对我来说,不是游戏。”
他笑着看她,“我看我得结束游戏了。你给我听着,伍林,你是我的。”他冲她再一次挑衅而笑,似乎胜券在握。
她无奈地看着他。
他发动车,向回家的方向驶去。
一段路后,他拉过她的手,她试图挣扎,他却以命令地口吻说道:“别动!让我看看。你刚才下手那么重,是不是和我的脸一样烧痛烧痛的,”她听他这么说,忍俊不禁。他看了看她的手心,“你看,都红得发紫。你说,你干嘛和自己过不去?”
她缩回手,气道:“谁叫你欺负我?!”
他笑道:“我欺负你,你就折磨自己啊?真傻!”
“你还说!”她瞪着他,他马上闭上嘴巴。她却扑哧笑了出来,他也笑了。
到家的时候,他喊住她,将刚买的手机递给她,道:“这个给你。”
她没有接,“是什么?”
“手机。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连部手机都没有。找你比登天还难,怎么方便联络工作?”他先发制人,让她没法拒绝。
她愣了一下,才接过电话,道:“我会将买手机的钱还给你。”
“好啊。我等着。一共是一亿,看来你得给我打一辈子的工。”他笑道。
她不理他,朝里走去。
他看着她,笑了。心道:我一定不会让你离开我。
伍林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回想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仿佛就是一场梦。这场梦里,因为有伍榆,而感到酸涩,因为有秦向明,无奈中掺杂着些许的快乐。
伍榆回到新买的居室。这是二室一厅的公寓,装修得很清雅,和她平时的浪荡行为大相径庭。
她回到家,将手提包随意地扔到沙发上,就进了浴室。不久,便听到水流的声音。大约半小时的光景,她才从里面走出来,整个人焕然一新。洗出浓装和铅华的不言语的伍榆,乍看上去和伍林没任何区别,简直就是一个人!然而,再看她们的眼神,却有天壤之别——伍林是淡然,她是冷漠。
她活了二十四年,有二十年生活在嫉妒和仇恨里。对她自己来说,是一种折磨,对他人来说,也是一种煎熬。她从来没有安心和快乐,也让那些爱着她亲人们,承爱着她无端的仇恨,致使他们也得不到任何的安慰。在外流浪六年,钱有了,但每到夜深人静,透心凉的寂寞让她生不如死。每到那时,她更加地仇恨伍林。她不断地在心里发问“即生亮何生瑜?即生林何生榆?”因为有了伍林,她只能在她的阴影里生活。别人的眼睛看到的永远只有和她差不多外貌的姐姐,而她总是被忽视的那一个。
她曾经也是一个成绩优秀的学生,但每次表彰大会上,只有伍林作为楷模,得到师生的赞誉。她不明白,上天为什么对她这么的不公平?为什么不能让她也站在人前,接受大家羡慕的目光?她恨,所以她放弃读大学的机会,她发誓要在学生、女儿与妹妹之外,让别人觉得她比伍林更好,更完美!然而,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让她放弃了做一个女人最起码的尊严,沦落地进入到最让人唾骂的行业。在这个行业里,她的确受到众多男人的青睐,赚到同行业其她女人不可攀比的金钱。然而,当伍林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是多么的荒唐可笑,更粉碎了她构筑的比伍林更受人瞩目时的画面。那时,她也清楚地知道清纯不改往日的伍林,才是男人们真正追逐的人,而她顶多只是男人们的工具——花钱即买即用,用完了也就失去了价值。
她的钱越来越多,而她却越来越空虚孤独!人生的价值在哪里,只是金钱和报复而已吗?她的人生无所谓人生,只是一场让别人不会怜悯只会痛恨和诅咒的悲剧。
伍林,让她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从身体到灵魂的污浊,但她没有丝毫悔过,反而增加了比以前还要多的忿恨。
看到伍林,有甜蜜的爱情相伴,仇恨就完全蒙住了心智,她要让伍林像她一样痛苦,让她永远也得不到她想要的一切,永远生活在遗憾中!所以,第一步她要从伍林的手中抢走明昀诚,或者让他们不能在一起。如她所愿,他们在她的意料之中分手了。但她发现,自己却极端地羡慕明昀诚对伍林的深情。一个不相信爱情的女人,在这份深情里体会到了爱情的凄美。她想爱了,而那个使她心动的男人,对她只有仇恨,她从他那里得到丝毫的爱情。于是她开始为爱情痛苦。
她想追求一份真爱,可是她没有资格,也无法承受。
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想到每天看到明昀诚烂醉如泥的情形,就隐隐作痛。每次看到他东倒西歪,她很想走过去扶着他,但总在她要过去的时候,华振就会出现,并将他送回家。她跟着华振的车,远远地看着他将他送到他的寓所。直到华振离开,她还徘徊在他的楼下,看着他窗户里暗淡的光发呆。一个优秀的男人,为了一个女人竟会如此颓废,她想像不到他对她付出了怎样的情感。她多么希望,有一个男人能这样待自己!伍林能有这样的人爱着她,应该知足,然而,她发现华振对她也关怀备至,这时她开始怀疑伍林在和明昀诚谈情说爱的同时,并不是一心一意。为什么她这样的一个女人,可以同时得到两个男人的心,而她却只能让男人们欺负呢?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扫视着卧室里的分分寸寸,这间屋子干干净净,不管她怎样淫乱,从来没有带任何下流的男人回来。她不愿自己仅有的一点小天地,沾染任何污秽。她要留一片洁净之地来安置累了、困了、乏了、烦了的心。
只要一想到明昀诚,她就很厌恶现在的生活。她想离开这种日子,然而当她想到某部电影里一句“一日为鸡,终生为鸡”的对白时,不由得退却了。她真的要顶着一只鸡的帽子过一生吗?她不甘心!
她正在与是否摆脱现状作苦苦挣扎,毕竟要一个人离开一种过惯了的生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