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汽车把我甩在这个地方,扬长而去。
四周的山高的看不到顶,且丛林密布,只有一条很窄的小路,弯延而下;陡然,一条青皮花蛇从我脚边“哧溜”爬过,弄得心惊肉跳;不知名的鸟儿“哇——”的一声惨叫,让我头发倒竖起来,惊悚的环顾四面,并没有鸟儿飞过,只有风吹动林子的“沙啦沙啦”的响动;正要擦把冷汗时,又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息,从背后涌来,我猛回头一看,妈呀,这是野牛还是家养的,密密的等在身旁,气势汹汹;我怎么也无法躲开,因为脚下的路太窄太窄。
这时候,后面传来一个人的喝斥声,我稍稍定下心来,在有规律的号子下,那群牛安祥的从我旁边绕过后,显露出一张老女人的面孔。
五十、六十、七十或者更大些,我把握不定她的岁数,该如何称呼呢,眼看着那女人从我身边远去,我这才从愣怔中醒悟过来,赶紧问:
“大娘,这里有屹崂村吗?”
那女人听到声音,竟然半天没动,尔后猛然转过身,死死的看着我,眼中先是仇恨、怒火、悲伤;尔后,又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的眼神,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概有10秒钟,她甩甩头发,说了一句本地方言,我根本没法听懂;她冷笑一声,随即说了一句我的家乡话,我一下子大惊失色:
“大娘,难道你也是河南的吗?”
这时她又背转身去,但还是能看到,她双肩在微微颤抖;显然,她在掩饰着什么。
好半天,那老女人才扬起手,指指炊烟升起的地方,告诉我说:
“跟哦走吧,俺知道你为啥来的?你也不是第一个来这里找寻丢失的女人,哦见得多喽。”
我悲伤的告诉她:
“不,不是女人,是我才十四岁的女儿!”我下意识有捏紧拳头。
她回转身来,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这一刻,我从她的眼中读到一种被唤醒的记忆,是的,我想,一定是唤醒她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她哭泣起来,索性坐下来不走,呆呆的看着村落的方向,默默的深思着。
我着急的刚要开口,老女人仿佛猜透我的心事,一字一顿的说:
“山疙崂里娃,说个媳妇不容易,大白天进村,派出所的人早通风报信喽,你要不回你闺女的!”
“她是如何知道被拐卖的女人就一定是我女儿呢?”
看着四面旷寂的山峦,我不由的颤动了一下,心想“这个老女人可得提防着些。”
“我半信半疑的坐到一块石头上,看着那落日的余辉,慢慢的穿过密林,跳过山脊,直到它那通红的影子被黑色所替代,才长出口气。
她起身领着我,摸索着回到村寨。
简陋的几间石头房子,就那么孤独的矗立在山根前的小河堤坝边,这应该是村子的最东头;我大致看了一下,稀稀拉拉的人家一字排开,向下一直延伸着,直到被山挡住。
想跑出去,只有顺着我们下山时的羊肠小道。
进到屋子,昏暗的头光下,并不见一个人影;立刻,一股扑脸的霉味窜进鼻孔,我进退两难;她却自顾自的烧火作饭。
好一会儿,我才适应这昏昏沉沉的灯光,环顾四周,还是没有发现这家的男人,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家?会不会是一个陷井?我暗暗捏紧拳头,时刻准备自卫。
冷不腾,从后门进来一个小伙子,大约有三十来岁,一看到我,稍微愣怔了一下,也不理人,提起瓢到缸里舀得满满的泉水,“咕嘟咕嘟”的喝起来。
那女人一见到他,赶紧问:
“他们安全不安全?”
那小伙子阴冷、呆呆的看着我说:
“没事。”随手掏出钱在数着,“妈,还差3000元,问他要行不行?”说着这话,他就用一种让我不安的眼光打量着我。
那个老女人刚要开口,我就本能的向门边退去,随手抓起一根木棍,他只是冷笑不语。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外面一个男人的声音:
“有人在家吗?”
她猛的把我和他推进里间,并迅速的关上,拢了下头发,慌忙走出去问:
“哪个哟?”
“哦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
“ 原来是村长啊。”
“女伢是人家给你娃后摔到沟里死的,可不能怪”八爷“,听说没找到两人的尸体,保不准人还活着吧?”
“没得这事儿,哦就是叫二娃子回来再寻哩。”
我顺着门缝往外边一看,那人有五十多岁,他深深吸了口烟,又吐出大大的烟圈,那架式,跟电影上的黑老大相差无几,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听到那声音又传进来:
“说个媳妇真不容易哟,弄成这样,唉——;可”八爷“那边还等着要钱哩。”
老女人连忙接腔道:
“哦凑的差不多了,明天一定给你送过去。”
原来他们是一个团伙,我真浑呢?怎么办?
说话不及,又听到更让我心惊肉跳的话:
“那女伢子的爸在县城等着哩。”他加重了语气“可不能再拖咧,给你家的价可是够便宜的哩。”说完,他还特意瞧了瞧里屋。
老女人连连说:
“哦知道,哦知道,”唯唯诺诺的送他出门。
脚步声终于远去喽。
只有门前的小路通向山外边,我挣脱小伙子的阻拦,不顾一切的向门外冲;这时,那脚步声又由远及近,小伙子神色慌张的一把拦住我,晃了晃手里明光光的菜刀,恶狠狠的威胁我别吭声。
听声音,这又是一拨人。
“蛮婶,哦虽说在派出所干,咱们可是一个村寨的,把人交出来吧,你知道的,强奸幼女可是死罪啊!”
我咋听着这声音有点熟,他站的地方,正好我一只眼能撇见,天啊,他不是我报案的派出所所长吗?
救星来了,我泪流满面,不顾一切的张嘴喊叫着要往外冲。
那个小伙子比我还快,一只手死死堵住我的嘴巴,另一只胳膊把我拦在怀里,双腿紧紧夹住我全身;他的劲真大呀,我揭尽全力反抗,慌乱中,小伙子的刀“咣——” 的一声掉在地上。
外面似乎感到里面的动静,可气的是,那个人只是用眼角的余辉扫了一下里屋,竟然相信那老女人的竭力掩饰,并喜形于色的数着她递过来的钱,扬长而去。
我根本不是小伙子的对手,不大一会儿,就出不来气儿,四肢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听着那越来越远脚步声,感到自己末日的临近,那不争气的泪水,溢满了整个眼眶,我实在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呀。
越挣扎越无力,我的头一歪,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恍惚中,仿佛看到我的父亲向我跑来,他泪水涟涟,双手高高举着,在连连讫求着,嘴里喃喃的说着话儿:
“大娃,大娃,放过你的哥哥吧,你们是亲的呀。”
见到自己的亲人,多天来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驰开来,我“哇”大哭着,诉说着我的无助、母亲的痴呆症和哥哥的病,我喊叫着向他扑去,质问他为什么不管我们呀?
在父亲的怀里,终于可以卸掉肩上所有的担子,我尽情的哭、喊、闹,末了,我又向他诉说丢失女儿的种种不幸遭遇,逼着他给我一个万全之策。
可是,他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终于,他抬起头来,那双眼里也是泪水,倏然之间,他掏出一颗心,说是妈妈的;我一下子止住哭泣,赶紧夺过来,紧紧捧在手中:
“你为啥拿着我妈的心,怪不得她现在憨憨傻傻。”
可转眼之间,那颗心又变成一面镜子,那里面有眼前的这家人。
父亲看着我不解的样子,只是默默流泪:
“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们来,儿子,别害怕,她会告诉你一切的,替我把他们也接回去,该结束了。”
他背转身,快速的离我而去,我哭我叫,我蛮不讲理的问他要我的女儿,并威胁说我什么也不会管的,拚命的追赶父亲。
然而,紧紧跟着他走的却是那个老女人,父亲再一次把我抛弃,我声嘶力竭的追过去,要他带上我啊。
他突然站立在悬崖边上,猛的转身,狠推我一把。
我本能的躲闪一下, “啊——”的大叫一声,象一片树叶那样,一头栽向万丈深渊。
当我醒来时,惊出一身的冷汗;借着昏暗的灯光,那小伙子怔怔的瞧我,而老女人却抚摸着我的脸;见我醒转来,他们同时轻轻的“哦”了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我挣扎着要跑,她并没有阻拦,突然问道:
“你是小军吧?”
我一惊:
“你是谁?咋知道我的小名。”
一声深深的叹息。像变戏似的,她拿出了一张发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人,架着金丝边的眼镜,神采飞扬,气度不凡;再细一看,不正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吗?我一把抓过来,想到了昏迷中的一幕幕,一下子惊诧不已:
“您真的是花花姨吗?”
她一下子泪流满面,轻轻点点头,接着又痛哭失声,好一会儿,她缓缓的说:
“三十五年呀,哦每天都在等哇等,终于等到来人喽,你太像他了。”她深深的叹息着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他答应来接我回家的,咋就变卦哩?”
我也无言的落下泪水,看着这个女人,我喃喃的说:
“报应,报应,是父亲作恶的报应。”
她猛然的拉紧我的手,一字一顿的说:
“不许你这么作贱他,哦是自愿的,心甘情愿,这都是命啊!”
接下来,她为我讲述了那令人难以忘怀的岁月: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他是另类的,全村老老少少都那么的虔诚、忠心,天天背语录,喊口号,积极参加批判斗地主、四类分子大会;只有他,洒脱超然,无拘无束;当然,他是大队跑外交的,也就是相当于现在的采购员,能进大城市,见多识广;哦就是他的邻家女孩,天天看着他出出进进,幻想着有一天,要是手边上挎着他,那日子该有多美,就是死了也值得。
可是并没有机会,上山下乡的知青来了,那个大辨子的姑娘,迷上他,哦忌妒得夜夜睡不着觉,天天做恶梦;但人家是城里姑娘,根本就没打算长期生存在这里,最终又到回城里去。
哦想哦的机会终于来喽。
他开始并不在意哦,但哦天天给他送好吃的,穿得花枝招展,并偷着跟他去了趟城里,越发坚定哦的信心,尽管他那时的眼底有一丝迷茫,哦却不管不顾,跟他好上了。
有一天,你的妈妈来了。
哦以为她会大吵大闹,谁知道她却那样的安祥、镇静、平和,那一刻,哦突然有一种羞愧的感觉,她还试图要抚摸哦一下,被哦狠劲的挣脱,并对着她吐吐沫。
她先是震惊,后又冷冷的瞧着,最后长长叹息一声,自顾自坐在哦对面,等哦的情绪平定下来后,她轻轻的说:
“孩子怎么办?”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其实,这些日子,父母亲对哦已经不理不睬,村里的姐妹们也像躲避瘟疫一样的躲着哦,开始剧烈的妊娠反应哦当然不知道是咋的, 直到肚子大了,才惊惶失措。
没有办法,只有让他离婚。
没想到他根本没有此意,哦脾气一上来,什么也不管不顾,写了封信到部队,去给哦那个领了结婚证还没过门的丈夫,告下他。
在他面前,哦哭、哦闹,哦嘶打,一切女人能使出来的法子都用上,他就是摆出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咬着牙不改口。
眼看着在村里遮盖不住,他却照样摆出一种公子哥的吊儿郎当的架式,风光依旧;又是你的娘亲出面,她帮哦收拾好东西,命令他陪着哦,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在那里,不知道她是如何骗她亲妹妹的,凡正哦在那里受到很好的招待,顺利的产下一个女婴。
这时候,部队上来了一帮人,强硬的要求政府把你父亲送到监狱,哦的那个他跪在哦面前求道,只要哦同意,他现在就把哦带回部队去完婚。
哦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这哪是哦的本意呢。
没办法,只得商量着跟你父亲一块私奔,哎——,爱一个人就是这样的糊涂哟。
他虽然同意跟哦远走高飞,但却要求把孩子送到你娘亲那儿。
这是什么逻辑,难道这种事也能跟前妻打成协议不成?
直到这时,哦才看清楚,这个风流倜傥的男子汉,原来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击啊。
一咬牙,在一个黑漆漆的夜晚的半夜,哦俩摸回村子,来到你的家门。
看着睡熟的女儿,泪水不由的吧嗒吧嗒的掉在地下,哦解开怀,弄醒孩子,让她吃到妈妈的最后一次奶水。
远远的,传来鸡叫声,村子里就有了动静,早起的男人的咳嗽声飘过来,惊动了邻家的狗,于是,此起彼伏的吠叫声预示着新的一天的开始,哦哭泣着最后亲一口孩子,决绝的放下来,才恋恋不舍的起身离开村子。
他也流泪了,但那泪水哦总觉得是一种悔恨和不舍,却并不是为哦流哩。
没想到,逃荒的日子是那样的狼狈,他尽失公子哥的威风,如丧家之犬,只是默默的跟着哦,这反而让哦更加心疼他,因为哦心里清楚,是哦逼他走到这一步的,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哦突然有一种清晰的感觉,那就是:
他那所谓的风流和洒脱背后,有一种力量在支撑着,而这股力量源自于你的娘亲啊!
要论岁数,她能当哦妈,论长像更是没法跟哦比,哦实在弄不明白,哪到底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哇,为什么这么强大?
还好,哦们来到这个小村,总算安定下来;三年时光里,尽管生活上捉襟见肘,但哦幸福的生下了两小宝宝,想到只要能厮守着他,总可以安安心心的过穷日子,哦喜形于色。
而他,一旦背井离乡,就像换了个人似,整天唉声叹气,无精打采哩;生产队里分的活别说干,就是走路上山一趟,他都嫌累;不些日子,他游手好闲的习气又旧病复发,逮了几只鸽子,满山坡的撵,这树上下来是那树,越闹越不像话。
吵闹是避免不了的,他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老样子;终于在一个晚上,他说要回家看看,哦的心彻底的凉透,赌气没有理他。
就这样,他说会回来接俺娘几个的,就那么的一走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