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我给妹妹攒够生活费,就回了趟老家;突然,在刺骨的寒风中,看到妈妈在地里溜红薯,很是凄凉;看着看着,我的泪水忍不住流下来 ;想想一个男人,没志气的哭,也不是玩意,就强装欢笑的走过去,帮妈妈溜一会红薯,然后一道回家。
妹妹正在烧水煮着一锅红薯。
她发着低烧,得了肺结核;我一看见她,越发感觉自己是窝囊废,怕老婆不说,在单位更是一般,借钱都借不来,才让妹妹得这种病。但不论如何,妹妹从名牌大学回家,还是应当高兴。
谁知煮的红薯,一多半捞出去喂猪,上面的就是今天的饭!
这几年,由于工作忙,我总想多抓点钱,一直很少回家。想不到,这年头,家里居然断炊?
虽然洛阳连年大旱,但分到户的土地没有亏待人,多少都要打点庄稼,再加上家里都有存粮,并不害怕。
我家的存粮哪去啦?
原来,妈妈把大部分细粮卖了,给妹妹凑最后一年的学费哩;再就是,粗粮喂了猪、羊,结果成这样。我记得还有点国债没敢卖,就从妹妹的生活费中抽出一张,准备到代销店买点面回来,以后拿国债顶上;大冷天,没吃的那行?
妈妈不让,说是哥哥家里有粮食,一会儿就送过来,过了年就好办。
等了大半晌,粮食没等来,倒是等来了嫂嫂。
因为我在里屋,她没看见我,一进门就指着妹妹喝斥:
“你也是二十大几的人了,给你找一个婆家你不愿意,人家白供你上学,一毕业只让你嫁过去,咋恁难?”
我一听她又不说人话,看着眼泪汪汪的妹妹,上前就要呛她一顿;这时,妈妈倒先发怒:
“她上大学也没见过你给一个纸角;犯不到你手里,俺里闺女用不着你管。”
嫂子那是省油的灯,上窜下跳的样子:
“管她是高看她,既然你这样说,都一门样,她们花多少,你也得给我准备多少钱!”
但妈妈勇敢的很:
“分家门另家过,早该养活俺了。这几年,打了那么多粮食,从来就没有给俺一点点,今年要定了。” 说着就拿起编织袋,往她家里走,“哼,俺偏不信,吃你点麦子竟比驴身上割疔疮还难?看看谁本事大,挡挡试试!”
妹妹死也不吃,我觉得不是赌气的时候,也不阻拦妈妈,跟过去。
嫂嫂一看不对劲,跳起脚先跑回家上大门。他没我气力大,我一脚就把门踢开,妈妈直到麦圈跟前,一抽底下,“哗啦啦,”就流满了二编织袋;嫂嫂一看来真的,哭喊着要跳井落崖,哥哥光说“咋啦?咋啦?”的跟着嫂嫂满沟里窜。
足有二百来斤,也不知从那来的力气,一手一袋,提上就走,也不管吓得哇哇大哭的侄子们。
妹妹还是小,当看到我和妈妈换的米、面、油样样全时,破涕为笑,一家人热热合合的下了面条吃起来。
母亲看到妹妹吃了两大碗,背过身去擦擦泪,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钱,让我去割肉。
晚上吃的那顿饺子至今难忘。
如今,面对快八十岁的妈妈,我知道,无论她做什么,她都永远爱着我们!
半个月后,花了两万多块,哥哥非得出院;当然,妈妈也顺理成章的出了院。
反常的,妈在我和妹妹之间住下来,这让我和妹妹心里特别高兴;一说到过年的事,妈妈坚决要回老家。妹妹劝也不中,没有办法,我就去妹妹处接她;她大包小包的拿了很多,说是平常收拾家里的旧东西,妹妹好像有什么心事,也相跟着回来。
回到家里,我就去提妈妈已经包好的几个包裹。妻子早有准备,劈手夺过来,拿出妈妈这几个包裹,摊开来:
“你今天偷点这,明天偷点那;你当我不知道?你儿子口袋里的公款你也敢偷,看看这包,这些钱从哪来哩?”末了,又恶狠狠的加了一句:
“你就是当小姐也挣不来这么多。”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当时我的脾气上来,就跟她对骂,可心里底气不足,妈妈能受得了吗?
果然,妈妈吓得浑身发抖,妻子索性把房门一开,嗓子二里地就能听到:
“大儿子欠钱你明说,养了一个家贼,老不要脸。”
我更是生气,对着妻子说:
“这钱是我给妈哩,她愿意放哪你管不了。”说着就关门。不想妻子偏不让关门,哭天嚎地的,弄得满楼的人都来看稀奇。
不知啥时候,妹夫像幽灵一样跟来;跌进屋不由分说,就拽开妈妈从他家拿的包,那里面,除了块块角角的一大堆钱外,还有手表、手机、新皮带和纽扣等等,简直成了百宝箱。
妹妹正跟妻子高一言低一语的,一见妹夫又来火上浇油,也不饶他,伸手就是二个耳光;我也真是火了,手握切面刀,“谁再说一声试试?”“嗵——”的一声就把门踢上。
妻子好像有准备:
“你以为这日子还能过吗?但今个不把话说明白,谁也休想走人。”
妹夫胆子也大,挨了两个耳光嘴也不停:
“我们闹离婚,都是这老缺德鬼挑的家里鸡犬不宁。”一定要妹妹跟他说个明白,“到底歪不歪这老杂毛?”
事情弄到这份上,这城里也不是妈妈呆的地方,天一擦黑,我把散乱一地的东西弄成两个大包,我和妹妹一人一个出了屋。
晚上,天奇冷,往老家去不发公共车,倒见小车一辆接一辆的来来往往,可那一辆都不是我和妹妹这普通职工能坐的;好在离家也就三十里地,走吧。
妈妈像做错事的孩子,怯怯的牵着我的手,低着头走路;看着她那满头白发,我忍住伤心的泪水,攥紧她的手,一刹时百感交集:
这场景,跟我五岁那年的一幕多么的像啊。
不过,那一年冬天,是妈妈紧拉着我的手。
可我拚命哭哇、哭,直到黄河上的那条小船看不见影儿 ;我实在不明白,她既然生下我,为什么又狠心的抛弃?只有妈妈,穷苦里的妈妈攥紧我的手,不离不弃;当时,姐姐解下围巾,包住我冻红的脸,哥哥脱下自己的袄给我穿上;从那一刻起,我们全家背对黄河,走啊走,我有了温暖的家。
这一天的这一刻,我攥紧妈妈的手,又要回家了啊!
突然,漫天风雪中,一个人拉着架子车,走走停停的来了;果然是哥哥,他身体还没有复原,浑身哆嗦着,我赶紧把我的皮夹克套在他身上。
原来,他在车站没等着妈妈,知道她一定要回来,就顺路来接。他的言语不多,仔细看了一会我们,又低头瞧了瞧妈妈,见她偷偷往他手里塞钱,就不由的泪水流出来,弄得我和妹妹也哭了。
一哭出声,也就好过,哥哥说:
“走吧,难得咱们能团团圆圆,你嫂子跟你们准备哩有地方,不怕,俺家的大学生,方面几十里是有名气哩。”
妈妈坐在架子车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我拉着,哥跟妹妹一边一个人,说说笑笑的往家里去。
我想,农村人跟城里人比不上,家底太穷。当初,妹妹跟她的同学关系很好,我认为他家也是农村,就非逼着跟人家退,说了一个城里家庭的;还振振有词的现身说法,你看看我,女方家一点负担也没有,才能余点学费、书钱给你。
其实,某些城里人骨子里有优越感,用一种高高在上的金钱眼,审视着农村人的背景,耻笑我们的出身;同时认为,什么都可以拿钱摆平。
但是,她们那里知道,世界上最伟大的教育家就是母亲,从我们记事起,就开始了漫长的人生课程,妻子那样做,只能是自取其辱。
妹妹突然说:
“大哥,二哥,北京一家的单位联系好了,正月初六就走人,订了十年合同。”
我再没说什么,妹妹这样优秀,就让她出去闯闯吧。
哥哥半天没有言语,我为了宽心,就说:
“我也是,回去就离;只要我”吱“一声,后边有的是大姑娘。”
正说话间,妈妈要停下;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我们家的南凹岭。
妈妈下了车,径直朝一个孤伶伶的雪堆走去——那是姐姐的坟!
哥哥和我、还有妹妹,一下子都愣怔住。
妈妈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能忍受;但是,亘古不变的,是对亲情、对生命深处最惨痛的伤痕的记忆。
听到哭声,我们赶过去扶起妈,哥说:
“大过年的,哭哭喊喊不吉利。”可是,他的泪却在脸上结成冰凉楂子。
妈妈和哥哥那种伤心欲绝的样子,又让我又想到了妹妹送我的“小瓷人”——勿忘我。
到村口,嫂嫂一见我和妹妹都回来了,分明有几分激动,慌忙来拉架子车,还一个劲的对侄儿侄女说:
“快点,快点过来接住,看你叔你姑累得多很,今晚咱回家吃饺子。”
看得出,妈妈最高兴,嘴里嘟嘟囔囔:
“俺的闺女娃子多出息,再看看你,生的没一个有本事。”嫂嫂就低下头,不言语。
我和妹妹都笑了,我想,我有工资,还不算老,能再找下对象;妹妹又是名牌大学毕业,日子不会坏到哪里去。
妈妈对妹妹:
“生你的时候,流的血最多,受的症最大,俺不枉生你一堂。”
走了两步,又对我说:
“你也管管你媳妇,要不是她窜到咱家里,跟你钻到一个被窝撵不走,那会轮上娶她?竟敢说俺偷东西?你去这方圆几十里打听打听,谁敢说俺偷东西。”
哥哥赶紧吆喝她,妈妈招手就让嫂子去另一个屋。
“卟嚓——”一声,那边有了响动,就听到妈妈在骂人:
“看看你,毛手毛脚,俺在他家见他天天拿出来看,以为值几个钱,回来一卖不宽敞点么?败家子!”
原来是嫂嫂和妈妈在那屋翻腾拿回来的东西。
哥和我都走过去,是妹妹送我那“小瓷人”——勿忘我,全碎裂在地上。
我心里特别的不舒服,妹妹也一样;哥哥看出了我和妹妹的心事,于是长叹一口气:
“唉——,那些年,俺总对妈妈耿耿于怀,她老说你们是城里人的坯子,将来定会出息;让俺死心塌地的守着家,说俺就是种地的命,俺那时的心里真不好受呀。现在才明白,妈是对的,二弟你忠厚大气,妹妹聪明过人,一定能活出个样子来。”
他拉住我和妹妹的手,眼里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凄凉的说:
“其实,有些病不是花钱能治好的。再说,咱妈清醒几十年,该糊涂了;要不然,她决不会让你们忍受这样的屈辱!”说着说着就掉泪,怕我和妹妹伤心,就甩手出门“咱们还是让她自自然然、顺顺当当的做几天乖乖囡吧。”
我的心突然颤抖着,一下明白哥哥,为什么改变主意,忍受屈辱来治好自己的病?
原来,他并不怕死,只是不愿让自己的生身母亲,在她最后的岁月里,再经历一幕悲惨凄凉的、白发送青丝的惨剧呀。
哥哥说的对,我也奔四十的人了,会理顺思路的。
不过,我没多说,因为饺子已熟,就见妈妈在抓大碗,大声说着别人抢了她的饺子,就骂侄子们不要脸;又指着几个座位说是哥哥和我们的,谁也不能占。
妈的脸上,满是骄傲和自豪。
回到她熟悉的环境,再没有让人揪心的哀伤,再没有低眉顺眼的表情。
也许,这就是妈妈在最后的岁月里,教会给我们的最苍凉、最凄美的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