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刚到单位上班,本家弟弟突然找来,说父亲病重,让我速归。
当我回家时,他已经不能说话,先是指着母亲,随后又指指柜子,泪流满面。
我知道,他惟一对不起的是妈妈,惟一不放心的就是妹妹;那柜子里可能有钱,要我保存,我一一答应了他。
突然间,他使尽所有的力气,抬头向着西方,伸了伸无名指和小拇指,就闭上了双眼。
这让我和哥哥百思不得其解。
当时,妹妹正在考场上,没敢告诉她,等她回家时,看到的只是父亲的遗像;好在妹妹争气,一下子考上国家一流的大学,妈妈悲喜交加,对着父亲的遗像,又是上香又是许愿。
按理说,他留下的遗产由母亲说了算;偏偏嫂子横挑鼻子竖挑眼,要自己一家人独占;矛盾由此产生。母亲那时六十岁,一句话就把她打发了:
“你们已经分开另过,剩下的自然是你兄弟和妹妹,你走开。”
我那时正在恋爱,还没结婚,所以就放弃:
“现在上大学费用大,都给妹妹吧,我不要。”
“哪咋行?外面花费大,得领妮子出去吃顿饭什么的。”
这一下子,可捅了马蜂窝,嫂子说:
“别人家的老里都能把一碗水端平,就你偏心眼,既然这样,俺不妨把话挑明,谁是野种谁不能要。”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母亲眼睛里的怒火像要燃烧,吓得嫂子的脸白纸白瓤,赶紧说找村长评理去,装腔作势要出门,正被取通知回来的妹妹撞上。
妹妹也不是饶人的家:
“你说谁是野种?”
我也怒气冲冲的抢上前,拽过妹妹,愤怒对嫂嫂吼道:
“有种你敢再说一遍让我听听吗?”伸手在嫂子的脸上就是一耳刮子,但被妈妈挡住。
嫂子趁机脱身,不大一会儿,自以为搬来救兵,得意洋洋的看着我们。
我和妹妹早跑到哥哥面前,一五一十的叙述一遍。不想,哥哥不愠不火,对着我说:
“回去上你的班吧。”简单的问了问妹妹的情况,起身要走。
妈妈也护着我俩,生气训斥哥道:
“你真该管管她,太不像话。”
嫂嫂满指望哥给她撑腰,却没捞到一点好处,那会善罢甘休,掐着腰,恶声恶气的说:
“俺要将来当老里跟你这样,亲里不去管,净养活些野种,非叫杀杀熬肉吃不可!”
我和妹妹可不饶她,又不顾一切的向她冲去。
哥哥一看不对劲,三拽二扯,嫂嫂就被扔进了拐角,不大一会儿,两口子不见影儿;妈妈就劝我们进屋,对着哭啼的妹妹说,“回屋包饺子吃。”
我也劝妹妹,一家人难免有点磕磕碰碰,嫂嫂也是要钱不要脸,啥难听骂啥,别当真;上大学得有上大学的样,可要想开点。
妈妈一边和面一边说:
“生你的时候,流的血最多,受的症最大,不枉妈生你一场,你最争气。”
那时候,她的眼中满是自信和慈祥,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在城市里,妈妈从里到外,咋变成可怜的“小瓷人”——勿忘我呢?
也许是住儿子这儿没有住姑娘家里放松,就给妹妹打一个手机,让她下班后从洛阳回来,把母亲接去住两天。
不想,没过一星期,妹妹十万火急的给我发了个短信:母亲病重,住三院,速来。
我连夜赶往洛阳三院。母亲本来就有心脏病,又犯了,花费近八千元才好,妈妈死活不到妹妹家里住,妹妹只得哭着把她送回来。
事已至此,妈妈再叙叨,我总装没听见;母亲也不再多言,表情呆滞。忽然有一天,妻子说:
“你一下乡好几天,你妈独说独念,说谁谁不是她亲生的,又说”可怜俺那死去的闺女“,要是见着那些狐狸精,也非要一大堆钱不可;你妈有二心,得赶紧想办法。”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脸色也变了;妻子赶紧又分辨道:
“这可是她红口白牙给我说的,咱可不能养活个白眼狼。”
我甩门而出。
要说这件事,我知道根底。
父亲当年是大队副业的采购员,走大城市,住大馆,穿皮鞋,戴手表,算个有头脸的人物;他还有一辆天津产的“永久”牌自行车,夏收秋种,他从不去生产队干活;在我们村的麦场上,耍杂技。
那时候,有车的人又这么洒脱的只有我父亲,尽管哥哥姐姐一个十七、一个十四,他也才不过三十五岁,在当时,算得上风流倜傥一男子,吸引不少大闺女小媳妇的眼球。
妈妈比他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妈妈金砖没抱上,倒惹了一身的麻烦,因为父亲的花心让同村的大闺女花花(假名)肚子大了。
那花花是军婚,刚办过结婚手续,今年就要完婚,岂有此理,男方家一下子就将父亲告下。
一下子,我那个招惹女人眼球的父亲,却不知去向。
都知道,那时代,出门得要证明的,没有证明,就是阶级敌人,到哪都存站不住。
可父亲自有他的活法。
原来,那大队支书是我表姨夫,人家给出个主意,一方面说大队的公章丢失,呈报到上头要求补章;另一方面就把旧章偷偷交给父亲,好让他不管跑到哪里都能明正言顺。
他这一走,三年竟杳无音信。
再说这边,那军人恶气没出不说,又不见自个儿的媳妇花花,足足折腾有半个多月,才恼羞成怒的离开;他可不是省油的灯,扬言要我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听人说,大约在那军人走后三天,那该是阴历八月二十五日黑夜,有人瞧见花花抱着个东西,偷偷送到我家大门口,哭了一会,就走人;从此,谁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前半夜没听到哭声,是后半夜去拾回来的;当时她身上乌紫,像断了气,可三暖两烤的,又活了。
这——,就是妹妹的由来。
那花花的爹妈就这一个闺女,眼睁睁的看着花花下落不明,弄得老了没着没落的,就拚命闹着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