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伟的眼睛在酒吧间朦胧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有的人心情不好就喜欢这样的场所,喝点酒,听着萨克斯那幽怨的音乐,把脑袋弄得迷迷糊糊,索性就把什么都忘了。可我越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越是喜欢一个人独处,到江边或者去山上。但建伟打了几个电话知道了我的处境后就从旅游区急急忙忙往回赶,他说他已经在一间酒吧等着我,我也就不好意思拂他的情意。我让建伟帮我分析杜振庭是什么样的心理状况。可他这个对资本市场投资运作很有见解的非同一般的脑袋对于人的分析时就像变成了一个猪的脑袋,他甚至说什么“不会是这个家伙要打你的主意吧?”
“你以为我是什么?在你看来我还算个不讨人厌的家伙,可我保证在他的眼里我他娘的什么也不是。”
“如果这样那就最好了。可是,像他这样的人居然不需要你们的索赔,我就纳闷……”
“得得,你就别说这些了。在你的脑袋里除了钱还是钱。”
“也不全对。除了钱,我的脑袋里还有你。”
“你就省省你的这些吃苦受累的脑细胞吧。杜振庭有着上千万的资产,他犯不上用他的腿来索取那微不足道的钱。”
“那你家的那位把他的腿弄断了就白弄了?他是这样甘心吃这样大亏的人?”
“理解,你懂吗?这就是一个高尚的人才有的一种胸怀。”
“乖乖,你这想法真是不简单。我觉得我已经有几辈子没有听到这样的用词了。”
“你知道嘛,这也就是我不喜欢你的原因。你可以把市场分析得头头是道,可以在全部的股民都赔钱的时候就你自己赚,还可以把几百元的东西买到手后又卖它几千上万块,可你不懂得人,不了解人。”
“你说得也不错,就像我不了解你似的。你对你的老葛不满意,可你还不离开他,我觉得我各方面也不错,可你就是不喜欢我。差在哪儿呢?”
“喝一口。”我笑了。
撞了杯后他说“我提醒你一下,他一定在想着什么交易。在今天的社会里,如果没有交易就不成其为社会,没有交易也就形成不了人们之间各式各样的关系,尤其是当你已经对对方造成伤害的情况下,你必须要付出相等甚至高于他已经造成了损失的价码。你不愿意听我就说到这儿吧。来,喝一口吧。”
我突然想起了刘川。这些日子我的心思几乎都用在杜振庭的身上,我还没有和这个也受到了伤害的年轻人多说几句话。与建伟的深思相比我觉得和刘川这样单纯的人谈话是一种放松。何况我觉得还是对杜振庭缺乏了解。对于杜振庭这样应该说什么也不缺的人他需要的是什么呢?有人说你如果想了解一个人的心里想的是什么,你就要去知道他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是的,是这样了。可我目前对杜振庭的需求几乎一无所知。
我说“我还是去到医院陪着我的病人吧,我觉得我在那里比在这里喝酒要好过得多。”
我喜欢建伟的一点就是他是个识趣的人,他从不强迫我什么。他松开了我的手。我们相视而笑后我就离开了这里。
杜振庭是个没有成过亲的人,这证实了我的判断。他身边的男人几乎是要多少有多少,他们都在为他卖命,可就是没有女人。二十几年前他能为一个叫小芙蓉的女子把个东城西城打个昏天黑地,可现在他功成名就可仿佛是拒女人千里之外似的。不过,如果他真有个妻子什么的,我们这场官司还真不好办了,女人是不太好说话的。据刘川说杜总过去也有一个女人,是市歌舞团的一个不再跳舞但依然风情万种的舞蹈演员,叫陈子慧。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也似乎见过对她做出过宣传的报刊杂志。她的确迷住过不少有势力的男人,没想到杜振庭也在此列。刘川说他们其实已经住在一起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最终又分了手。杜总给了她一笔钱好容易把她给打发了。我又了解了其他人,原来这个陈子慧在跟杜振庭在一起的时候,还与市里的一个什么领导秘密来往,这个女人原来是要一边控制着一个财阀,一边控制着一个政客。也许杜振庭知道这个女人不太好惹,就用钱把她给打发了。
这样一个阴险狡猾的女人如果我是男人我就会杀了她。同时我也似乎揣摩道杜振庭好像是个不怎么愿意也没有多大的能力和女人打交道的人,只有在女人方面吃过亏的人才有这样的做法。也是,小芙蓉和这个叫陈子慧的女人似乎都没有让他有过舒心的日子,他不怎么喜欢和女人接触也是一种必然。即使这样,我还是为我们女人时不时地感到悲伤。当我们用尽心机算计男人的时候,我们也面临着同样的危险,那就是你的聪明早晚会露出马脚,如果真的耍起了心眼,我承认女人还不是男人的对手。这也就是我从来不自以为自己聪明的原因。女人只有在你显示出你的宽容和弱小的同时,再稍微显示一点点你的聪明那才叫恰到好处。男人不和你做太多的计较只是男人是一种比较容易退却的人群罢了。如果真的把他们惹急了,他们才不是一些善罢甘休的家伙呢。
我等待着杜振庭的传唤。我用不着再去估量他在用着什么心计。在我陪了刘川半个晚上之后我也没往医院去看他们任何一个人,我前往妈妈那里,当妈妈得知我竟然和杜振庭在私下里谈得还不错时,竟然严厉地告戒我让我少上医院,尤其是少去看望杜振庭。
“妈妈,你过去可是从来不多管我的这些闲事的。”我本想在妈妈这里休息一下,可妈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唠叨起来。
妈妈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的严肃,说“我说的话你要听着,我不是在和你瞎说些没用的。你以为你妈妈退了休就成了一个家庭妇女吗?作为一个保险代理人,你该做的已经做了,至于别的事情你就不要去参与了。我想接下来的事就让云萍去解决吧,你一定要远离这些棘手的事情,还有,我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你是不是也想一想你和云峰的事情?”
“你是说让我和他离婚?”
“做人不能太心慈手软。即使和他离了你也有说得出的足够原因。”
“不就是他现在不能生孩子了吗?”
“就凭这点还不够吗?”
“云峰可是刚刚做完大手术呢。”
“我又不是不知道。”
妈妈又说“你不听我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如果需要我随时可以和他离,但我现在不能。”我坚决地说。
妈妈深深地叹了口气,她那一向冷漠的,缺少表情的脸上表现出一种深深地感伤,她似乎对我的不理解十分伤心。可我就不明白即使过去我和云峰有些龃龉的时候也以离不离婚做最后的底线,但总是妈妈劝解说毕竟从小在一起的夫妻,再说她和云萍又是这么多年的朋友,闹掰对谁的面子都过不去。我甚至也包括云峰也在始终坚守着这最后的战壕,尽量不触及到这个敏感的话题。可我没想到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在云峰也许正需要我的时候,妈妈却主张我和云峰离婚。
还有,我觉得妈妈对于这场车祸,尤其是知道了受害者是杜振庭后,表现的态度让我十分吃惊。
“妈妈,你认识杜振庭吗?”
“胡闹,”妈妈显得非常气愤似的看了我一眼,“我怎么会认识他?”
“认识他又有什么不好呢?如果不是云峰撞断了他的一条腿,我没准和他交上好朋友了。我觉得他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可他现在说不定把我们当做仇敌了。”
“你不要胡说八道!就因为他是一个有钱人就让你这样攀高结贵吗?再说,你了解他多少?你是有丈夫的,少和不了解的男人来往,尤其是和他这样的人来往。”
“你要让我和你一样吗?”
我们这个家永远只有我们两个人。自从我嫁了以后,就只有妈妈一个人了。我几乎没见过妈妈和男人来往过。
“我怎么了?你说我怎么了?”妈妈似乎真急了。
“爸爸走了以后你就总是你自己。我也有好几年没见到爸爸了,我都要把他的模样忘了。还有,你早就应该找个男人了,我声明我绝不反对。”
“我是你妈妈。你不要和我说这样的话。”
“可是……”
“你给我住嘴。”
妈妈在图书馆干了二十几年,养成了温和的性格和高雅的气质,可有时候依然显得很严厉和固执,这主要体现在每当说起爸爸甚至某一个男人的时候。爸爸可能把她伤害得太厉害了。
妈妈始终一个人过着清苦的日子,我实在有些钦佩她。如今,像我们这个年纪的女人,如果老公前脚离家而去,没准我们后脚就领回个把男人,才不会把我们自己搞得这样的凄苦难捱。年龄的差距啊。如果现在的年轻人有杜振庭那些钱,说不定过着怎样花天酒地的生活,可杜振庭一捐就是上百万,那么年富力强可还没有一个亲近的女人陪伴,光从这点就足以抵消他在年轻时做出的种种不理智行为。
杜振庭始终没有动静让我终于忍耐不住了。我算了算,我已经十几天没有去医院了。虽然每隔两天都要打个电话问问云峰的情况,可总不见人,毕竟不是个事儿。说什么那也是我的丈夫。我在心里和杜振庭较着真儿,他不找我,我也绝不首先找他。一连这么多天都毫无音信,我觉得女人还是不能和男人抗衡。可也巧,就在我准备去医院的当口,我接到了杜振庭的电话,他说他有事情和我商量。我竟然禁不住笑出了声,可又突然止住了我这有些轻浮的行为。我知道我们谈的将是十分棘手的问题。
杜振庭竟然能拄着双拐下地了。他那条从膝盖往上留下的残腿随着身体的扭摆也一动一动的,我看着十分不舒服。刘川陪在他的身边。他在房间里走动了几圈就坐了下来。像是没有看见我似的,吸起了烟。刘川朝我点了下头出去了。
我没话找话说“你不是不抽烟吗?”
他挑了一下眼皮看着我“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让我抽口烟吗?”
我的脸一下子热到了耳根,我也拿起了一支烟,却被他抢了下来。
“这些天你怎么没有来?难道你只能等着我的消息?除了谈那些东西,我们就不能谈点儿别的?”
他的语调里满是富有情意的责备。我觉得我的眼睛也跟着热了起来。我真为女人的见识之短浅感到悲伤。我还是犯了自以为聪明的错误。同时,妈妈和云萍把他看做洪水猛兽,我也一个劲儿地把他往坏里想,我们真像是那些滥杀无辜的昏君啊。
他一下子变得振作起来,似乎不愿意有人看到他有着委顿的情绪似的。他说“我派人去了你说的那个地方。那地方真是不错,漂亮极了。有着东北浓厚的风情,他们还摄了像给我看。”
我一时间有些发懵,问“什么地方不错?我不明白。”
“就是你说的那个准备建影视城的地方啊。你怎么忘了?你的爱人的确有着非凡的眼力。我了解了一些关于影视产业的情况。我们已经是个影视产业的大国,每年拍摄的电影达到几百部,电视剧就更为可观,已经超过一万集。在这方面的投资每年要几千个亿。有许多影视城的前景非常之好。就我们东北来说,还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展示我们这里的民风民俗的影视城。如果建个影视城,一定是有着大前途的。”
我眨巴着眼睛,我以为我面前的人是我的丈夫,他和我说这样的话是太多了。可是,我眼前的人分明是杜振庭。他怎么也喋喋不休地说起了这些?莫非他也受到了云峰的传染?难道他把我急三火四地叫来就是要和我说这些?
“是,我爱人也经常说这样的话。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产业。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咬了一下嘴唇说。
杜振庭笑了一下。他是那种很能够控制自己情绪的人。我觉得他此刻的情绪就比我刚一进来的时候好多了。我也发现他的目光不时地在我的脸上梭巡。我知道他说这些是为了看我有什么反应。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你真得多长几个心眼。
“要说也不是一点关系没有,我请你来就是准备和你谈这件事。”
“和我谈这件事?”我觉得我没有听错。我看到杜振庭一脸的郑重,不像是和我开玩笑,更不像是逗我这个在他面前可以说是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的年轻人玩的。我哭笑不得地把头转向一边。我听云峰说得腻歪透了,这又来了一个大谈什么影视城的家伙。你没法了解男人,你的思路别想和他们合拍。我也郑重其事地看着他说,“杜总,作为肇事者的妻子,我觉得我们应该商量一下如何对待你失去了一条腿的问题。不管怎么说,你是无辜的,我们又是应该负有全部责任的。我知道就这件事情你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转眼也这么多天了,我几乎时刻都在想着这个问题。在我们眼里你是个大人物,你究竟有什么想法,我们好认真……”
他摆了一下手说“什么大人物小人物,你就别拿我开涮了。”他把停留在我脸上的目光移开,看了自己的那条断腿,但也没表示出什么特殊的表情,他接着说,“你说得不错,我正是准备说说我的想法的。你看我的这条腿就这样永远没了,你还说什么大人物小人物的,我都成了一个残废的家伙了。可我跟你说过我是不会因此把你们怎么样的。你还没有明白我为什么要说起那个地方。是你的爱人发现了那个好去处,但是我准备开发那个地方,也就是说我不要你们什么赔偿,我要那个地方的开发权,不知道你和你的爱人是否同意。”
“你是说你要……”我惊讶地看着他。我有些明白了。原来他已经派人去看了那个地方,并且准备自己干。他竟然也会对这个东西感兴趣,我也由此对云峰的眼光第一次钦佩起来。干事业的人永远在想着他应该做什么,像杜振庭有这样的想法也是符合情理的。
我马上想到了建伟和我说过的话,这当然是一种交易了。我感叹起来,只有男人才能了解男人啊,都说女人才真正了解男人,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女人所了解的男人都是浮浅的,或者说情感性的东西要多一些的,至于要想了解达到一定的高度的男人,女人自己本身都达不到,怎么还会了解你的对方呢?
我为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有些暗自高兴。如果他提出要我们向他付多少钱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我会腻歪透了的。我觉得这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谈判,为了一块其实还根本不属于我们的土地,一个在我看来还属于虚无缥缈的事情,就如同一个玩空手道的人而对方却把它完全当成了真的。
他看着我,我接着说得更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要我们把在那个地方建影视城的权利交给你,你来建这个东西,这样我们彼此之间就不存在任何的……怎么说呢?说白了吧,我们之间就没事儿了,是不是?”
“是这样的。”他点点脑袋。
“这就是你的全部条件和要求?”
“你说得一点都不错。”他微微一笑,“据我所知,你的爱人不太具备开发这个项目的实力,他也正是因此才把我们两个人都弄成了这个样子。我如果要你的爱人赔偿我的这条腿的话,你知道仨瓜俩枣是不能打发我的。说句实在话,我对你的印象不错,我也知道你的爱人的确对我没有什么恶意的伤害。这段时间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谁都不会这样白白地葬送一条腿的。但我们这个问题怎样处理就成了你们,也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我的这个方案不知道你怎样看,我……”
我本来想要显得矜持一些,和他讲一些代价,或者谈些这是云峰的前途心血之类的东西,说这样的话我也会,可我突然觉得这样做已经毫无意义。我也想要让他知道我是一个痛快的人,一个完全真实的人。我脱口而出“不就是一个又穷又偏远的屯子吗?我认为没问题。再说,这个地方也不存在什么争议,因为并不是我们看好了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成了我们的了。我们没有办理过任何手续,我想谁干就是谁的。你有这个想法应该是对我们的一种照顾,或者说是一种宽待,我应该谢谢的是你。”
我喜形于色地说出了我的看法。至于这个项目,云峰是好人的时候他都弄不出来,如今他成了这个样子就更别想了。杜振庭有这样的想法,我觉得真是两全其美,各得其所。
杜振庭笑了一下说“你先别答应得这样快,你一定要和你的爱人商量好这件事。不过,如果在我好好的时候,就凭你说的这句话我也要请你喝几口酒。可是,如今不行了。”他的那条残腿敏感地动了一下。
“你也不要这样说,我觉得什么也不能把你打垮的,何况仅仅是少了一条腿。我这是从我自己的感觉说出这样的话的,不代表任何人。”我真诚地说。
“那我就感激你了。”
我起身要走。他在准备起身的时候,终于显示出了痛苦的样子,我连忙搀扶起他。
“你看,我这不是完了?我连个老婆都没有,以后谁来管我的生活?这样,我就觉得我们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沮丧地说。
“你的意思是……”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的脸色变得阴暗起来,但他看了看我,半天才说“啊,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我们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他在瞬息之间情绪发生的变化让我本来也很高兴的心情也变得难受起来。他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发现了似的显得不安和急噪。他在我的面前极力装出一个男人,尤其是像他这样的男人那种强大的样子,可他无论怎样都再也做不出来像过去那样的做派了。我发现他看出了我对他产生一种怜悯之情后他就愤愤不已。我做出了若无其事的表情,握着他的手,我觉得他的手紧紧地在我的手上捏了一下就放开了我的手。突然,我感觉到在我的心中出现了一股软绵绵的不可名状的情愫,那是一种类似依恋般的情感。如果不是有这些种种让人不痛快的事情在阻隔着我们的话,我觉得我一定会和他之间发生一种难以想象的关系……
在我和云峰说这件事之前,我先征求了建伟的意见。我对建伟说我想见你,他说你要见我?这可是个挺稀罕的事。我说“嗬,你还拿起来了。”
“我不是拿起来,我知道还是你的那些破事,可我没办法帮你。”
“你还真说对了,杜振庭还真是……”
“那好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建伟是把我约到了一个高级的洗浴场所和我见面的。他每次和我见面几乎都选择了不同的地点。我们从各自的浴室出来后,他穿着和服,我穿着比基尼,在一个音乐厅见了面。
我这是在他面前第一次穿得这样少,我说怎么样?你迷糊了?他笑着,半天才说“你的身材是这里的姑娘中最迷人的。”
“你别夸奖我,我可不是姑娘了。”我看着那些真正迷人的一个个美丽漂亮的女人,我真为她们的美丽而高兴。
他看着她们,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他似乎是在追求着一种情调,可又浅尝则止。以我刚才的情绪,他如果要一个单间洗浴我想我也会和他欣然走进去的,我觉得我有一种想要背叛什么的心理,我似乎想要打碎我的一种已经成为习惯性的生活,云峰这次出事像是给了我一个契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中其实生长着一颗不安分的种子。我一想到云峰我就要头疼,他那不负责任的做法不仅仅是伤害了他自己和杜振庭,其实对我也是一种极大的刺激。他把他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这让我怎么办才好?我心中的不平往往就想找个发泄的地方,可没有人给我提供这样的机会。我看着这个比我小的男人,如果是一个比我大的男人我觉得他一定是能够做出那种真刀真枪的事来,而绝不仅仅在这里高谈阔论。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什么我都认为当属自然,可这个小子根本就没有那样想,这样我们就只好用语言来沟通。我们听着两个女孩拉着二胡,慢慢地啜饮着咖啡,听我说着杜振庭的计划。
对于一些比较大的事情我愿意先听听他的看法,尽管我并不赞同他的许多意见,可总是被他言中。听了我说的话,他只是笑着,并没有因为他的正确分析而稍显得意。几天前我还骂他对于人的判断几乎就像长了个猪脑袋,可我现在却恭恭敬敬地听着他的高论。他的正确分析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人是以经济利益的角度出现的,人们一切的行为都以此为轴心进行着,并以此作为取舍的标准。虽然我已经自以为看透了人,可我现在觉得和一个聪明的男人还是没法相比的。
“如果我是杜振庭我也会这样做。”
“你们这些男人都是一些经济动物。”
“经济活动是生活中的主要活动嘛。你认为云峰能接受这个条件吗?”
“他为什么不能呢?”
他笑而不答,我说了我的看法。
对这个问题我做了比较详细的分析。我认为虽然云峰把建影视城这件事情当成了几乎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来操作的,让他放弃可以说是不太容易,但我相信他最后还是能够按照我和杜振庭商量好的这条路走的,就是把他面前所操作的这个影视城的项目让给杜振庭,我们和杜振庭之间的恩怨也就一笔勾销,也因此不再承担撞断他一条腿的所有后果。因为,第一,云峰已经运作了这么长时间而毫无建树,自己又闹成了这个样子,他一定灰了心;第二,他自己没有开发能力,寻找合作伙伴又处处碰壁,他不放弃也不行;还有就是,从心里上来讲他是害怕杜振庭的,他想尽快把这件事摆平了,他也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从我的角度来说,你撞断了人家的一条腿,人家不把你怎样就不错了,谁都知道杜振庭可不是好惹的,何况你的那个什么影视城还是空中楼阁。
虽然我觉得我已经做出了十分充分的分析,但建伟却一个劲儿地摇头。末了他说“那你就试试吧。”
“你的意思是……”
“你不要把结果想得太好。”
他就要和我结束这次谈话。此刻我真有些恨这个不解人情的家伙。可我出了这里我一下子就把他忘了,我心中想的还是我怎样和云峰谈这件事。
这样我就决定要找一个适当的时间和他谈这个问题。本来我对他从来都是抱着无关紧要的态度的,我们两个相安无事,可也没有多少过于亲密的情感,如果没有什么大的事情我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但这件事毕竟非同寻常,何况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状态的人,所以我还是要从他的角度来考虑一下。这天我看到他的心情不错,我又陪了他一个晚上,给他弄了点他喜欢吃的东西。他用一种依恋般的目光看着我,我决定和他交个底。
“我到杜振庭那里去过了。”
“他怎么样?”他显得紧张起来。
我坐在他的身边,拿起他的手,这是他躺在这里我第一次对他表示亲近。
“我觉得这个人挺通情达理的。”
“他怎么说?”
“先不说这个,我一看他的那条断腿我的心真的不是滋味。”
云峰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真是造孽呀。”
“谁能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尤其像他那样的人!”
“就别说这个了,反正已经这样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你这个影视城的事还弄吗?”
“我又死不了,我怎么不弄?”
“我看你就放了吧,我们那个影楼不是也能赚不少钱吗?你的身体也不比过去了。再说你忙活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忙活出什么结果。”
他看着我“你怎么想起说这个了?”
“如果杜振庭提出了很苛刻的要求你准备怎么办?”
他看着我,我接着说“他如果狮子大开口你给得起吗?如果一个平常人你给个十万八万的就过去了,可他是杜振庭啊。”
“你不是说他通情达理吗?他怎么说?”
“他有一个想法我看还不错,我们不需要给他一分钱,你也不用这样忙来忙去的,把你的影楼搞好就行了。”
他怀疑地看着我“有这样的好事?”
“他对那个建影视城的想法很感兴趣,他说你如果把这个项目让给他来做,他就和我们扯平了,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我看……”
他怔怔地看着我“你同意他了?”
“我看可以,但我这是和你商量。”
“不行,绝对不行。他这是乘人之危。”云峰激动起来。他想翻个身,可因为打着吊瓶,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又做不了,何不就此让给他,我们也就没事了。”
“我为什么要让给他,我凭什么要让给他?”
“可这个东西对你已经毫无用途了。”我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怎么就没有用途?我好了之后还要去做的。”他说着就剧烈咳嗽起来。
我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了轻蔑的神色。我没有想到他此刻竟然变成了一个如此固执的家伙。我记得我过去说的话他都是要听的。难道是我不了解他了,还是他把这个东西看成了比他生命还重要?可是,在我看来,这个东西算得了什么?一个根本实现不了的计划,哪怕它是像彩霞那样灿烂又有什么用!
我也油然升起了一阵怜悯之情。男人,别的男人把事业当成了生命,我的男人也是这样,我理应理解他。我为他敲着后背,说“你看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想干什么?你就好好地养着身体吧。”
“不行。”他竟然一把推开了我,“这可是我下半辈子的目标,我一定要把它干起来。”
我压制着我已经变得十分烦躁的情绪,耐着性子的他说“你干不起来了。我敢这么说。我不了解你吗?你有什么能耐我还不知道吗?我让你算了你就算了,我们让给他得了。”
“这是我的项目,你凭什么非要让我让给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说,我什么都可以让,就这个不行。”
他终于惹怒了我,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跟我说过话,为了这么个破东西,他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又夺去了杜振庭一条好端端的腿,而且还让我本来非常舒坦的生活变得一塌糊涂。我腾地站了起来。
“你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是怎么的?你这辈子把那个破影楼干好就是你的造化了。我告诉你,如果人家要是干可以不经过你的同意,你知道吗?”
云峰已经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他没有这个权利,这个权利是我的。”
“你的?你办了什么手续了?你经过哪一级部门同意了?你买下了那块地了吗?你的?你怎么就说现在就是你的了?人家就是想干不经过你同意就可以干,而且说干就可以马上干起来。你呢?你忙活这么长时间什么也没忙活出来。我的意思是我们就算了,不如现在就给他,我们也可以闹个清净,还什么也不搭,这不两全其美吗?”
我看到他已经变得愤怒起来,脸涨得通红。我立刻意识到他现在还是一个身受重伤的病人,激怒他绝不是什么好事。我摆了摆手说“好好,就算我什么也没说,你也不要这样来气。你的事情我还不管了。”
说完我就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