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她让我回去一趟。由于云峰的事故和杜振庭的不幸,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回去了。她本来就是个孤独寂寞的人,不久前又退了休,那份寂寞和孤独又增加了几分。
妈妈一个人住在一所大房子里。这里始终都保留着我的一个房间,也始终都是我婚前喜欢的样子,没有动过。我回去时妈妈竟然不在。我打开水笼头,让清爽的水流冲在我由于几天没洗,已经发黏的身子。不一会儿妈妈回来了,她告诉我说她去医院了。
我走出浴间,看到妈妈怅然的表情,说:“你其实没有必要去的。”
妈妈的话语很少,我不记得她过去是什么样子。我也不记得爸爸在时妈妈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寂寞。但一个女人是无论怎样都是不能允许一个男人离家出走的。
男女之间的情爱是不是也像万事万物那样,有它的孕育的过程,有它的生长过程,然后也有它的死亡过程呢?
应该说妈妈是漂亮的,她那南方女子的韵味即使到了五十岁的现在也依然风采不减,可爸爸竟然在我还很小,妈妈也就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时,一走之后再也不回来。
我可以想象妈妈那时的漂亮。
也许漂亮本身并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
妈妈用她那清亮的眸子看着我。我看出了她眼神里的沉重。
我故做轻松地说:“妈妈,你想做什么吃的?”
我坐在她的旁边,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她竟然轻轻地拨开。
“你和云峰的感情怎么样?”
“你怎么问这个?”我惊讶地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睛里似乎流过眼泪。
我站了起来,走到镜子前梳理着头发,那里出现的是一个还满是青春朝气的女人,可她的丈夫目前已经不是一个健全的人了。我看到妈妈盯着镜子里的我,我觉得我的掩饰在妈妈的盯视下不堪一击。
“你们这些年来为什么不要孩子?现在可能想要也要不上了。”
“都什么年代了,还孩子不孩子的。”
“什么年代也得有孩子。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现在年轻难道还总是这样年轻吗?”
“我不管那么多。”
“你不明白我说的意思,云峰比你大十一岁呀。”
我叫起来:“他不但现在比我大十一岁,他过去同样比我大十一岁呀。”
“那可不一样,你现在还只有二十六,可他已经三十七,又是半个废人了。”
“妈妈,你现在真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在医院里多陪陪他?你一天都在忙些什么”
“我……这有什么,我看不得他那个样子。”
“看不得他的样子不就说明许多问题吗?”
我看着妈妈,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这就是我怪你为什么不要孩子的原因。也许我说这些真的是没有意义了。”
我觉得我已经理解了妈妈,我的眼睛有些热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就别说了。”
“好好,不说了。不过,有些事情也不太好做。”
我知道妈妈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了葛云萍这层关系,许多事情就复杂化了。
妈妈从开始工作就和葛云萍在一起,可这个女人却比妈妈有出息得多,从一个图书管理员到馆长,再到后来的文化局局长,而妈妈却在管理员的岗位上一直到了退休。
不过,妈妈想说而没有说出口的事我完全明白,可我想的却不是这样的问题。我从十几岁就崇拜的男人,即使如今已经成为我精神上的负担,可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离他而去。
再有,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还有更好的男人在等待着我。
可是,连妈妈都知道,葛云峰的身边美女如云。他想要发展哪一个成为他的新娘都是对那个姑娘的莫大恩赐。
三十七岁的男人似乎比二十六岁的女人还要显得可爱,当然这并不是在我的眼里。
我刚和妈妈说了几句话,葛云萍就打来电话。妈妈接着就把葛云萍的电话交给我。
“大姐。”我说。
“我从医院出来,现在在车里。”
我听得出汽车缓慢行驶的声音。
“小俐,辛苦你了。”
我觉得这话不是显得过于虚伪,就是她还有别的话要说。
果然,她的话语突然一转,问:“杜振庭是你的保户吗?和他的关系怎么样?”
“大姐,你都知道了?”
“你见了他没有?他现在有什么反应?他能不能找我们什么麻烦?我们给他造成这样的伤害,是不是给他做些赔偿?”
她一连串问了这些问题,我真不知该怎样回答。
“杜振庭可不是个一般人物。”
“当然。”我说。
“你说这个事情是不是要很麻烦?我们是不是应该有人出面见他一面?”
“我和他见了一面,不过我们没谈这些。他是我的保户。”
“他的能量……你说我们找一个有力度的人和他接洽一下,这样也许……”
我说不用,这样做反而把事情弄复杂了,我说等有机会我会和他谈谈这件事情,他刚刚锯了腿,目前还没有心情谈这样的事情。
我突然说:“你要不要以云峰姐姐的身份去看看他,顺便把这样的情况透露给他?”
她想了一下说:“还是你找机会去说吧。”
她又叹了口气说撞了什么人不好,怎么就偏偏撞了他?
葛云萍放下电话,我发现妈妈正在盯盯地看着我。
“那个被云峰撞断了腿的是谁?”妈妈问。
“杜振庭。”
“哪一个杜振庭?”妈妈的眼睛里似乎有着一种难以言喻东西。
我说:“杜振庭你难道不知道吗?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杜振庭。”
“什么?天哪。”
妈妈如果不是坐着,就一定会要倒下去的。
我笑了:“妈妈,至于这样吗?”
杜振庭是什么人,在我们这个城市有谁听到这个名字不感到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沉甸甸的?就跟金钱和势力联系在一起?而我的丈夫竟然撞断了他的一条腿?
妈妈又奇怪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是杜振廷了?难道你是认识他的吗?”
“妈妈,我不但认识他,而且还见他好几面了。他的保险代理人就是我,我甚至还去了他的病房,送给他几十万的赔偿金。”
“他现在知道……知道是你的……是你丈夫……”
我摆摆手没让妈妈再费劲地说下去,我说:“他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撞断了他的腿,也不知道我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可我早晚会以肇事者家属的身份出现在他的面前的,只是我觉得应该找一个最好的时间和机会。”
妈妈像是在深深的思考着什么,突然,她看着我,眼睛里似乎在闪烁着一种阴暗的光束:“小俐,我觉得你应该听妈妈的。你……你应该趁现在这个机会离开云峰,然后换一个环境或者干脆离开这里……”
没等妈妈说完我就惊异地瞪着眼睛说:“为什么要这样啊?我就是离开云峰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啊?再说我和云峰结婚当初不也是你们积极赞成的吗?”
“现在和那时怎么会一样呢?云峰这个样子,可你还年轻啊,还有……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你应该听妈妈的。”
“好了,我总是听你的,可总是你先变了。”
“可这次是不一样的。”妈妈有些急了。
“我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
“云峰撞断了杜振庭的一条腿,由他自己去摆平好了,你就趁现在离开他,不要去搀和这些个事情。”
我一时间觉得哑然失笑,妈妈还没老,就有些糊涂了。我知道妈妈这是怕惹事,她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我带大,从来也没有惹过是非。
不过,她让我离开云峰也是有原因的,那就是云峰这样一来就更不会要孩子了,云峰是一个根本就不想要孩子的家伙,而这点让妈妈完全接受不了。再者,云峰的花心也是妈妈看不惯的原因。
我当然是不会现在离开他的,可妈妈的这些话也的确让我感到心烦意乱。是的,我还真没有把握把这样的婚姻维持多久,可我觉得至少现在我不能这样做。
至于杜振庭,我也害怕当谈起这场车祸的具体事项时会惹出什么麻烦事。他怎么会接受这样的屈辱?可我觉得事情也许还不至于那么坏,他早就不是在那个混乱的年代靠打打杀杀过日子的混混了,他现在是社会上的精英,是人们关注的人物,他会对一个由于失误给他造成了伤害的对象实施什么报复性的行为吗?还有,那样无法无天的时代早就过去,那个什么斧头帮早就失去了其存在的土壤,这么多年他那样的恶习也早就应该改掉了,正像我看到的那样,他现在已经是一个仁慈的人,不然他怎么会做出那么多的善事?所以,我觉得妈妈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也有我的担心,可我所担心的事是和他们所担心的完全不一样。我发现不管杜振庭是一个完好的人,还是他此刻残缺了一条腿,我觉得我每当看到他时,我就有一种类似亲情似的东西在我的心里涌动着。出事后,他让我揪心的感觉比对云峰的还要多。我害怕去医院的原因主要是我如果去就会身不由己地走进他的病房。生龙活虎的杜振庭此刻已然是一个残缺的躯体,我还是不能够接受这样的现实,我看到这样的情景,我就加深了对云峰的痛恨。
第二天是星期六,建伟打来电话,有几个朋友要到附近的旅游区去度周末,问我愿不愿意跟着去玩。
建伟是个英俊潇洒的自由人士,靠股票债券之类的投资使他成为一个有钱又有闲的人物,着实让人们既喜欢又羡慕,可他整个就是个怪家伙,不好好找个女朋友,干什么都喜欢拽上我。我们经常说些半真半假的话,对谁的话都不会放在心上,也对谁的话也不能完全不放在心上。
我问他:“你怎么就不找个女朋友好整天陪着你?”他就涎着脸说:“我就等着你离婚呢。”我说:“你可要注意,别破坏我的婚姻。”他说:“如果我能破坏成功就说明你的婚姻不成功,那你最后就是我的。”我说:“你就别做梦了,再说我又什么好的,漂亮姑娘到处都是。”我接着说:“我如果真的离了我要找个年纪更大的男人,所以就是我离了你也不是最佳人选。”他叫了起来:“你怎么就跟大男人干上了?”我说:“小男人适合做朋友,而大男人才是做丈夫的。”我们就彼此大笑不已,好像我马上就要离了似的。可我还是喜欢和他在一起。他从不对我做出那种超出正常关系的要求,按他的话说朋友一旦超出了朋友所做的事情朋友的关系就宣告终结了。他个人的优点实在不少,所以我有时觉得他是在跟我闹,我除了对他有些做法表示欣赏以外,从不把他说了些什么真的当回事。
正好有机会可以让我好好地清一清脑子,我于是很愉快地答应了他。另两个男人身边都是不到二十的姑娘,他们一路上腻在一起,可我和建伟始终都心静如佛。他们没有看出我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只有过于细心的建伟从我有些恍惚的眼神里看出了什么。
在我们跳舞的时候他轻声说:“我捏了你两上你都没有感觉,要是平时你早就叫起来了。说,你在想什么。”
“去你的,别以为就你聪明。”
“聪不聪明暂且不说,但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我的眼睛。”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笑着,把我抡得几乎要飘起来。
“你把我放下吧。”
“怎么了?”
“你以为你自己高兴别人也都有高兴的事吗?”
他放开了我,我在一边坐下来。
“看来真不应该把你叫出来。”他说。
“我是自己愿意来的。”
“你是在躲避什么吗?”
“别问了。你看这两个姑娘的舞跳的多好。”
他的眼睛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特别亮,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可真是年轻人的眼睛,他要比我小上好几岁呢,可他显得特别老成,如果我稍不留意没准真会爱上他。
“你们这些女人哪,其实你们的心真是什么也装不住。你的心里一定是在想着什么人。一个让你的心难受的人。是不是?”
“别以为你总是比别人聪明。哎,好像你有过多少女人似的。”我看着他。
“女人嘛,一个和十个没什么区别。”他淡淡地说,接着他又盯着我的眼睛,“你看,有的人在轻歌曼舞,有的人却在饱受着痛苦,就具体情况而言,人和人还是不一样的。”
我有一阵真想把他的手拉在我的怀里。
“你在这儿坐着吧,我可不陪你在这样的时光里还受着煎熬。”
一个姑娘闲了下来,他赶紧拽着她的手走下舞池。
我喝了一大口酒,可我觉得酒的度数还不够刺激。年轻人搂在一起,可我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却像是七老八十似的。我还真是一个既放不开,又拿不起的人。在这远离家人的地方,就应该放肆而疯狂,可我觉得我装得很紧。我过去对我自己过高的评价完全是毫无根据的。建伟说得还真对,我现在真的不应该坐在这个地方。在我的裙裾飘飞的时候,我的眼前不只一次地出现云峰痛苦的嘴脸和杜振庭残缺的肢体。我努力不去想他们,可还是做不到。
这天晚上我竟然自己睡在一个小间里,我不知建伟在什么地方。早晨我在房间刚刚醒来,就接到了云山的电话,他让我立刻到医院来,云峰不知怎么的,他一醒过来就连哭带闹的,又拔管子又砸床,还骂护士,连针都不让她打了。我对几个还准备闹腾一天的朋友说我必须走,有大事等着我呢,他们叫你真是杀风景,只有建伟说让她走吧,也许她都不应该出来的。我为他的理解拥抱了他一下就立刻赶回了医院。
刘川居然走出了房间在病房的门前站着,他看见我就指着云峰的病房里躺着的云峰问:“就是这个病房里的那个人撞的我们吗?他叫什么?”
我停了一下就说他姓葛。刘川就说:“他妈的,他把杜总的腿撞断了,杜总好了说不定怎么收拾他。”
“刘川,”我严肃地看着他,“你也是个司机,如果你撞了别人,别人如果也要收拾你,你会怎样呢?”
刘川支吾了一下说:“你是来看杜总的吗?我刚从他的病房出来,他今天的情绪好像不太好。”
“他知道了什么吗?”
“你指的是什么?”
“啊,没什么。”
“这个人和有你什么关系吗?”刘川有些警觉地看着我。
“刘川,撞了你们的这个人也是我的一个保户,他伤的是内脏,同样很严重。谁也不想无故地伤害一个无辜的人,你说是不是?好了,我先看他然后去杜总那里。你能够没事是我最大的安慰。你最年轻啊。”
我轻轻地拍了刘川一下就走进了云峰的病房。云峰的确没有输液,正叫嚷着要下地,云山和思宁还在劝阻着他。看到我进来他就有气无力地说:“我撞的是杜振庭?真的是杜振庭吗?”
我的气有些不打一处来,我说:“你看你那副德行。是他又怎么样?你还能把他的腿接上不成?”
“天哪,真的是他?”
“不错,就是他。”
“我们……怎么办?”
“你就好好地养你的身体吧。这你就不要管了。”
“你是不是经常去他的病房?”
“去又怎样?”我瞪起了眼睛。
“他知道是我……”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啊?你放心,他还不知道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但我准备寻找机会向他说说这件事。我去说总比你去说强。”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在这个病房里待着。我觉得云峰割去一个肾和脾不见得就比杜振庭没了一条腿好到哪里去。还有,我实在不喜欢云峰这样囔囔叽叽的样子。比他有钱的杜振庭又怎么样?有什么可以让他害怕的呢?小人物就是小人物,在大人物的面前他一下子就露出他卑贱的骨头。
我找了个借口从云峰这里出来就决定到杜振庭那里去。杜振庭的情绪很坏,不知有什么事情可以影响到他这样的汉子。我刚一踏进高级病房的小楼,就迎面碰上了护理杜振庭的一个小护士,她停住脚步看着我。
“我正准备去找您呢。”她说。
“有什么事吗?”
“我的患者让我来找您的。”
“找我?有事情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事吧。”
“他怎么样?”
“他的情绪有些不好。”
“谁跟他说什么了吗?”我看着还是一脸稚气的小护士,我的心在往下沉。
她摇着头。我们来到了病房的门前。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这件事是怎么也瞒不住的,有什么事情能够瞒住他呢?我倒希望这样,那就是他有什么想法和我当面说,我怕的就是如果他要是在暗中做什么那我和云峰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我在做着最坏的准备,可是最坏的情况又是什么样呢?那也是听天由命了。
我推门进了屋,一个护理人员见我进来就懂事地走了出去。
杜振庭的脸色阴暗,和我两天前看到他时明显不一样。我走到他的面前,我看了他一眼,他注视着我,我们之间似乎谁都不准备先开口。过了好一会,他用手指了一下病床旁边的沙发让我坐下。
“你的爱人叫什么?”
“他叫葛云峰。”我答道。
“他是做什么的?”
“步行街上有一家最大的婚纱影楼,就是他开的。”
“我知道那个地方。”他点点头。“他认识我吗?”
“在我们这个城市有谁不认识你呢?可是,认识你一回事,你认识别人又是一回事。”
“我的臭名远扬啊。”
“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香臭的名声都有。”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你好像很了解我。”
“我准备给你做保险嘛。”
“你不是花了你们公司的三十万买我这一条腿吧。”
“这样的话你已经说过了。”
“可我的一条腿断了。”
“我感到非常悲伤。”
“你的确为我的腿淌过眼泪。”
“我心中淌的泪水比你看到的更多。”
“真是这样吗?”他惊谔地看着我。“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没必要向你说这样的谎话。至于为什么,我觉得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真的。”我苦笑了一下。我看到他的脸色和气了许多。
“我相信你说的话是真话。你要知道让我相信的女人是不太多的。即使你说的是假的,我也这样相信你了。你看我这条腿,我每天都靠它爬山,我一口气能走几十里,有时候我自己开车,我还……好了,不说了。”
我低垂着脑袋,不去看他那让人心痛的下体。
我忽然为我们这样谈话的方式而惊喜不已。他这样的心平气和是我无论怎样都是没有想到的。我刚走进他的病房时,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报复,赔偿,还是其他的方法悉听尊便。可他完全是向我用了解情况的态度询问着。他说话的声音不高,态度也完全没有我所想象的那样恶劣。我想到我以一个冒充记者的身份给他做保险的情景,他对我用那种恶劣的态度是完全有理由的,因为我在用欺骗的手段对待一个如此明白的人,而现在的情景和那时已经是天壤之别。
成功者必然有成功者可敬的地方。看一个人真正受人爱戴的地方,不单单看他取得的成绩,还要看他对待一个在许多方面不如他而同时又伤害了他的人所采取的态度。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说:“你今天早晨是不是没有洗脸?”
他怔了一下说:“可能是吧。对了,是的,我把那个小姑娘撵出去了。”
“让我效劳可以吗?”
“不必了。你又不欠我什么,我又没什么给你的。”
“你能够这样和我说这样沉重的话题是真正让我感动的。”
我觉得我的眼睛湿润了,我淘了热毛巾为他擦了脸。他盯着我的眼睛,我朝他笑了笑。
“你的爱人多大年纪?”
“他比我大十一岁。”
“呦。他可真有福气。”
“我可从来没有为他擦过脸的。”
“我的代价可是一条活生生的腿啊。”
“真是太对不起了。不知道我用什么方式能够让你了解我的心情。”
“他那天为什么要把车开得那么快?”
“有人欺骗了他,他非常气愤,他就发疯了。”
“哦?”
“他朝思夜想都准备在雪乡的夹皮沟一带建一座影视城。那个地方的确是美丽无比,我和他去过。可我觉得这个想法不切实际,有多少影视剧需要到这个地方拍摄呢?可他就是不放弃。他花费了不少工夫,找了许多个合作伙伴,但都对他这个东西没什么兴趣。省里的一个有钱人终于答应他要去看看。他早早就开车去了那里等着他,可他等了一天也没见这个人的影子。他给这个人打电话可这个人就说他不去了。就这样他没命地开车往回返,你也就因此成为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说真的,这件事我害怕你知道,但你早晚都会知道,我就想你晚知道一天就比早知道一天强,不为别的,就为你的伤势。说真的我们家也实在是害怕你。如果赔一个老百姓我们怎么也赔得起,可是对于你,我们怎么也是赔不起的。还有……”
我觉得我有些哽咽了就停顿了下来。
他看着我:“你怎么不说了?”
“这几天我的心在焦灼着。我就恨我的爱人,他为什么偏偏撞的是你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不单你是我的保户,还因为你是一个令我敬重的人。”
“你敬重我什么?”他有些惊奇地看着我。
“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对不起,我还真就不知道。”
“如果说我此前说这样的话还多少有些假的成分,但现在我完全是真实的。因为我已经看到了你的……怎么说呢?我以为你是让我来听你谈条件的。”
“我找你来的目的的确是这样的,可不知为什么我们说了这些,我……你先走吧。还有,也许还有事情要找你,我可能随时都会找你的。”
“当然,我是肇事者的妻子,我随时都在等待着你的传唤。不过你可以委托别人来为你办理这个棘手的事件。”
“我已经把你说的这些别人都打发走了,包括官方的和民间的。你知道,究竟采取什么态度完全在于我。我不会要求你们赔偿,因为我这条腿你给多少钱我都会感到非常痛苦的。但具体用什么方法由于你的到来让我改变了我的初衷。你就不要问我此前是怎样想的了。”
我站起身,轻轻地弯了一下身子,转身离开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