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我首先来到了杜振庭和刘川病房的门前。我害怕这个时候云萍或者云山猛然地从隔壁病房走出来见到我，如果那样我觉得我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还好，云峰那个病房里静悄悄的。我竟然没有敲门就走进了杜振庭的病房。

　　杜振庭的床上空空如也。我吓了一跳。刘川还没醒来，看到他睡得香甜的样子，我不忍心把他叫醒，我正不知所措，这时正好有一个护士路过，我连忙走出去，我问她杜振庭到哪里去了，护士告诉我说，杜振庭做完了手术就被安排到一个刚刚腾出来的高级病房去了。

　　我决计先不去云峰的病房。我正准备朝着高级病房的区域，一幢安静的小楼走去，隔壁病房的门吱地一声开了，我的心紧缩了一下。真不巧，出来的是云山。

　　“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云山其实比我大几岁，可他还是管我叫嫂子。

　　云山是那种心地单纯的人，此刻他对我这样早就出现在杜振庭的病房只是表现出一种惊讶，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我叹了口气，对云山实在地说：“你在这护理你哥哥，本来这是我的事情，我……咳，我在家也睡不着哇。你知道你哥哥撞的这个人是谁吗？他不但是我的一个保户，而且还是我的一个朋友，更为重要的，他是杜振庭你知道吗？”

　　云山也深深地表示出了惊讶：“就是那个杜振庭，就是那个……”

　　“没有第二个杜振庭，或者说没有第二个这样出名的杜振庭。我刚刚给他保了险还没过十天。这也不是主要的，你想想，像杜振庭这样的人，突然之间就断送了一条腿，他怎么会接受这样的事实？他是一个那样出名，那样有势力。那样……”

　　我自知我的口才绝对超群，但此刻我竟然说不出我要表达的意思。

　　云山也为此嘘唏不已，可又突然说：“怎么会是这样呢？那他可不能这样善罢甘休吧？”

　　“这都不是主要的。我们撞断了他的一条腿，而他又是完全无辜的，对我们怎么做都毫不过分。我们就是怎样补偿，能够补偿人家一条腿吗？如果换做我们突然之间断了一条腿，我们又该怎么做呢？”

　　“那他是什么意思呢？”云山紧张地说。

　　我摇着头：“不知道，谁知道呢？也许什么事情也没有，也许要出大事，谁知道呢。你哥哥怎么样？一想起他做的事情我就恨他。我就知道他那个什么影视城早晚要断送他的。”

　　“他始终都在睡。”

　　我从窗户看了他一眼，他的确睡着。从身上插的管子流出的血水让人看去痛苦异常。在云峰出事的十几个小时里，我已经发现了一个问题，也许主要原因是由于杜振庭的关系，我发现我的心一点也没有做妻子的那种柔肠寸断的表现，却有一种应该说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太正常的心理，那就是一个人如果他不珍惜他自己进而把自己毁灭了，那么这个人其实不该去可怜应该是可恨的，因为一个人在毁了自己之后他自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不但对自己都不负责任，连带你周围的人都要被你的自毁行为付出代价，有的甚至是惨痛的代价。一个做丈夫的如果出现了这样的事情，那么做妻子的此生还有什么幸福可言！我觉得我不是难过而是痛恨，也许云山能够真正地理解我，他自始至终都对我表现出了一种深深地歉疚，而不像姐姐云萍那样，仿佛要把气撒到我的头上。

　　我深深地相信同性之间几乎毫无感情可言这被有些人称之为谬论的名言。此刻我对我的做法绝不藏着掖着，我说我去看看杜振庭，让你哥哥先睡吧。

　　“他换了病房。”

　　云山突然说：“我和你一起去？”

　　我想了一下说：“他刚刚手术完，也许……”

　　“如果他醒过来，知道自己没了一条腿……”

　　我苦涩地一笑：“我们可能要和这个杜振庭纠缠不清了。”

　　云山也点点头，表现出了一种忧虑的情绪。

　　“这样吧，我自己先去看看什么情况。”

　　我没向云山做过多的解释，立刻向主楼后面的那幢小楼走去。

　　小楼的前面是一个小花园，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停车场。时候还很早，可我看到停车场上停着许多小汽车，花园里聚集着许多人，我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我想了起来，这是一名副市长。他们一定是来探望杜振庭的。不过，连他都被挡在门外，我当然就不可能看到他了。可我也不愿意离开，我问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杜振庭现在怎么样，这个人告诉我说他此刻还在昏睡中。

　　连续几天我都没能走进杜振庭的房间。他的房间总是挤满了探望他的人。直到第四天上午，我把我们公司的领导带到了杜振庭的面前，我才看到了失去了一条腿的杜振庭。

　　像这样的大额理赔，尤其是赔付给一个重要人物，公司的领导都是要亲自出面，并且还要举行一定的仪式，赔付给杜振庭这样的人他们更是不能失去这样的机会。杜振庭保的是大额保险，虽然只断了一条腿，可理赔起来也在数十万元以上。当领导把三十多万的一口袋钞票放在他的面前时，有人为这个场面照了相。杜振庭看着我，突然说：“ 你不是花了三十万为了买我这条腿吧？”

　　我的眼泪突然禁不住扑簌簌地掉下来，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这样的哭过，我想让它停下来，可我的眼泪竟然止不住了。

　　杜振庭愣了，说：“别别，别这样，我是说着玩呢，你怎么说哭就哭啊，我没了一条腿，我还没哭呢。”

　　有单位的人在这里，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也许公司的人觉得这里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他们走时，故意让我留下来。

　　此刻病房里就我们两个人，病房里摆满了花篮，我只看了一眼杜振庭的那条残腿，我的眼睛就再也不敢往那里扫视了。除了护士经常来他的病房，我还没有看到有女人，我是说有类似他的妻子模样的女人出现在这里，于是我就问谁在照顾你呀？

　　他说照顾我的人很多呢。他说：“看到你为我流眼泪，我就没白让你给我保险，你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姑娘，一想起那次在新闻发布会上的事情，我就觉得你真是不容易。你那次到我办公室我对你的态度是不是不好？”

　　“挺好的啊。”我说。

　　“不会的。我的态度是不会好的。我知道我自己。对我不喜欢的东西我就这样的态度，没办法。”

　　“可你为什么不喜欢，你不喜欢什么，是保险还是我这个人？”

　　“不，都不是，我不喜欢别人来打搅我。”

　　“可是你让我到你办公室去找你的。”我知道我是在耍赖，但是在有的人面前耍点小赖也是蛮有意思的。

　　“是的，是这样的。正因为你和我耍了个小阴谋我才对你不会有好态度的。不过，我谢谢你，看我的人太多了，他们说的那些话我没一句爱听的，你的两行眼泪说明的东西太多了。我都让你把我感动了。”

　　“真的？”

　　“真的。”

　　我的心马上又不安起来。我似乎是逃避似的看了他一眼，我看出他的眼睛里有着许多我过去所没见过的东西。

　　他是一个真实的人，我也由此相信他说的话是真实的，我也同样被他的话感动了一小会儿。可是，当他知道这里的真实情况之后，会是什么样呢？

　　我说：“真正的东西你还不知道呢，等你知道了以后你就要恨我的。”

　　他愣了一下，说：“虽然女人愿意流眼泪，可我知道你的眼泪是真诚的，不会带有任何目的的。”

　　我转过脸去，我觉得许多年来我的心还没有这样脆弱过。

　　面对这样一个要凶恶有他凶恶的历史，要虚伪有虚伪的假象，要真诚又有其真诚的心肠的人，我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艰难处境，那就是我如何把夺去他一条腿这样的真象和他道出原委，说出详情，我即使不主动招供，他迟早会了解事情的真象，当他知道了夺去他一条腿的人竟然是我的丈夫的时候，他会义愤填膺？会伺机报仇？还是真正地觉得这里是一场彻头彻尾地阴谋，对这个在如今看来已经越来越缺少良知的社会彻底地寒心？我困惑，痛苦，迷茫以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葛云峰自从手术完醒过来一次说了那些话后，连续几天每天只是醒来很短的一段时间，接着就又昏昏地睡去。我还好奇他能在手术醒来后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他撞了谁。也许他的昏睡是知道了被撞的是杜振庭后吓的吧。还好，我来了几次他都在睡着。我索性把护理的事情全部交给影楼的两个小姑娘，其中一个叫思宁，我知道她和云峰的关系非同一般。她们对她们的老板比我对我的丈夫要显得更有耐心。我只是和云山轮流来照看一下。

　　这天晚上他醒来了，他一睁开眼睛就看着我，突然说：“我……我下地。”

　　“不行，你怎么能下地呢？”护理他的思宁按着他的胳臂，并且回头看着我。

　　“你下地要干什么？”

　　“我下地去看……”他痛苦地叫一声就不再坚持了。

　　“你以为你还是好人吗？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要去看谁？”

　　我其实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可我还是问他。

　　他拧过身来看着我，他的脸上冒出了汗水。

　　“你去看过了吗？被我撞的那个人真是杜振庭？”

　　“他是谁又能怎么样？你已经撞断了他的一条腿。”

　　“已经……”

　　“是的，已经没有保存的价值，锯了。”

　　“那我不就完了吗？对了，他是你的一个保户，保险公司是不是应该对他进行赔付啊？”

　　他说的话我怎么就是不愿意听？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你以为人家稀罕你这点破钱吗？你赔付人家多少钱能买来人家的一条腿吗？你知道你和他之间有着多大的差异吗？”

　　思宁见我的态度实在不像对待一个身罹大难的人，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怎么说，只是一个劲儿地摆着手。我并不认为我说错了什么。每个人的身上都有趋炎附势的一面，不仅仅是云峰，就我来说何尝不是这样，如果他撞的人仅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我会对云峰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吗？除了我为杜振庭可惜之外，我还有一种害怕的心里，我怕因此我们这个家会大祸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