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已经答应了妈妈的恳求,我就要立即行动。我尽量不去多想我已经付出实施的这件事情的意义有多大,我把它当做一个孩子为了服从妈妈所必须履行的一项义务。我用最快的时间安排了我应该做的事,我似乎是怕我还要反悔似的。我把那些几乎可以用吨来计算的照片统统烧掉,这些出自云峰的快门之下的我的那些灿烂的笑容在火光里很快就化成了灰烬,那些代表我十六岁、十八岁和二十岁的记忆在小区的垃圾箱里变成一股股难闻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接着,我几乎在一天的时间里卖掉了属于我的房子和其它一些还可以说值几个钱的东西,我知道这样一来我在经济上完全是损失了一些的,因为我看到那明显占了便宜的人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但这已经不怎么重要了。
我拿起电话,要和我的朋友们说再见了。可是我刚要准备说话的时候,又挂上了电话。我何必要这样呢?我这样做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毫无疑问,在外人看来,我是因为离了婚才要远赴上海的,这样,如果让我周围的人知道我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就会把我说成是个逃避现实的家伙,一个嘴硬而实际上只是个什么也不是的蠢货。我准备不向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工作单位我只要找个借口就可以和它再见,因为反正我到哪里都可以做这样的工作。这样,我就准备偷偷地溜掉,让我自己从我认识的这些人中间消失,包括建伟。我现在觉得他其实并不比别人在我的心里多占多大的位置,我在这里生活的时候有这么一个朋友毕竟是一个还不错的事,可我就要走了,无论是谁都已经失去他的作用了。我可能还会回来,不过当我重新回来的时候,这些人早就把我忘记了,而我也许又有了新的人群,新的朋友。
我不去和朋友们交代什么或者去做那种告别什么的,这样就省去许多麻烦,也节省了许多的时间。我把一切必须做的事做完了之后我整理一下我离了婚后归我所有的存款,虽然不可以夸耀什么,但我觉得我还相当的乐观。
房子还可以让我最后住几天。我计算一下时间,现在是八月七号,到了十号,这间房子就是别人的了,而我也在那时已经踏上了飞往上海的班机,我和爸爸已经联系好,他正准备去机场接我。房子空了下来,妈妈让我去她那里去住余下来的几天,云萍姐知道了这件事亲自来到我住的地方,淌着眼泪求着我不要走,并且大骂云峰,她说发生的这些事情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她?我知道她说的是真诚的,这个在我还是十几岁时就准备要我当她的弟媳的妈妈的最好的朋友,在我已经当了她几年的弟媳之后不得已的离开了她,说实在的我还真的有几分舍不得,但这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最后她要给我做一顿饭吃。
“你现在还认我这个姐姐吧?走吧,就当姐姐求你了。如果从年纪上论,我甚至应该当你的婆婆的。”云萍姐的一颗泪水挂在她的脸上。
在许多年以前,我们刚刚结婚的时候,星期六是回妈妈那里的日子,而星期天则是必须到云萍姐这里待上一天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生活规律完全打乱了,以后也将不再会继续下去。云萍姐的大房子和妈妈的一样,空荡荡的,称为姐夫的先生几乎除了上班,就从不走出自己的书房。我过去曾经向云峰提议我们何必要自己过日子呢?一个星期在妈妈和姐姐家分别住上几天,她们会高兴,我们也省了许多的麻烦,可云峰说他喜欢我们俩的小日子,我们两个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幸福小家庭。他这样说我是没办法拒绝的。我们四个人三个家,准确地说她们俩只能说是各自拥有半个家,继任的姐夫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而姐姐却公务缠身,分身乏术。一个男人独身喜欢的是漂泊,而一个女人独身则往往是一个人忍受着孤独和寂寥。
云萍喜欢听交响乐,可她此刻却放开了民歌,宋祖英甜甜的歌喉立刻充满了整个的房间,使本来有些悲伤的情调变得喜气洋洋的,但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表面的文章是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就像沙新挨了打却非要听《今儿个真高兴》似的,你怎么都觉得那是含着泪的黑色幽默。妈妈和云萍在厨房忙着,但她们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她们这两位老朋友随着时间的变幻,相互之间也不再是那么总有说不完的话了。
看到她们孤独的身影,我的心升腾起一阵酸酸的情愫。女人啊,不管你是漂亮的或者是有权力的,只要你孤身一人,你就瞬时间什么也不是了,没有人喜欢你你就只能忍受着孤独和苦难,这样的滋味我从她们两位女人的身上体验得实在是太多了。现在,我突然想到了自己。天啊,难道我也是这个样子了吗?我竟然是被一个男人一脚踢开这才走上离乡之路的。哦,原来我竟然是失败了才做这样选择的。我在这忙忙乎乎的几天里几乎根本就没有想这样的事。我把我自己想得那么乐观,其实我实在是自以为聪明,其实谁都在可怜我。我突然恨从中来。葛云峰,你这个该死的,你有了一个花朵似的小姑娘,你就……
我并不承认我自己是应该失败的。我为什么要显得自己是失败的呢?我为什么要摆出自己像是被人遗弃了这样的姿态呢?我觉得我应该有许多的事情要去做,有许多的人等待我去和他们交往,和他们共度快乐的时光的。还有,我怎么忘了,我还有事情没有去办的。我必须去见一个人,我要让他向我说清楚,因为我觉得这里有许多事情我几乎是糊涂的。杜振庭凭什么要给云峰一百万,他就是有钱没处花也不应该这样的。
我突然奔出房间。我几乎一刻都没有停留就奔往那个我本来始终在逃避,我现在才知道其实我根本无法逃避的去处。穿过一片树林,我看到白墙红瓦在蓝天下熠熠生辉。车停了下来。我几乎是怔住了。我看到杜振庭一个人拄着拐杖在门前用期待什么的目光向这里张望着。他看到我时并没有显得多么惊奇,只是露出了一个成年男人那种特有的安详的笑容。
“你怎么站在这里?”我问,我走到他的身边,竟然轻轻地挽起他的胳膊。
“我喜欢看这条小路,因为我知道有人会来。”
“谁?”我问。
“她已经到了。”杜振庭说。
我怔了一下。我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你知道我会来?你就这样地等着我?”
“你看,我现在几乎是一个闲人了。一个闲人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一个闲人属于他的东西已经不多了,除了回忆过去的时光,就是等待着什么。我过去总是害怕我一个人闲下来,就是没有什么事情,我也要找来几个人弄出点什么事情来,让自己忙起来。可是,现在我不能这样做了。我突然觉得我和那些人有了一种距离的感觉了。我忙忙乎乎几十年,我还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待过这么长的时间。说起来也有几个月了吧。我真的已经习惯下来了。可是,这几天我真的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不安?为什么?”我看着他问。
我的手在他的掖下感到一股汗津津的湿润。他的下巴已然生出一茬胡须,这是我过去从未见到过的。他一见到我就一口气说出这样许多话来。我感觉到他心中的寂寥。可不是吗,一个忙碌的人,一个平时前呼后拥的人,冷不丁闲下来,这样的滋味谁又能受得了呢?他的面孔竟然变得白皙起来,人也变得文静得多了,似乎也更加的深沉,这是我过去所看到的那样一个只知道谈生意,谈投资的人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可是他的不安是出自何处呢?我从他那游移不定的眼神中看出,他的心中的确有些不安定的成分,这竟然让我这颗本来不安定的心安定了下来。
“没什么。来,我们坐在这里。”
台阶下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坪是属于他的,虽然没有修剪过,可让人看去也还有着满不错的感觉,至少是住在市中心的人是得不到这种享受的。草坪的中间有一把白色的遮阳伞,下面有两把竹椅,但我知道他是很少能坐在这里感受着在悠悠的白云下怡然自得那样的快乐的,因为他过去的日子就是钱和生意。只知道钱和生意的人,至少在我们目前这样的环境中还很少有这样的情趣,在资本还远没达到高额积累的时候,谁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呢,就拿葛云峰来说,他如果不开这个影楼,只是个摄影师的时候,我觉得他真是一个十分高雅的人,他骑着辆破摩托带着我只要能去的地方我们的足迹就一定会踏上那里的青山绿水。我觉得只要不是饱受生活的困扰,一个女人她永远应该是高雅的,同时也是喜欢高雅的男人的,那时的云峰就是这样,不然就凭我如花的年纪凭什么要嫁给他。那时的我是真的感到幸福,可是后来一切都不一样了。当然钱是最重要的,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男人光有钱还不够,豁达和情调是在男人有钱的基础上不可缺少的两只轮子,有了这两只轮子,会让他的生活更加美满和愉快。如果不是杜振庭的豁达我怎么会有一种依赖他的感觉?如果他的情调低下,我怎能与他和谐相处?
我搀着他走了过去,他缓缓地坐了下来,把双拐放在一边,另一把椅子就当然属于我了,可我还是忙乎了一气后端来刚刚磨好的咖啡放在他的面前才轻松地坐在他的对面。
“小刘不在这里?”我问。对于小刘的愧疚我已经不那么严重了,他如今又变成了一个欢蹦乱跳的小伙子。
“他去公司了。我也用不着他总在我这里。你从哪来?”他突然问。
我迟疑了一下说“我是从饭桌上逃出来的。也许你什么还都不知道吧,我妈妈叫我……”我发现他盯盯地看着我,我停了下来,我觉得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是的,我何必说这些根本没有用途的事情呢?我何必要问他为什么要给云峰一百万的事情呢?我觉得从现在开始过去的都已经完全过去,不管云峰用什么方法套取了他的金钱,可他竟然还是这样安然地在我面前,毫无抱怨之意,我用得着说些让我们心情不痛快的话吗?罢了。我突然笑了起来。这把他闹蒙了。
“你怎么笑了?”他看着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突然想笑。”
他闭着嘴看着我,也突然地笑了起来,接着似乎像涨潮似的越笑越厉害,竟然忍不住似的,然后就咳漱起来。我赶紧拿着杯子让他喝了咖啡才慢慢地安静下来。
“你这是笑我吗?”我装着严肃地看着他。
他摆着手“我觉得你还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似的。这多好啊。想笑就笑,不管别人怎样,这多好啊。我没有看错你。”
“你没看错我什么?”
“什么都没看错。”他重复了一遍,并不管我想要知道他说的话里真正的意思。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云萍姐家的电话号码。她们俩一定是急疯了。可是我还想不好我现在应该和她们说什么。我现在根本不想回去,我哪也不想去,我就想在这里待下来。我狠了一下心,把电话关了。我发现我的这个举动让他很惊讶,也很高兴。
“你真的不去管你公司里的事情了?你放得下心吗?”
“你还没有听懂我刚才和你说的话。我现在有些厌倦了我那些日子了。我挡住了所有想来看我的人,我不去谈任何生意上的事情,就说明我厌倦了这些。可能你还要问我为什么会这样,可是我就要反问你为什么我就不能这样?我就不能享受一下安宁的生活吗?你知道我看到你来到这里时我心里升起的一种温馨吗?这样的心情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我的公司现在正在资产评估,之后就整体拍卖。”
“拍卖?”我叫了起来。
“你很看重这些吗?”他问我。
“不,我只是有些不相信。”
“没什么可不相信的。我已经开始这样做了。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人了。你看我如果还像过去那样就会有许多人笑话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固执,这就让我又看到了他过去的样子。这就是说他如果想要这样做就非这样做不可,是谁也不用再说的了。他是过于看重他现在的样子了。一个那样洒脱的男人如今拖着个残缺之躯心灵深处将是何等的忧伤。
我听着他粗重的呼吸,我也理解他的心情。一个要强的人是不喜欢别人对他有一点点的不恭的。可是,一个完整的人和一个残缺的人之间差在什么地方呢?不过,我觉得他不仅仅是害怕他的形象受到损害才不再喜欢在公共场合出现,我还觉得他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更加让他的心获得安慰的生活方式,那就是他终于知道了一个人并不光是赚钱的机器,通过他此次的遭遇他似乎要换一个活法。但我知道如果一个事业心极重的男人,真的让他放弃他的事业他是不会甘心的。
“那你准备做什么?”
“你知道我没结过婚,也就当然没有孩子。我捐了那么多的钱给学校和孩子们,这只能表达我一点点的心愿,但我仍然没有幸福感。对于一个单身的男人来说,我做什么与不做什么其实都不那么重要,因为我看不到我自己的前途。”
“我听说你过去是有过女人的。是不是?”
他看着我“是啊,不错,是有过。可那又怎样呢?你了解我的过去吗?你好像是了解一点点似的,是不是?好了,你们女人就是对过去的事情感兴趣。我年轻的时候,你要知道那是什么年代呀。如果我生在现在我敢保证我是一个十分风流的男人,因为我能创造,也就有资格享受。可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也知道过去意味着什么,那个时候是不容许你有一点点非份之情的。我为我的过去感到羞愧。可是,你的昨天能够代表你的今天或者明天吗?你是说不能代表的是不是?所以,如果我要总是想着过去,我就没有资格和你这样坐在一起。你看,你怎么只知道说我,你怎么就不说说你自己呢?”
“我?我有什么呀。”我一时间显得很窘。
“你怎么就没有好说的呢?我知道你为了我这条腿你是多么痛苦,我说这跟你没有关系,我的意思是这根本就不怪你,这可能说明我的命运中就该有此一劫。我看到有人真心地为我难过,我很知足,真的,可你从来……”
我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不,你不要这样说。我这些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我还是想说你,因为我不明白你刚才的话的意思。你谈到了资格。我不明白你这话里的意思。”
“你怎么能不明白呢?你是这样的聪明。”
“你就不要这样说了,你不是在讥讽我吗?”
“你真的这样想?”他吃了一惊。
“啊,你不这样就最好。”
“我刚才的意思是,我现在刚好有这样的资格能够和你坐在一起,因为我觉得你是这样的……你可不要以为我又是在讥讽你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的。你这样说我也向你表白我的意思吧。如果我像你说的那样,要是非常看重我自己的话,如果我把自己看得很清高的话,我还真有些看不上一些即使有几个钱的男人,哪怕是我的……我的前夫。他的作为你可能都已经看到了。我真的为他感到羞愧,可现在我告诉你他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但我跟你说你是除外的。”说到这里我感觉到我的脸发热了起来。但我还是显得十分真实地笑了笑。
听到我的话,他的眼里立刻显得多了许多的神采,但又立刻恢复了原状。
“你这样看重我吗?”他显得很吃惊的样子看着我。
“我最初看到你的时候心就狂跳不已,后来看到你就如同见到我多年期待的一个朋友一样。”
“真的吗?”
“完全是真的。我没必要在这里和你说些没用的话,因为我现在知道我最应该做什么。”
“啊,我真是太高兴了。”他像一个孩子似的伸展了一下手臂,像是要拥抱什么似的。
“可是,你多年轻啊,而我却老了,甚至还……”突然,他看了看自己的那条残腿,脸上掠过一丝哀怜的表情。
我猛地站了起来,有些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我不喜欢你这样说你自己,你刚才还神采飞扬的,怎么突然间就变了?你刚才的样子比一个年轻人还显得精神,还显得有朝气,可现在你却真的显得老了。”
突然,他大笑起来“好,好啊,我真喜欢你这样。你能这样的激动真是太可爱了。可是,你这样在意我应该是什么样子吗?”
“我在意,因为我在意我自己。你知道吗,我本来是不想见你的,至少我应该控制着自己不来见你,可是我还是来了,我甚至都不想去上海去我爸爸那里了。为什么你知道吗?”当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我怎么会说这些?我怎么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没有修养,不顾及自己的脸面的一个女人?我应该默默地、含蓄地流露出我的情感,可现在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既然到了这种地步我就大胆起来,“如果说我前些日子对你只是愧疚,那么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你说你刚才站在门前等待的人是我,那么你就是对的,别的什么也不用说了。在我的眼里你是真的年轻的。也许我这一辈子就是应该和比我年纪大的人在一起的,但年纪是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的。”
“你说的是真……真的?”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是真的,你比我年纪大许多是真的,你的腿没了一条是真的,我现在和你在一起也是真的。这些永远都是真的……”
只能说事情变化得太快,但还没有完全出人意料。
尽管这座小楼里凉爽宜人,但我发现我的身上还是出着一身身的热汗。我觉得此刻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我了,说我是女妖,甚至荡妇,不管说什么我现在都已经有口难辩了。怎么会是这样?到这里来我分明只是看他一眼,或者说我要到这里来解决我的一些疑惑的,可我现在已经把我的目的完全忘记了,我已经被一股股的情浪击倒,我们双双拥抱在他卧室的大床上,所做的事情当然不用细说了。难道我是吃了什么迷幻药了不成?难道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吗?
此刻他紧紧地搂抱着我,生怕我马上就要离开他似的。他说了许多温存的话,像是一个年轻人那样激情荡漾,我也乖顺地卧在他的怀中,和我刚才的放荡完全判若两人。我渐渐清醒过来。我回忆着刚刚过去的一幕幕的情景。当我们还在草坪的椅子上坐着,我们说了许多表明自己情感的语言,我把我的手让他握在他的手里时,我就发现我的身体竟然在微微地打战。我知道这是几天来我故作轻松终于忍耐不住了的结果。我感觉到我的眼泪涌出了我的眼眶,顺着我的脸庞汹涌地流着。我似乎有着说不出来的委屈,同时我也感受着许久都没有过的快乐。他的粗手开始在我的身上轻轻而温存地抚摩着,但我知道这是一种情感的表白。我过去始终不明白一对儿从来没有过亲昵行为的男女最初表示他们的爱意时是怎样进行的,因为对我来说那已经是相当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得几乎让我根本就想不起来。我突然感觉到我的情爱世界又复活了,它是那么让我激动不已,我觉得只有这时让我疯狂一次才能叫我平静下来。他的手开始用力的搂紧我了,我感受到他的呼吸加快了。我发现他的身体在这个时候不那么灵便,他想转身,可因为惟一的一条腿踩着地,就没有了支撑,身子就翻不过来。我轻轻地把他扶了起来,不用说,我们的意思是明确的,那就是到房间去,到房间去……
如果我不是怀着一股爱意,这种爱又是超出年龄和身体的界线,应该说一般的女人在这个时候那种燃烧着的情感就会冷却下来的,原因是,我不想说出来可又非表示出来不可,那就是这是一个让人看去不那么舒服的身子,他的不完整就像他不应该有正常人的一切似的,但这对我来说更加重了我对他的依恋。我知道他过去是一个怎样强大的男人,现在他又为自己的残缺忍受着怎样的痛苦。我还知道我应该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作为强者,他的过去是让人无法接近的,那现在就让他属于我吧。与他残缺的身体相比,我的身体更加光彩照人。我没有感受过年轻男人的激情,但我更喜欢一个成熟男人的温存,因为我觉得我在释放我那隐藏在骨子里的野性的时候是任何男人都是无法比拟的,怎奈这样的情况对我来说是太少了。这样一来,角色就变化了。由于他的身体的不便,我就让他乖乖地听从我的安排。他用欣喜的眼光看着我,我虽然难为情,但快乐是战胜一切的法宝。当你的精神在广阔的空间自由地驰骋,你的肉体最大程度地得到了释放和满足之时,一切似乎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当我躺在他结实的怀抱里,抚摩着他的如同年轻人一样的胸膛时,我竟然平静得如同躺在自己的床上,我听得见时光流淌的汩汩声响,我感受得到阳光透进那宽敞明亮的窗子,照耀在我们散发着热能的身体上时脉搏欢快地跳荡着的旋律,时间在凝固不变,空间缩小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没有穿梭的车流,没有嘈杂的人群,没有历史,也没有未来,只有现在,只有我也只有他。啊,离婚是什么?离婚不就是和一个男人分手而时刻准备和另一个男人结合吗?结婚是什么?结婚不就是把你和一个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或者是不是永远喜欢的男人,都和他捆绑在一起吗?这样的捆绑其实有的时候让你真是感到无奈和痛苦。不过,当绳索啪地一下断成两截的时候,你或许才知道你做了多少无谓的事情啊。捆绑的太死,就必然要挣脱这条绳索的。我过去在梦中曾经做过无数次的尝试,可是醒来后都为自己感到脸红。人啊,剥去你的外衣,露出你的胸膛,你能够实实在在地说出你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动物吗?葛云峰能够为了自己把我推出他的怀抱,我为什么就不能选择我的快乐?
就在我准备起身的时候,他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我以为他还没有尽兴,我看着他时却发现了他的眼中多了一份特殊的东西。
“你想说什么吗?”我问道。
他摇着头。
“我还会……”
我知道他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可他却摇着头说“我……我有些怕见到你了。”
“怎么?”我抬起了身子,把我的双手抱在胸前。
他摇着头,表现出了一种很难过的样子。我以为他不舍得我立刻离开他。
“你怎么不说话?”我又说。他依然没有说。
我摸了一下他的身子,他的身上满是汗水。
“我帮你洗一下吧。”
“这怎么能行呢?”他有些慌乱似的,连忙摆了摆手。
我站起了身笑了起来“你不是装装样子吧?”
他像个小孩子似的,同意可又不想明说。
我进了浴间,放了水,加了热后来到他的身边。
“行了,就不要装了。”
“那就麻烦你了。”
我把他扶到了浴间。他把自己的身体放到浴缸里的时候,他突然把我紧紧到搂在他的怀里,水漫过了我的身子,他比刚才还显得激动不已“你是我的,你一定是我的。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得到你。”
“你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你刚才都没有说啊。”我笑着。
“我现在觉得你更是一个好女人。我要说的是,我们俩就这样,不分开了好吗?”
我往他的肩头撩着热水“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早吗?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看,我们不是已经分不开了吗?”
“是的,是分不开了。可是我要你永远属于我。”
我又拥抱着他。我并不去想以后会怎么样,但我知道如果我愿意,什么也不会挡住我们了。我突然问他“你为什么要给云峰一百万?你是在和他建什么影视城吗?你知道他拿着你的钱在干什么吗?”
“他需要我和他合作,这也是个不错的项目。”他淡淡地说。
“可你就不去管你的这笔钱他是怎么用的吗?”
他看着我“他是怎么用的?”
“他买了……”
我突然感到他其实什么都是知道的。
他的手在我的后背上轻轻地抚摩着,很小心似的,像生怕弄疼了我。他呼着热气对我说“他是主要的一方,我完全听他的安排。我只负责出我应该出的这部分钱,具体操作就是他的事了。你知道,钱到了他的手里,怎么用就完全是他说了算了。”
我完全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你不会连过问都不去过问吧?”
“我为什么要管得这么多呢?”
“可是……”
他突然搂紧了我“好了,不管这些了。他只要高兴就随便他。”
我不无奇怪地看着他“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他歪了一下脖子“他不是你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我知道这可不是你的一惯做法。”
“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他撞断了你的一条腿,你不但不恨他,竟然还这样……”
他的身子抽搐了一下,突然抱住了我“是的,我的后半生已经毁在了他的手里,我怎么收拾他都不过份。可是我现在又能怎样?最主要的,现在不是有你来到了我的身边吗?这不是一个最珍贵的礼物吗?我现在不是比我过去身体健壮的时候还要幸福吗?别的什么对我已经完全不重要了,你说不是吗?”
“我不明白。”我看着他。
“不,什么也不要再多想了。你能够来到我这个半大老头子,尤其是已经断了一条腿的老男人的身边,我就是什么也不要,我也得到最大满足了。”
他不让我再说下去了。我们搂在了一起,可我刚才那股激情在悄悄地冷却。不管怎么说,这对我来说仍是一个没有解开的谜。
傍晚时分,我离开了这里,他拄着双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目送我远去。他渐渐在我的眼中消失了。我对我们缠绵的情爱和激荡的场面渐渐地忘却了,可是他说的话我却始终忘不了。不错,他是做了许多的善举,可是对云峰这样的宽容我却总是不能理解。难道仅仅是由于我的关系他才容忍云峰的可以说是对他的这种欺诈行为吗?就是由于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杜振庭,仅仅出于忍让的心理作祟,他至少也应该表现出自己的气愤啊?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表示,似乎如同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出现,只是表示出了他对我那种已然分不开的情感,仿佛除了我这个人他现在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了。不过,对这一点我倒是对我自己有着充分的把握。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人,像我这样的女人,只要我对谁表示出了一点的情爱,一般的男人也都不会置之不理。同时,我不是已经做出了我的爱的表示了吗?
不过,激情过后总是要冷静下来的。我不是对他有了什么不满,我只是觉得他这样做是违反常情的。一百万毕竟不是一个小数目。他总不会为了我才舍得这么一笔钱吧。他怎么就知道我的心中就装着他呢?我要是不理他他这钱不就打水漂了吗?
同时,我还为我自己的作为吓出了一身冷汗。我这是干了什么?我这只是一次释放还是要和他紧密的联系在一起?要知道我的妈妈正等着我离开这里,她让我离开的目的其实就是怕我和他有什么瓜葛。可是我此刻刚刚和他结束了一次最亲密的结合,妈妈要是知道了……天哪,我甚至都不敢去想了。
我不敢再去云萍的住处了,也不敢去妈妈的家,而是直接回到那最后属于我两天的住处。她们一定是在发疯了似的找我。我真是对不起她们,如果她们知道我所做的事情,说不定宁肯叫我去死。
人啊,要是变化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不但管不住自己的心,还管不住自己的行为。有时候你还真就不想管住自己,就想放纵自己一次。我还不单单这样,我对这个男人真就有钦佩加爱慕的心情,但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立刻离开这里,离开他。可是我知道自己是走不了。想到我那已经空了下来的房子,我就突然觉得心烦意乱。
我上了楼,正准备开门,我被不知道什么人一把拽住了衣领,我正准备要喊叫,可我看到这竟然是妈妈,她那喷着怒火的眼睛看着我,声音低低地却不容回避地问我“你跟我说,你到那里去了?说!”
此刻我才知道我的所为是多么荒唐可笑,我不是在戏耍我的两个长辈吗?(因为我始终都在把云萍当做家长)她们的那番苦心自不必说,单是她们在这个时候惦记我就会叫我陡生无尽的愧疚。我拉着妈妈的手笑着“妈妈,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你给我拿开你的手,不要碰我。”妈妈显得十分的厌恶我。
“妈妈,你真的生气了?”
“你给我说,你去了什么地方?”
“我……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还没有学会撒谎的本事吧?我看你是真的长能耐了,是不是,竟然这样把你的妈妈和姐姐不放在眼里。”
“她已经不是我的……”
“你住口!你说,你是不是到那个姓杜的家去了?”她的眼睛直逼着我。
我担心我们的争吵让别人听见,就说“妈妈,我们进屋吧。”
“你还以为我还会进你的屋子吗?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说你是不是去那里了?”
“……是。”
就在我的是字还没有说完的时候,我感到我的脸已经挨了火辣辣的一记耳光,我正忍受着这突然的一击,我另一张脸又挨了猛烈地一击,然后我就听到一阵下楼那急促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