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不在。他混不了几年也该退休了,可他还是不改他那不怕人、不怕事的率直脾气,看不惯的他就要说,不管是领导还是下属。对下属,他的态度反而还要好一些。正如他自嘲般地诙谐道:性情这玩意,爹妈给的,我老了,改不掉了,人身上最顽固、最调皮的鬼东西。由于他有自知之明,所以他上班吊儿郎当,领导尽量不去招惹他。像王处长召开处室会,礼节性通知张副处,其实就不想让他参加。因为,他在会上不管什么事,人人都知晓他的发言要领,否定之否定,凡事都先来一个否定,然后再各打一板。粗略听来蛮有道理,实际是没有措施的耍一通嘴皮子,多喝几口茶,把个开会演变为坐茶馆。除了天上飞的他知道部分,地上跑的他全知道。倘若有人问他,你理论一通,地上跑的你也得说个措施和办法吧,光阐述问题谁不会?
他喝口茶,裂嘴老半天,像被一口浓痰噎着了,然后一边摆手一边咂巴嘴道:“开水,烫!”
眼前这两个同事就是她考究的对象。吴琴暗自琢磨,老张对所有的事都抱有逆反心理,仿佛天下的人就数他最能干,但他从不指摘别人的个人缺点,肯定不会瞎说。王处长一个憨厚的老实人,更不可能。小魏也不会,只能是周姐。那天,她厅长坐她的凳子,她并没说什么,换了来办事的杂乱人,她可能会有想法,腻味别人坐她的凳子,说不定吆喝别人起身。毕竟别人坐过的凳子热乎乎的,坐上去不舒服、不卫生,有一种脏在心中的感受,尤其是那些胖男人的不干净的大屁股,更是令人无法忍受。单位同事之间,彼此了解,坐一坐有什么关系?尽量不让别人坐,不等于就完全排斥别人坐,而且她还有意控制自己的厌恶情绪。厅长坐那会儿,凭良心说,她还真没往上想,自然神色就不会有半点差错。
事情就这么简单!吴琴再次睃周姐,正好与周姐回眸对视,周姐慌忙低下头。瞧她那慌乱的神色,不是她才有鬼了!她想发问,又觉得证据不足,问也白问,周姐不会承认的,反倒使自己陷于被动。她又想含沙射影几句,以解心头闷气。一时着急,竟一个恰当的词都搜罗不出。意识与意思,有时凑不到一块去,恼恨死人了。她倒觉得,对付王河中比较轻松,只要他稍有不对,她就能捉住他的小辫子。她脸色凝重,气息不平,胸脯一上一下。
她忽的抓了一本书甩手出门。跨进向上的电梯,沉下脸瞪了里面瞅她的一个陌生男人。她决意向厅长解释清楚。她从虚掩的门缝里窥见,厅长正跟人事处长谈工作,没有勇气撞进去。她在门外徘徊,好几个同事经过她身边,她感到不自在,转身离开了。电梯停在一楼,她没耐心等待,决定走楼梯。楼道出奇的安静,她的脚步很响。她感到腿软,头晕,靠墙上缓口气,就疑心自己生病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并无症状,于是责怪周姐:我是被她气的。她想把我整倒爬上正处,去做梦吧!她也不想一想,一个主任科员能一步到正处吗?
她盘算还是转往电梯。电梯又跑到顶楼了。一上一下,她的时运就是背。她盯着门楣上数字显示,像个什么东西在心头闪烁,搅得她心乱如麻,又像是有什么人在她背后讪笑,成心捉弄她。她的脑子一意放在周姐身上,忿忿不平。若说她故意整我,又不至于,同事之间交往这么些年,虽说她私心重,鬼心眼多,但还不至于用心那么恶毒。只不过,她关不住她那一张臭嘴无心说了几句。如此一想电梯到了,她呼出一口气,稳住情绪回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