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秋阳刚刚染红南山山峰。村委会的高音喇叭播放出一首流行歌曲,一曲终了时,紧接着广播里传出了村支书熟悉的声音:“全体村民请注意!听到广播后,请大家都到‘天主堂’召开全体村民大会。我们的穆进福矿长有要紧事和大家商量。烦请大家互相转告,切莫失去好机会啊!” 连着两遍广播后,喇叭里又播放出一首古典音乐。
村民们一个个兴高采烈的踏着悦耳的歌声、边打招呼边猜测着齐刷刷涌向村中央的‘天主堂’。这坐上百年的古建筑,从里到外全是西洋式的建造风格。不过,自从天主教父不知何年何月溜走以后,它就成了全村子召开大会的好场所。后经村上把教父主持教议的上堂建高了三尺,就成了永久性的泥土主席台,每遇召开村民大会、或者年、节庆祝活动,临时把里面打扫一下,再洒些清水,就是再好不过的大会堂。今天也不例外,能容纳六七百人的会场里挤满了自带座椅、板凳的男女老少,有的老人还和孙子抬着虽然笨重,但的确很结实的天生板凳(用整段松木选留下四根枝杈做凳腿,砍去木头半径)。有的图省事,随便胳膊下夹块木板,反正能坐就行。更多的男人们听到开会,头等大事就是装满水烟袋。忘不了和女人争争吵吵地多拿一合半匣火柴。来到会场后,各找各的烟友、茶友、酒友和朋友;三五人一圈,四五个一堆。你吸过了让给他,他抽完了还给你。嘴里说话,两鼻孔出烟。双目圆睁,脖根筋高挑,烟锅子烧红,烟蛋子随地乱扔。还少了在家中炕上烧被子着毡的哪份担心,更听不到妻儿子女的恶语恨声。更有甚者,什么座的也不拿,双腿一盘土地上就坐。好心人提醒:“坐湿地上就不怕得病吗?”“哎吆!穿的土、吃的土、死了终究还是离不了湿地土。”
女人们最是辛苦:有缉鞋口的,有纳鞋底的,更有年青媳妇子和大丫头们名做袜底子绣花扎朵,实则是一种针线活本领的夸耀。
喇叭里的歌声停。这些烟客们都自觉的收拾起发红的烟锅。女人们也都停下了飞针走线。大家不约而同的拿动座椅,全部面向着主席台。
三尺高的土台正中、摆放着一付没抽屉的学生课桌,桌面上铺着新换上的彩条床单布,上面放着铁皮花暖瓶和两个空茶杯。桌后面的椅子上坐着村支书穆进元。这位和穆进福同岁的远宗堂兄,也是大高个,不胖不瘦;可能由于支书在位较长,全村千七八人口的大当家,诸事繁多,应酬不少,烟酒过量。所以,他比只小十来天的穆进福的面相比较,说大个十来岁没有人不相信。
坐在椅子上的支书、把本来端正的藏青毛料帽子又往正里戴了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合抽出一支点燃、习掼性的狠吸了两口才望着台下的人群烟话同出:“召集大家来,只和你们商量一件事;这可是件特大的喜事,也是有关我村前途和命运及我们子孙后代的大好事。你们说,该不该和你们商量?” 他因为激动,所以没说出什么事,只是一连串的好事和大好事反问台下。引得会场笑声连天。但这笑声中无不带着明显的焦急。
“这元娃子今个是怎么了?只说了半天的好事,可没有说出是个啥好事,这和我们商量啥哩?” 和重孙子坐同一条天生板凳的白眉老人停住吸水烟、望着书记笑着说。
“太爷!是这么回事:我们的穆矿长想要在矿山上修建冶炼厂哩!以后就再不卖矿石了,矿石里头有好多种贵重金属哩……方正我不懂,也弄不清楚。还是让他上来给你们大家说吧!”
在此时间,穆进福走到主席台前的学生队列前(此段位置一般都是住定留给学校的),握住校长的手,坐到石雪青让出的小凳子上低声说:“校长!您让学生来会不会影响学习?”
“所以吗,我只带来了高年级的中学生,底年级的娃娃们我一个都没有让来。主要还是听到您山大王有大事情,再加上村大王高音喇叭里的号令,我小喽啰能不赶快报到吗?”
“您永远都是这么幽默……”
“您就说我经常就这样臭气熏天更合适……快上台去吧!村大王在叫山大王哩。”
穆进福暂时停止了他和校长一见面就永远开不完的玩笑。他稳步走上主席台,把书记让给他的椅子往后拉了拉,站直身子望着挤满会场的人群说:“我在我的父辈和大家的面前失礼了……” 他双手抱拳拱拱手,在一片震耳的掌声中他接着说:“我知道您们的部分秋田还没有完全收到场上,少部分的茬地还没有犁完;占用大家的宝贵时间真有些不好意思。” 他望着人们焦急的眼神紧接着说:“我就长话短说:就是南山的矿山,几年来我们一直都是在挖山卖石头。虽然也产生了点利润,但实际上我们是端着金碗要饭吃啊……” 会场上一片哗然声打断了他的讲话。他借机喝了口石雪青上来沏上的茶水继续说:“如果就这样维持下去,矿山的经济效率根本就提高不了。大家最多只能拾点边角料换几个油盐碱醋钱……”
“ 你坐下讲吧……” 和白眉老人并坐的村支书插了一句。
穆进福望了书记一眼,又看着白眉老人笑着说:“爷爷在台下,我哪有高坐台上的道理。” 他看了眼石雪青、示意把桌子上的另一个空杯沏上茶端给白眉老人。“因此,矿山把所有的矿石及不值钱的尾料、还有废渣石都拿去省、有色金属研究所做了个全分析。其结果真是惊人啊!——尾料和渣石中的贵重稀有金属比正品矿石还高出近乎十倍哩……” 惊讶和议论声似乎要涨破教堂。
“福娃子,你的意思咋弄里?就说出来我们听听;然后大家再商量拿主义。” 白眉老人习惯在叫孙子辈前面只加一个他们的字以示区分。老人这么一说,大家都齐声附和。
“好!就这样……” 书记站起身面向大家挥挥手激动地大声说:“请大家静一静,让矿长把话讲完。”
穆进福借机坐下又喝了口石雪青上来新添的茶水,掏出手捐子擦去额眉上的汗珠站起身继续说:“我们守着这宝山富地应该再也不要拿上金子换票子了!和村上商量了后又请大家前来商讨,集思广益、人多办法多。如何才能很快的建起我们的选矿厂和冶炼厂。尽可能的把山中的财富完全提取出来,彻底改变我们乡村的贫困面貌。就这些事,请大家讨论决定。” 他说完提上保温瓶拿上茶杯走下台,给白眉老人沏上水又说书记:“是不是让文书记录一下大家们的建议。”
“嗡嗡嗡……”的议论声充满了整个会场。
“这么一来,上面知道了要说收回矿山怎么办?”
“就是,国家的政策今后到底怎么样谁知道?”
“叫我们翻弄个土块,务劳个庄稼都是行家,办工厂?哪是狼吃天爷哩、真不知从什么地方下嘴。”
“这么大的事情,哪得多少钱啊!再说钱从哪里来呢?”
“能不能弄成,有这方面的人材吗?再不要学上个”大炼钢铁“——劳民伤财一场空。”
“哎吆……弄成弄不成还不都是穆家的事情……。”
“走球子吧。我还拔我的谷子去哩。”
“我也是。犁我的地走吧。”
这期间,穆进福、穆进元和校长都围着白眉老人也在议论。在主席台上记记录的文书看到有人要离开会场,急忙站起声大声说:“嗳——这是全体村民大会,并不是矿长一人的事。听不听,说不说也得等到大会结束再走……”
“我看还是福娃子上去把你的打算全说出来吧,我们还不都是天黑地黑乌咚黑……”
“老爷子说的就是实话。大家大家,人多嘴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是我们的山大王全盘推出你的伟大计划。” 校长连说带推,把穆进福拉了起来。
“上去说吧,明人不做暗事;事先不如话先。这会子我们把心掏出来撂到这里,到时候的白眼狼只能干瞪眼……” 书记可能是听见了个别人的丧气话。
穆进福站起身没有上主席台,而是面向大家提高声音说:“再耽误大家的一会儿时间。根据刚才大家的议论,归纳起来有三个方面:第一、你们的担心、疑虑和害怕都是实际问题;还有许多实实在在的疑惑和疑问完全都是正确的。我个人认为:国家的政策和一切法令确实在经常变改,但这种变和改都是为了国强民富,为了中华民族的繁荣昌盛,更是为了我们大家和我们的子孙后代们的幸福生活。本人在这方面是坚信不移的。” 他望着安静下来的会场,有信心的接着说:“第二、我们都是农民,这一点不假;都不会搞工业,又没有技术、人才等等。我认为这也不是大问题。是人都有个吃饭的肚子想事的脑。过去任为心在想事,这不对。人人都有一个脑子两只手。我还是那句老话:别人早就上天入地了,并且还摘下了天上的星宿……大家别笑,这是真事;是月亮上的石土。天上现在上不去了照着别人挑得走个适合我们发展的道路、我认为还是没啥大问题。” 他的讲话被会场的笑声和议论又打断了。他借机接过校长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两口笑着继续说:“第三、建工厂的资金和工厂建起来有了丰厚的利润。这才是我们大家最根本性的大事。请你们想信,我一个人有多大本事?我有多少钱,矿山的工人和他们的家人,还有你们当中的部分人都清楚。正因为这样,书记召集大家来的目的:就是要人人参于,个个说话,共同制定出:出力能挣钱,出钱能分利;利益先贡献,贡献就有奖。奖不限上线,罚不分官民。这自然就包括我穆进福和我的家人及亲戚友朋在内。” 在一片赞同声中,穆进福胸有成竹的接着大声说:“为了我们的事业长久的发展壮大,我决不搞终身制,更不允许世袭制的出现;这两点包括所有的企业管理人员。更有效的方法之一,企业必须建立起铁的纪律和切实有效的一切规章制度,还要建立起有各股东股民参加的由大家选举产生不脱产的企业管理委员会。管委会的成员对企业一切事情均有建议和一票否决权。我想,这样一来,大家的担心和忧虑虽然还有,可能不会太大了吧?”
在久经不息的掌声中,校长又递上茶杯说:“这篇演讲如在美国总统大选前进行,入住白宫非你山大王莫数。为了表示孩子大王的心意,先给你凑上个万元户当当。你可千万莫嫌少啊。”
“我现有准备买手扶拖拉机的四千元、矿长你先收下……也不要嫌少啊。” 是那位头先想退出会场犁地去的农民。
“我有两千块也入股……”
“不怕回家婆姨动家法吗?”
“她是个……” 背后一把掌打掉了那个“球”字。“……贤内助,你说是吧?我的好老婆!” 这是那位想提前回去拔谷子的中年汉子。
在人们的一片笑声中。贤内助大大方方地笑着说:“当家的,叫他们也别小看人,再加上一千元。”
“你是哪里的一千元钱哩?” 中年汉子疑惑地问。
“你真是个死脑筋,圈里的两头大肥猪还不止两千块吧?” 她望着周围的人们,红扑扑地圆脸上挂着自豪和挑战的表情。“都是个人,谁怕谁?文书,也给我赵天星记上三千五百元整。” 赵天星脸上无不表现出应战胜利的喜悦。
“文书,这是我拣矿石挣来的一百九十元,你不要嫌少也收下吧。” 石雪青腼腆地掏出了装了多日的小票面纸币。
在她和穆林立的带动下,一时间,初中班的男女学生都把平时身上所带的另化钱全都捐了出来。
“给!福娃子,你平时给我的这些钱除了买块子水烟,我也没处化。添凑上买个另行吧!” 白眉老人缠开手捐子把一沓大面额钱币全都塞进了穆进福的手中。“这啥……都拿上,我化的时候再问你要。”
“爷爷!要不就少留下几张……想穿啥衣服了您自己亲眼看得制办……”
“把你说的……” 白眉老人又打断了穆进福的话接着严肃地说:“父愁儿妻,儿愁父葬。你那么一大群大老爸爷、还有好几个大小姑妈哩,他都本事大把我卷上树枝子埋掉?我若穿你给的”老衣“(寿衣),他们一个个都把脸面塞进裤裆里吗?”
“穆矿长——娃!这都是我平日里攒下的,多一半也还是你给的。都拿上买个灯泡子什么的……”
“ 奶奶!您这钱我可不能拿……”
“怎么了?我知道你还要说我老婆子孤身一人是吗!——我是鳏寡孤独不假,可我有大家和你的照顾,说实在话,不比你过世的妈妈活得清闲自在。冬有棉,夏换单;头疼脑热你们管……这钱我真的没处用啊!娃,拿去吧;斤里不添两里添哩。知道矿长是大孝子,奶奶的话你敢不听……”
“奶奶!我收下——这不是有数目的银钱!这是您们老一辈对我们后人们的无价之情和殷切的企望啊!我代表我们的全体矿工和我——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并向爷爷奶奶及全体积极支持我们事业的乡亲父老致以最深情的谢礼!” 说完,穆进福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会场又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