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无情,节气分秒不差的沿着自己万古不变的规律年复一年、月复一月的画着一天天的圆圈。
小署以来,干旱的山区接连下了几场料想不到的大雨。庄稼人眼望着上半年遭遇干旱能收一半的夏田,只好争分夺秒冒雨抢种有保证的秋田。
放了农忙假的学生们,一个个都不甘在家避雨;男的帮父亲打坝浇水,女的也学男娃们卷起高高的裤腿,头戴草帽、身披雨衣或拉牛或拉马,三五成群,五六成堆放牧在田间地头。还有个别顽皮些的男孩或倒骑驴身或倒坐牛背,哈哈大笑,高声喧哗。并和胆小的女孩子们开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粗野玩笑。
与此相反,矿山坚固的办公室里,穆林立和石雪青两人坐在门口的条凳上欣赏着山谷中盆泼大雨。偶尔,两个少女起身依门卷起袖子把白嫩的手臂伸出,顿时,冰凉的房檐水打得手背冷疼且又凉入骨髓。尽管如此,两人还是把手指弯成勺状,伸出去就抽回来,一掬清凉的雨水不亚于在山泉边潲水玩耍。
“青姐,敢不敢洗个雨水澡?”穆林立倒掉手中的雨水调逗似的问两眼发呆的石雪青。
石雪青紧闭线条分明的红唇摇了摇头。
“你不敢我可敢,你信不信?” 穆林立就想跃跃欲试。
“林林,别胡闹;那样可要激出病来的。山里的雨水可不比家门上的雨水温暖。关上门都到屋里来暖和暖和吧。”自从丧母后一直神情木然地穆进福坐在里屋写字台上翻看着一部厚厚的书,眼没离书说自己的女儿。
穆林立吐了下舌头,拉了一把仍在发呆的石雪青顺从地关上门走进了里屋。
一向胆大心细的石雪青自从认识穆进福以来,似乎她的思想发生了一次质的变化;她对他从平平常常地 父辈庄稼汉,变成有文化的知识人,又从有知识的文化人上升到有超前意识的企业家。和他的接触中,他那平易近人、和蔼敦厚的优良品格,使人在彷徨时给你指明方向;痛苦时替你分担;欢乐时使你冷静;高兴时使你不能忘乎所以。似乎他就像一部神秘的无字天书,越想读懂就越觉得神秘莫测,越神秘莫测就越是欲罢不能。
半年多来,她为他在工作顺心时发出过心底的欢乐和笑声;遇到棘手的问题时替他有过无助的深深地焦虑;为他坎坷的人生有过不可致信的美丽的幻想。自然为他失去母亲后有过撕心裂肺的切身体验,更为他血祭母灵那人世间绝无仅有的母子深情哭出了带血的泪水。
这段时间,如果不是他丧母的悲痛,在他的生活中肯定还会出现许多奇思妙想和矿山生产的大发展,但是,没有。
短短地半年时间,他人瘦了一圈、饭量又减了一半、笑脸儿基本上就没见过几次。只有他女儿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脸上才会出现短暂地笑容。
因此,穆林立时常约定石雪青抽空就到她父亲的身边,两人共同宽慰父亲悲痛的心情。
不谋而合,石雪青也是在不知不觉中感到一个星期的在校生活是那么的漫长和缓慢。常常莫名其妙的自语:“怎么又是星期一?怎么才是星期二?——总算是终于熬到星期六了。”
为此,石雪青常常遭到父母的埋怨:“这丫头怎么时常魂不守舍,莫不是病了?”
每逢星期六不管放学早迟,她的步子总是习惯性的走进穆进福家的街门。如果他在,她自然总是很迟很迟的回家。多的时候只要穆林立留宿,她就毫不推辞的和他们全家在勉强的笑声中惊呼:“怎么又到一两点了!”此时如果穆进福提醒她俩的作业做完了没有?穆林立接着就说:
“听!爹爹又在赶我们了。那好!青姐,走,回到我们的‘天地’里自由走吧。”
起初,石雪青的父母天黑下来就到穆家叫女儿回家,看到矿长的脸上有了笑容,也就舍不得拆散穆进福一家聚之难得的好气氛。就这样,石雪青的父母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穆家离不开的常客。到后来女儿回家不回家全由她自己了。
为此,石雪青的父母也没少给穆进福俩口子诚心实意的道谢。每当此时余黛明也总是说:“石哥、石嫂,你我都就这么一个稀罕宝贝,就让她俩个做伴咋”疯“了就”疯“去吧!”
自然而然从此穆石两家的庄稼就都由石雪青的父母亲加上余黛明全包揽了。
当然,石雪青的学杂费等也就用不着她的父母操心。所以假期里穆进福就让两个女儿带上作业用车接到了山上,让她们俩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主要目的还是让自己的女儿煅炼煅炼。
在对待女儿的问题上,深明大理的余黛明虽然疼爱女儿有些过分。但她从不任由女儿的性子娇惯。耳濡目染中,不但对丈夫的深情不减,反而随着时光的增加、从儿时的不离分、到年龄成熟的热恋、不知不觉中转变成了依恋,他就是自己物质和精神的支柱,他就是自己生活中的空气和水,真的是两人须臾不能分离。所以,任何时候,丈夫的言行就是圣旨,男人的决定就是无声的命令;矿长的计划,也就关连着全家的荣辱毁誉。她在他的面前除了妻子的情分,其它方面名副其实的成了他的“大女儿”。
女儿上山,她当然知道丈夫的心思——让她在劳动中锻炼体魄——在美丽的大自然中陶冶情操——让高山流水浇灌幼小的心灵。
进到里屋,穆林立蹑手蹑脚地走到写字台前、心不在焉翻书的父亲的身后,深情地望着消瘦的身影和淡黄的头发。她鼻子一酸,双手伸到了他的胸前,自己的身子整个儿爬在了父亲的后背上,并把嘴和鼻子吻到了父亲的后脑上哽咽了起来。
“看!怎么越来越小了?”他把书放到桌子上往里推了推、抬起手拍着女儿稚嫩的手背又说:“也不怕你青姐笑话……”他转过身才发现,石雪青也爬在自己女儿的身上在流眼泪。
“看看,一个比一个更小了!小小孩子家动不动就多愁善感,这么压抑的心境对你们的成长可不太好。” 父亲语重心长地开导女儿。
“爹爹!休息一会儿吧?您也实在太辛苦了。您说我太伤感对身心不好,哪您经常这样悲思我奶奶,您越来越瘦弱的身子能受得了吗?” 女儿擦去眼泪,双手摇晃着父亲的胳膊恳求。
“爸爸!您确实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哩。自从奶奶”走“后到现在,您就感觉不道您瘦成啥样子了!”石雪青抹着红红的双眼、抬头深情地望着日渐消瘦的穆进福接着说:“看到您这样夜以继日的辛苦,我们能不忧愁吗?您只知道关心我们和别人。半年多来您除了悲痛就是眼泪;您说我俩多愁善感对身心不好,哪您呢?您对奶奶的孝敬,谁人不夸,哪个人不称赞。上了年纪的都说您是我们这里独一无二的大孝子。特别是年岁大的老人们都说:”人生一场,如能活上穆奶奶的一天人!真也算是不枉人世上来了一场……“
“丫头,你们哪里知道一个人失去母亲天塌地陷的感受啊!更何况我早年丧父,是妈妈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的……” 他长叹了一声,双眼中又滚下了成串的泪珠。
“爹爹!再不许您流泪了,上山时妈妈给我说过:您想奶奶过多的流泪、眼睛早早地看不见了我和妈妈咋活啊!” 女儿双手替父亲擦掉眼泪。
“好!爹爹听女子的话,从今往后再不流眼泪了总行了吧?” 他拍着女儿的手答应。
“爸爸!雨住了能不能领上我和立立上山寻觅一趟您小时候爬山越岭的地方;也让我们见识见识高山流水和崇山峻岭行吗?” 石雪青显然是在变着法子调换他的心情。
“吃饭了……”随着声音,石爷把盖着的饭盆放到了外屋的桌子上。司机怕下上雨把碗筷紧紧地抱在胸前随后也进了门。“连日大雨,山上没菜了,今后晌我焖了锅猪肉楸疙瘩……” 他走进里屋门,看到父女三人的表情:“这还差不多!今日两个丫头功劳不小,终于让老子有了笑脸。来!给你俩奖赏不带一点肥肉的猪肋巴。”
五个人又围座在桌子边,端起了一样的花瓷碗。穆林立把石爷挑给她的一根瘦肉猪肋骨搛到了父亲的碗里。
“这可不行。石爷爷奖励你的,我可不能贪功……”
“不吗!您不吃我就不行……” 说着,她噘起小嘴佯装哭泣的样子。原把肋骨搛给了父亲。
“你们看,让奶奶惯性成啥了……”
“爹爹!我和您说个约定:今后不许您经常提奶奶,特别是吃饭的时候……” 穆林立打断父亲的话说。
“好!林林说得对。奶奶惯孙子,孙子管老子。就应该这样管紧管严、决不放松……”
“爷爷!您说没菜了,怎么还有这么嫩的韭菜?”石雪青显然也是在和爷爷赞同穆林立的约定而找话说。
“这是山韭菜。我们房后头的山沟里就有,虽然不多,有时让饭里头有个绿气还是能行。丫头们,你都不知道?就从我们的矿山上往里山上走,有的沟湾里的山韭菜比马莲还多。一袋烟的时间就可以采一袋子。”石爷边说边望着两个女子使了个眼色接着说:“天晴了你叫你老子把你们领上到里山里去玩几天;一来让他散散心,二吗?反正我说不好,但只要你往山尖上一站,把眼睛睁大往四周远望,再把双目一眯、从远到近、从近到远的细细儿瞅几遍……嗨!——把你人是个啥东西?有什么了不起!反正心里的哪个舒坦味道——就像,哪里是就像——就是吃了四两卤猪肉,喝了半斤烫烧酒……烧酒和卤猪肉算个屁?分明就是秀才中状元,新娘子进洞房……”
“石爷……您真喝酒了,这酒醉得可是不分个场合和时候啊……”
“司机小师傅,你不懂!我知道你说话的意思是有两个丫头在,这会子她们是聋子知道吗?”
“哧哧哧……” 两个姑娘同时笑出了声音;石雪青红着脸低下了头。穆林立放下碗爬在父亲的肩头上笑出了声音。
“石爷,您……您不是鳏棍吗?真没有过石奶?” 穆进禄笑着放下碗筷认真地问。
“我说你呀!怎么硬要在伤疤上抠掐呢?我知道你这会子是打烂沙锅璺到底;那个底就是——我没本事要住个石奶。虽然我叫石岗,但却没有石头的一丁点儿石性,有的却是:马尾子穿豆腐——提不成不说,更是豆腐掉地上——一摊稀泥。”
“哈哈哈……”五个人同时爽朗地笑出了声音。
“石爷的文词妙语非常形象。以前怎么没听见过您这么幽默的笑话?” 穆进福开心地笑着问。
“我的矿长、侄儿、大孝子,这还都不是为了你吗?我们看到你经常悲伤的样子;大伙儿心中又难受又着急啊!要不然,我能当着丫头们的面,不分个场合、有天无日头的烂舌头吗?话又说回来,我的矿长侄儿子,我老汉从小儿看着你长大,我心中明白的很、也清楚地很。早就知道你是上界的金童下凡,是南山中牧童和药童转世。黄泉路上无老少啊!更何况你妈妈她也享上了你大孝子的好多年的福!古人言:人活七十古来稀啊!她老人家快进入寿星的行列了。按照古训:寿上八十当红事过哩。我的矿长侄儿子吆!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果你现在看到你的林林整天吊上个眼泪缸缸子,你心中是啥味道?” 老人两眼放射着恳求的目光,用普适的语言讲出了致忠致孝的人生真谛。
真挚的言语感动得穆进福连声说:“石家爸!好,我听您们都的话。从今以后,尽可能克制自己不流泪。”
泼一阵,下一会;连续三昼夜的伏雨,把个本来蓝湛湛的天空洗得越发碧清透明。茂密的原始森林清清凉凉、一尘不染。树孔间投下稀稀疏疏的阳光、似金丝银线,拉扯着湿漉漉地空气叮当作响。树顶上叫的、树孔间飞的、树根里跑的。这些个红、黄、灰、白、麻、黑还有浑身花花绿绿的各种鸟儿,它们的叫声像:金、银、铜、铁铃铛声,又有碗、碟、盆、罐的敲碰音。如果再细细儿聆听,这声音有歌、笑、喊、骂、说,还有切切私语的,高声喧哗的,低声下气的,粗嗓尖舌的各种声音和动作,反正都能随着人的各种心情和情绪、投其所好适之所爱。
山脚下的沟谷低槽,全都是满满荡荡的浊流洪浪翻着滚儿挟石浮木的涌向湖牧居海。唯有山顶上,不论你晴阴雨雪,还是春夏秋冬,它那冬热夏冷的山泉,永远都是水晶般透明的汩汩的钻出岩石,跳动着迷人的舞姿,闪动着美丽的大眼睛俯瞰着神奇的世界。
红日高照,蓝天白云;绿肥红瘦,绚丽多采,在这百鸟争鸣的五光十色中铺一块防水布,摆几样荤素果糕,喝二两粮酿烧酒……还有含苞少女发自内心的欢笑和美妙的歌声!是天上的神仙,还是瑶池的仙女,是月中的嫦娥,还是南海的观音……都得迷神停步赞美——天下最为祁连山好!
听石岗老人的劝说,雨停后,穆进福就把本因大雨停工放假的矿山工作交给了穆进禄。他带领两个女儿拿足了进山必需的生活用品上山了。他踏着从前上山砍柴,挖药等走过的没有路的路径熟习的翻山越岭、爬崖跳水,寻觅着一个个心灵上的烙印。一路上他有说有笑,所经地的往事历历在目,踩石睹物,见景生情,如昨日的事情一一向女儿绘声绘色地叙说着。少不了的拉、帮、背、推的帮助两个女子惊声怕语的走过一个个悬崖峭壁、怪石奇穴。
“如不是爹爹的帮助,说什么我也是走不过来的……”
“其实也没什么。一回生,二回熟吗;路走三遍近十里。我小时候第一次上山也和你们一样惧怕。到后来我背上几十斤的东西也就如走平地了。”
“真不敢想象!爸爸您的筋骨是血肉的还是钢铁的?”
“常言道:绑住的娃娃好挨打。逼急的汉子坐天下。你两个人听着,就我这点竟为养家糊口的劳作,的确没有什么可夸耀的。你们越是这样说,我越感到羞愧和无地自容。你俩把眼光往大处看,都是个人,人家们早就上天入地了,我们现在才刚刚吃饱了个肚子。大家却把我吹成似乎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人。就拿我对我母亲的极平常又是应该的赡养义务,这点世上所有动物都有的本能天性,只不过在我身上自然的体现。别人又把我捧成了大孝子。可笑可悲啊……你爷爷说的,站在山顶上远眺天地间的那种感受虽然有些夸张,其实,他只说对了一半。我的感受是:登高山而小天下,望大海而我一滴水矣……”
“爸爸的心胸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 这你真的说对了,人和人就是有差别,但这种差别也大不了多少……来吧,跳过这条沟……” 他用手指了指:“坐到那棵柏树下休息休息吃点东西再说。”
“ 呀……!这么好的一片草场……” 她两人赞美的同时,铺开了雨布坐在了树荫下。穆进福从肩膀上取下双带大包,掏出了各样糕点和罐头。他边吃边看着这片熟习的草地,神情不由得进入了即幸福又酸心的往事回忆:蓝天白云,日烫花红;芳草如茵,蝶翩鸟鸣。斗转星移,谁想到在今晨,携两个女儿又坐在这树下草茵。忆当年冰天雪地的寒冬:这柏树下只坐着我和我的母亲。一把镰刀两根草绳,为队里将要饿死的畜牲,上山来割草救命。队长下达了死命令:女八十男一百整斤,少一斤就没有一天的工分。谁违抗,定按阶级敌人斗争。我妈妈睡半夜起五更,两天都没有把任务完成。妈妈性格强只是长叹短声!
这一夜,她干脆不睡觉,哄我睡下她就轻轻的出了房门。天地漆黑星月隐,如刀寒风刺杀人。哪管原野狼狐嚎,只顾上山孤身行。奔到山脚下天才刚明;她抹一把挂满霜雪的眼睛,放下绳挥动镰……我叫声:“难怪妈妈您割不上荒草啊——我的母亲……” 吓一跳!我妈妈受惊。抹一把我身上热、手和脸已冻得红肿。双眼中泪珠儿滚动,却没有掉下一颗两星。急忙把我的一双冰手焐到了她的乳胸!先是麻木,后是疼,伸不张的十个指头儿揪心的疼痛。妈妈的泪珠终于和我的眼泪滴湿了母子二人的衣襟。
“儿子啊——我的宝贝心肝,半夜三更,你怎么这样犟硬,如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怎么活人!?”
“叫声妈妈我的母亲,儿虽没有长大成人,不能为你分忧担心,但给您作个伴儿、说说话开开心总能行?你拿镰刀我背绳,你背八十我背十斤这总能成?”
“好儿子,从今日起,妈妈和我的宝贝永远再不离分。”“妈妈您看,山脚下常有牛吃羊啃,荒草都早让它们啃
尽。快跟上我到牛羊不去的山顶,那里才有几尺高的草茎。“
妈妈攥着我的手心,我拉着她的衣襟,就沿着我们来的
路径,终于找到了这片茂盛的草丛。母亲挥镰我铺绳,妈妈捆草我扯绳,只用了一个时辰,一大一小的两个草捆,少说也在百十来斤。母亲欢喜我高兴!两人就坐在这棵柏树根:她掏出了两个麸糠饼,全都塞进我手中,一口泉水一口饼,快吃完了我才问:
“妈妈您为何不吃馍馍只把冰水饮……”
“妈妈不饿只觉渴,娃子家正是长筋骨的时候,只要我的儿子饱,我的心里就高兴……!” 妈妈笑着隐实情,此时我才心中明——她把午饭全都让给我吃。一声妈妈叫,两眼泪淋淋……
“娃子家马上就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还泪流满面的多丢人?擦干眼泪再不哭;妈妈唱歌我儿听:
站在山坡上望篮天,寒风又把冷云儿展。
鸟儿不飞蒿草枯黄,西风急卷起棉衣裳。
身子虽冷我心中暖,因为儿子在我身傍。
挣扎着活精神不散,全为了我宝贝心肝。
莫说眼前这点困难,就是天爷塌地皮陷。
也用我单薄的身子:护撇儿不受一丁点儿损伤。“
我妈妈凄凉的歌声久久地回荡在荒凉的山岗,也震撼着我幼小的心灵……那时我就暗暗下定恒心,一定要以我母亲为榜样,用我的双手:定让家乡还有这南山变模变样。穆进福说完,抬头仰望着远山,双目中滚动着思念的泪花。
“爸爸!说好了不许您再伤感……可您的诉说也太感动人了!” 石雪青擦去眼泪摇动着他的左臂说。
穆林立仰脸只叫了声“爹爹!”任凭双目中的泪珠在滚落。忽然,石雪青用手指着不远处走来一群松鸡低声说:
“爸爸您看!是什么鸟儿咋这么大?”
“是松鸡,你俩还真有口福……” 他小声说着,示意她俩别动、便举起了气枪……“喷”一声,七八只松鸡连飞带跑的逃命了,中弹的一只扇动着双翅作着垂死的挣扎。三个人不约而同急忙奔了过去……一只绿紫色的大公鸡还在一下一下的空蹬着肥大的鸡爪。
“爹爹!这就是松鸡吗?它们吃什么,怎么这样肥?”穆林立有些惊异。
“比家里我妈妈养了两年的骟公鸡都大……” 石雪青有些惊怕地用双手试着提。
“能不肥吗!它们春夏秋三季都吃蛆虫蚂蚁,冬天就吃松柏籽和各种草籽,一年四季只喝清泉水。提上走吧,再往上走就有几个石灰岩洞,今夜我们就在那里过夜。我们煮松鸡吃野味。”
“我们可没有拿大盆子,这么大的鸡怎么烫毛哩?” 穆林立望着父亲边走边疑惑地问。
“到时候你们看,不要说一只鸡,就是头猪都能烫得干干净净。平时都是你们侍候我,今晚我做顿野味,你俩也正好学些野外生存的技能。”
“爸爸!您到底学下了多大的本事,怎么啥都会干?” 石雪青提着松鸡急走两步气喘吁吁的问。
“其实,我有多少本事?只不过对生活中的一切事情我爱多思多想。你们以后也要多动脑子;人生啊——真是绚丽多彩、奇妙无穷;生活——总是前看不如人,后看人不如。但有一条必须时刻牢记:”知足者长乐!‘这可是生活愉快的源泉啊!我又想:知足了万不可不思前进,不前进必然安于现状,保持现状势必就是倒退。人一旦倒退,哪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他辩认了一眼路径。伸手把两个女儿拉上了几阶不太高的石崖又接着说:”’人不为己,天珠地灭。‘这话也不完全错误,因为世间的万物都有它自私自利的自然本性,尤其是一切动植物都特别明显。关键是我们每个人应该怎样的也是必须的克制自私自利……“
“爸爸您看……” 石雪青用手指着不远处“站”立的一只灰青色的动物、它用惊恐的眼睛直视着她们三人。
“是只母獐子……” 穆进福示意她两人分开从三面包围警惕的獐子。他看到两个女儿虽然十分害怕,但已和自己形成了一个三面夹攻的包围圈。他悄无声息地放下背上的东西,准备徒手捉住这只有点发呆的獐子:一步、两步,他突然双手扑向了它……它却像弹丸一样弹了出去……他双手的指缝间只留下了些许灰青色的獐子毛。同时,她俩共同发出了紧张而又非常遗憾的笑声。
“爹爹!您怎么知道它是个母的?”
“你俩看,草丛中的这个窝:它用荒草和自己肚子上的毛垫得多柔软,说明它是在这里准备下獐娃子里……早知这样,我们就不该来打扰它了。其次,野生动物都非常敏感,非特殊情况、它们不可能等我们这样近的靠近它。更主要的是:公獐子嘴巴上都有两颗外露的獠牙,母獐子没有外露的獠牙,也没有麝香;所以说,有麝香的公獐也叫牙獐。”
说说笑笑,三人走完了稀稀疏疏地一片柏树林和花草茂盛的平坦地;眼前出现了一道先陡后直立的绝壁石崖。石崖上八九棵千年古松盘根错节地生长在纵横交错地的石缝中。站在崖根回身看望,眼前的这片草地像一只平放的大盘子,两面茂密的树木像墙壁样密不透风,走过的来路上稀疏的柏树像低矮的街门篱笆墙。听着“哗哗哗”的流水声向西走来,石崖上流淌下一股清凉凉的山泉,泉水三跌四溅,虽不是壮观的瀑布,但珠玉飞滚、青石涌雪;确有一番世外桃源的感觉。三人喜不自胜的在泉水溅出的水塘边摸石捧水、洗浴手脸的同时,父女们都赞不绝口。
“你俩先休息得玩一会,我到东面再看看。” 穆进福放下背包兴致勃勃地离开了水塘。
石崖东快到垭口处,有一个能住六七个人的石洞,看样子是早年猎人们住过的地方;洞内最里面全用一劈两半的松木拼成的木板炕,离开地面约一尺多高,上面还铺着厚厚的荒草、青羊(野羊)毛和獐子毛。洞口用石块砌成刚能弯腰进出的小“门”。门里一角的支锅石和很厚的灰烬及烟熏成黑黝黝的洞顶,充分说明石洞的年代久远。他还在抱出炕上的草、毛翻晒。两个姑娘找了过来问:“看起来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了?”
“怕吗?”他笑着问。
“有您在,我们怕什么?” 两人放下背包进到洞里边看边说。
“那就好!取东西生火烫松鸡……” 他边说边扎了个火把点燃,走进石窑洞从里到外上下细致地烧烤了起来。
“这么热的天,您怎么还放火烧窑洞哩?” 她俩不解地问。
“你们记牢:时间长不住人的房屋、特别是这种多年不住人的窑洞,必须用火细致地烧烤,把里面的蛆虫蚂蚁和蝇蚊蝎毒等烧死赶走;如不,哪可是有危险的。”
“立立,你看这洞口顶上还有几个字哩!” 石雪青仰面惊奇的看着说。“香女……峰?是峰字。怎么是这个香字?要说应该是神仙的仙字吧……”
“不是神仙的仙,就是这个麝香的香字。这香女峰三个字还有一段美丽动人的神话故事哩……”
“爹爹!快说说吗!”她摇着放下火把出洞的他的手恳求。
“这是个很长很长的神奇的美丽的动人传说;一时半会说不完,等吃过晚饭我给你们细细儿从头到尾说。”
“我可不想吃饭,就想吃这松鸡肉哩。”
“雪青,你呢?”
“我也一样……”
“那就更好!你俩少坐一会儿就把晒干的草和青羊毛抱进去铺到炕上。我到树林里拾些柴来就架火烫鸡……” 一小时不到,穆进福就从树林里抱来了干透的松树枝杈。把窑洞门里的三个支锅石搬到了洞口。他教两个姑娘怎样生火架锅烧水。便在离开火的地方用柴棒挖了个洗脸盆大小的土坑。
“爸爸挖坑干啥……” 她惊奇地问。
“烫鸡……”
“这怎么烫哩?” 穆林立更觉得不可思议。
“你们的水开就知道了。” 说着,他站起身就在石崖缝中拣高的青夹黄草采来铺到了土坑里,把松鸡放上又盖了一层长草。正好水也开了,他端过精巧的铝锅先多后少的浇上了开水。水完扒草,鸡毛随着青草脱了个一干二净。卸成块的松鸡下锅了;他把刚才烫鸡用的草中抽出的两枝开碎小蓝花的花枝放进了锅里。
“爹爹!这是啥花,您怎么放进锅里了?” 女儿有些疑惑的问。
“这就叫野调料;你们都认清。其实上山的人,只拿盐和醋就行了。做饭随地采几枝放上;它的味道赛过五香粉和味精哩。” 穆进福挑出几根山韭菜准备调鸡汤,随手又抽出一支坐到她俩坐的雨布上伸到两人的面前:“你们拈一下闻闻味道?”
“确实有股清香味!” 她闻了闻又给了石雪青。
说话间,悄然降临的夜色、像舞台上垂下了一幅桃红色的幕幔:把个远山近林笼罩在一片红彤彤的彩色中。阵阵松涛,各种鸟鸣,仿佛都向三位不速之客礼貌问好,又好像忽然进了人声鼎沸的万人礼堂。紧接着又是一幅暗紫色的幕幔把个天地、山崖和他们严严密密地包裹了起来。随着风向的转南,山谷间忽然寂静而安谧,整个南山似乎蓦地安然入睡。只有煮肉的柴火噼噼啪啪的炸飞着亮红的火星,闪动的火光把山崖上的一切映照得如梦如幻。随着煮熟的松鸡,它的肉味也越来越浓,惹得人馋涎欲滴。穆林立急不可待地拿起两截木棍捞出一块鸡肉左手转到右手、右手转到左手的边吹边试着用牙尖咬下一点点、咀嚼着含糊不清的说:“姐!能吃了也熟了……真香啊!”
穆进福点燃一根早已准备下的松胶油火把、插到地上端下锅玩笑着说石雪青:“你也捞上吃吧,再迟了可能就只剩鸡骨头了……”
父女三人在笑声中挑肥拣瘦、让爪推翅的借着火光香美的吃着——第一次的野禽肉。
“确实香!我真是头一回吃这么香的鸡肉……” 两个女儿赞不绝口的称赞。
父亲乘机把谦来让去的两只鸡腿搛给她俩说:“香就每人一只加上,可再不要谦让了。”
“爸爸!您不是说要给我们讲香女峰的故事吗?” 她一边说一边给每人的饭合中先放上揪短的山韭菜、又舀上了滚烫的鸡肉汤。
“青姐不说我还差点被香美的松鸡肉给忘了, 快说吗爹爹。” 穆林立说着,紧紧地靠在了父亲的身边,并把一只胳膊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你俩还没有乏吗?他望着一边一个兴奋的女儿问。
“就是有点腿疼,再没什么……”
他拿起松枝原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折断丢进了火中,立刻又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声音,随之,或大或小的火星爆出了火堆,在黑夜中划出了一道道灿烂的金光,与山尖上明亮的星星竞相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