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日,矿山场地已被乡亲们清理干净;所有来的人们,脸上无不挂上满足的微笑。本该于昨日就都回家,可今天矿山要放大炮,除个别回家的外,大家一致想看看放大炮的情景。经乡亲们的再三恳求,穆进福还是担心地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
由于乡亲们的自愿帮忙,十九米的炮洞上午十一时正已塞填结实。穆进福亲自带领所有人员爬上侧面高于炮位一千米的坚固掩体,其它三面视野开阔的地方,坚固的掩体内均安排上手执红旗的两名警戒人员。十一时十五分,穆进福亲自把四根电雷管引线接在了24伏的特殊电瓶上。他伸手从石雪青的手中接过两面鲜艳的红旗对她和大家说:“请大家安静,不能擅自走动,更不能随便走出掩体!”他严肃地扫视了大家一遍又问:“都听见了吧!”
“都听见了!”听得出大家的声音中有一种神秘和紧张的感觉。
穆进福走出掩体,用旗语向三面的警戒人员问有无异常情况和山内外有无来人。看到一切正常的“回答”后,他转身走进了掩体内的电瓶前放下红旗、抬腕看了看手表,时、分针正指十一时十九分,他放下手稳住单线开关,右手大拇指对准在绿色的按扭上。脸上的表情威严中稍有点紧张地又望着大家说:“请注意!”随着他拇指的压下——脚下一晃——紧接着整个大地剧烈的摇晃了起来,炮位的半个山头似乎随着脚下一晃的同时往下一沉——又往上一顶——又是一翻,随着翻起——沉闷的一声震响,山谷中腾起了万丈烟尘……
“噢……噢……噢!”乡亲们跳出了掩体边抖落身上的细碎土石边雀跃着欢呼了起来。
山路上飞驰来一匹雪白的白马,骑马人冲出烟尘勒马高喊:“穆矿长——”
“不好了!我的妈妈呀!”穆进福跳出掩体连滚带爬的向白马奔去:“我妈妈……”
骑骣马的人翻背下马:“奶奶五更里晕迷了一次,我来时又晕过去了!老太让我飞马报信!让你赶快回。”
“我可怜的妈妈!……” 双目中的泪水似断线的珠子哽咽着对围在身旁的乡亲们说:“对不起了……我先走一步。”他从司机的手中接过车钥匙说:“就辛苦兄弟几天,特别要注意安全!”
“雪青,你和你妈也坐车回去吧!路上你提醒你穆家爸爸不能过于悲伤。如果奶奶……事情上就请你替我多照顾照顾他!”司机瞩咐完拉起石雪青的一只手拍着手背又说:“他可是我们全村人的希望啊!”
小车在回家的路上跌跌撞撞的奔跑,幸亏有石雪青的时时提醒,才算侥幸的“爬”进了寨子。小车刚到家门口还没有停稳就被默默无声的乡邻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用问从他们的面部表情就知道母亲的病情……穆进福强忍着悲声、淌着一路上就没有停止的泪水,三步并作两步从人群给他让出的夹缝中跑进了母亲的病房。连鞋都没顾上脱就爬上了炕跪向母亲,终于忍不住人类那最亲切的两个字“妈妈”喊了出来!这一声叫得女人们大放悲声、男人们喉头滚动、老人们老泪纵横、孩子们嘴咬指甲一动不动、姑娘们一个个泪洒衣襟。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母亲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并且睁开了无神的眼睛。她左右偏了偏头似乎在寻找什么……
“儿媳妇!——儿子回来了,想安顿啥哩您就说吧!” 守在枕头边的白眉老人低下头恳求说。
穆进福的母亲好像听见了本家公公的话语,又把双眼往大里睁了睁,终于看到了面对面儿子消瘦的泪脸,被子下面的双手动了动。另一面跪着的余黛明轻轻的揭开被子把婆婆的双手扶了出来,母亲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左手贴在了儿子的脸上,把右手贴在了儿媳的脸上,一会儿,她放下右手吃力的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余黛明往后退了退,把双眼红肿的穆林立往前拉了拉,她又勉强地抬了右手贴在了孙女的脸上,奶奶的脸上挂上了最后的一丝微笑,把无光的眼神移到儿子的脸上——微弱的声音一字一停地说:“37岁的……人了……还像个……娃……子……”“子”字刚出口的同时,她的双手也同时离开了父女两人的泪脸无力的倒下了;同时收回了人世间那永远割舍不下的眼神——永久地闭上了她那慈祥的双目。
松柏枝搭盖的灵堂庄严肃穆。青白孝幛上粘贴的挽花青净素洁。挽联上条:严父早逝恩未报;下联:慈母别世思终天。横额:想念永远。当中的幛幔上七尺高的一个“奠”字用青白小花簇拥。奠字前的供桌上摆满了三牲祭礼和糖果食品,大小祭供上的彩花新鲜似真,供桌前的特大烧纸盆内的纸灰已溢淌满地,奠幛前的大帧遗像在三柱明亮的蜡烛照映中显得安祥满足。奠幛后面的大红棺柩用石膏浆立塑出来的彩凤:在江水波浪上展翅翔飞,棺柩前花后山、五彩缤纷。儿子设计媳妇亲手缝制——黄底、红边、绿穗的丝绸棺罩上的双凤朝阳更是呼之欲出。灵柩周围跪满了悲痛欲绝的戴孝男女。院内所有彩画雕花全用白布遮得严严实实,房门及屋内的喜庆画图对联一律换上了白纸挽联。街门右面九米高的七彩陆笼让人悲心泪胆。街门孝幛上斗大字的上额:驾鹤升天;上联:瑶池仙班添新座;下联:西方极乐增莲位。门两边全跪着泪流满面来人就瞌头的孝子孝女。
亲戚友朋,左邻右舍敬献的孝幛和五彩缤纷的花圈,从院里一直摆满了街门外的好长一段路。
院内道士们的晨钟敲得人无魂,幕鼓擂断寸肠人。堂前青烟缭绕、缭得人涕泪连襟。屋内哭声撕心,撕得流泪人搀扶泪流人。
丧日三天,悲痛万分的穆进福已昏迷休克过好几次,水米难以下咽的他,幸亏也成泪人的石雪青母女俩的照料,他才以顽强的毅力勉强地没有倒下。
出殡这天,天还没有大亮,穆家大院里就挤满了最后前来吊唁的人们。亲自主持丧礼的村委书记临时决定:把堂祭、路祭并在一块在大门外进行,如不,宾客拥来时就很难按时把灵柩迁出室内。他亲自指派十九名结实青年男子护卫棺柩,并指示他们不能参加引灵迁棺、并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也要挡住人潮,以防挤踏事故的发生,让棺柩安全的抬出村外。
幸好,压陆笼和引灵一同进行在大批的人群拥来时,穆进福按照道士的摆布,头带麻冠、身披孝衫、手持引魂幡和丧棒,在催人泪下的哨呐声和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中把柩灵迁到了大门外面。
十九个青年男子在棺柩前组成一个结实的人圈,圈内道士们的道场、“堂祭”、“路祭”、舅舅的“验棺”及道士最后道场的“点灵”后,道士拉起道袍衣袖擦去了眼泪,用悲哀的声音说:“孝子祭母!”顿时,上千号戴孝的人群鸦雀无声。穆进福借助手中丧棒的力量,跪出孝子贤孙们的人群往棺灵前爬了三步放下丧棒,从供桌上颤抖着双手捧过了洒满泪水的《祭文》:
妈妈!我慈爱的母亲!
妈妈!我亲爱的娘亲!
妈妈!我尊敬的妈妈!千声呼唤万声叫,您为何不答应儿子一声?我的妈妈!您为何说话不算数啊!?我可怜的妈妈?初六日我要出门,您是千声嘱咐万声叮咛;我们全家人都是笑脸儿相映,一屋子大小人满脸儿都是高兴。——谁想到我的妈妈啊!今日个您却躺在了这三寸薄板之中……
叫一声妈妈,喊两声我忙碌了一生的母亲:请您张开您干裂的嘴唇,隔过木板、哪怕只答应儿子一声!为何狠心的抛舍下我们?
叫声妈妈我操劳了一辈子的娘亲:请您睁开您紧闭的眼睛,透过板缝儿、只看一眼您的儿媳妇黛明,她为您哭肿了双眼流尽了泪水,双眼中又淌出了滴滴血红。
哭一声妈妈喊一声我辛苦了一生的母亲:侧过您冰凉的双耳,听一听您世上最疼爱的孙女的嘶哑哭声,自您闭眼,她就滴水未进,整天价爬在您身上昏迷不醒。
再哭一声我的妈妈贤慧的娘亲:亲戚朋友、左舍右邻、太爷太奶、大妈大婶、三哥四嫂、还有小辈们和学生,他们一个个哭奶奶叫婶婶泪湿衣襟。
叫声妈妈再哭一声我慈爱的娘亲:您儿子身穿孝衫、手拉丧棒、头顶麻冠一步三叩头,儿子膝盖都跪出了血红,为的是能感动上苍留住您的身影!千声妈妈万声母亲,忆往昔:生活艰辛,一日三顿是野菜树皮、麸糠草根,我吃稠您喝清。逢年过节,我穿新您却仍然是补丁落着补丁。上学堂每天早晨,您总是手牵手把儿送进校门,放学了刚敲下课的钟声,不管是大雪飘飘北风冷、还是雹打雨淋,您总是捧起我的脸蛋儿亲了又亲……
为求活命,夜半三更,您背上我上南山走北岭,人世间的艰辛您都吃尽——谁信?妈妈啊我的母亲!只有您刚懂事的儿子心里最明。到后来,我从没想过,一夜间忽然成了大人。新婚夜我俩的“洞房”中温暖如春……是您啊!我慈爱的妈妈、寒风中几次为我们在烧炕洞。您儿媳她被感动得热泪盈盈,劝您休息她要自己动手。您却拍着她的头说:“傻丫头你还不知不懂,三天妆新:不能迈出半步房门。”从此后,您疼她胜过了我——您的亲生。我明知您的爱心、但偏惹您生气“老偏心!她亲我后、她才是您的亲生。”您搂住儿媳妇却拿起棍棒、高高的举起轻轻儿的落在了儿的腰身。
又后来,我俩糊里糊涂地当上了父亲母亲。您有了心肝宝贝林立女孙,那样疼那么爱简直无词儿形容。长夜里女儿哭几遍笑几声,您都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这一对瞌睡虫,若再不操心,看明日早晨我把你两个狠狠地收拾一顿!”女儿刚把乳断奶停,您就把她搂进了您的怀中。夏夜里您整夜的为她驱虫赶蚊。冬日里您用您的体温热暖她的身心。孩子要月亮,您不给星星,她若要太阳您就不给摘彩云。女儿已过七个相生,我俩还没有给她擦过屁股洗过尿巾。孙女离不开您呀奶奶——我的母亲。
哭干了眼泪喊哑了声,妈妈为何不答应?斤几两的血块拉扯成千斤。手心手背同样肉,人人都是肉长的心;养儿才知父母恩。儿子我刚想报娘恩,您却单身孤影离我们,儿媳妇也刚知道进孝心,您却踏上黄泉路——不归程。
妈妈啊!我善良的母亲:南山为您披麻戴孝,松涛为您大放悲声,西风为您哀鸣挽歌,红日也流着泪躲进了云层。全乡的眼泪满村的沉痛;就连飞翔的鸟儿也把双翅儿停。流泪的蜡烛七彩的陆笼,三牲祭祀七色供,青纸灵下哭母亲!四块薄板两根绳,抬出的是妈妈、疼的是儿子的心。望乡台高,地狱门深……儿不忍我可怜的妈妈单身孤影儿行,不孝儿——我替您下地狱一十八层。
层字刚出口,穆进福“忽”地站起身一头向棺柩碰去……
“不能啊!福娃子……”一直在他身边站立的白眉老人声手齐出,但年过八旬的爷爷哪能阻挡住悲痛欲绝、精神彻底崩溃的壮年汉子的冲劲……人们也“蓦”地全被这始料不及、“哀莫大于心死”的举动而措手不及全都伸出了双手,但都已经晚了。穆进福的头像舅舅刚才验棺的石头样重重的砸在了母亲的灵柩上昏了过去,额头上鲜血像泉水样喷射了出来……
声俱泪下的石雪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差点昏了过去。幸好,她稍一惊恐一个箭步扑到了穆进福的身边急忙用自己的小手按住了他的伤口。紧接着跳过来几个青年弯腰抱起了穆进福在白眉老人的指挥下抬进了大门。石雪青手压着的伤口虽然停止了喷射,但滚烫的鲜血仍然从她的手指头缝里往外流淌……
村书记连骂带喊,又怪自己没经验出了这预料之外的事情。医生急忙进行止血、包扎等急救措施,又吊上了消炎止痛的输液瓶说:“书记您也不要责备自己了,这么大的场面谁经过?这里有我哩!矿长这是悲伤过度引发暂时性休克,主要还是身子太虚弱,歇一会就没事了。您还是快去安排出殡吧。”
“雪青丫头,您穆家爸爸苏醒后就不要到坟上来了,就说是我说的。我一定按他的意思,把他的爹爹迁进祖坟和他妈妈合葬。你也不要嚎了。看好吊针。” 白眉老人嘱咐完分开屋内哭泣的女人随后赶上了高抬棺柩缓慢行走的人群。
沿街各家的门口都燃烧起旺旺的烟火,火堆边人们的哭声和送殡人的哭声连成一片。灵柩前用孝幛结成的十几米长的两排带孝人无一不悲天哭地、泪洒衣襟。紧随棺柩的余黛明和亲戚们的女家眷已哭得声嘶嗓哑。几次拼命撕拉奶奶棺柩的穆林立哭得声嘶力竭也已昏迷休克。身带重孝的男女、个个呼天喊地泪流如注,很难分出亲人、侄女还是左邻右舍。
棺柩走得很慢,慢得似乎在原地踏步不前;更像是慈祥的妈妈难以割舍下被遗弃而号啕大哭的婴孩。
那一个人不被这人世间生离死别而揪心撕肺?听着这连天的哭声,望着这人生最终的隆重的场面和归宿,更何况是一位辛劳一世,待人诚实,虽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却的的确确是一位和蔼可亲、慈善仁厚的好老人!人生一世虽然与世长辞了,但在这最后的归宿中能得到这样一个送终的人缘和如此天悲地泣的送终场面,的确也算是不枉人世上来了一趟。一位普通的平民百姓在她人生的终了时——这种自发的隆重的最高规格和最大的殊荣、谁人能估算出它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