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阳当头,酷伏如火,烧得天热地烫。成熟的夏田,偶有一阵热风吹来,立刻化作高低翻滚的金色波浪、伴随着高低欢快的使农人心醉的歌声——传遍整个村村寨寨、山山岭岭。
每年的这个时节,就是农人最辛苦也是最欢乐最幸福的时候。那真是苦中有甜,忙中更喜的欢庆天日。手拉羔羊地埂拴,妻子背茶女拿镰。孩儿树荫呀呀语,老人拄棍拾穗田。家家没了病人吟,户户更没闲人逛。早茶馍馍天不亮,晚饭吃到星星全。除非死了爹和娘,也要往后推三天。
矿山放假了,厂内静得连鸟儿的悄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山庄停工了,连水面的鱼儿也藏匿在水底的石缝中一动不动。只有水面五光十色的碧波、翻滚着高高低低的浪花,永无止境地奔向它企望的彼岸。
宽大的两条山沟,放假后只留下穆进福独自一人守山护矿。从小就在高山上爬、森林中钻惯地他,从不怕荒无人烟的寂静和冷清,对这天高地阔,风轻草长情有独钟。倒是城市的热闹和集市的喧哗他显得很不自然和厌烦。
自从他发现矿石,至到已初见成效的今天,多少个日日夜夜,无数个风风雨雨:他是有喜有笑更有泪和愁啊!开始,只有他和妻子余黛明两人手抱、筐背、车子拉;至到母亲借,妻子找,自己凑钱买来一辆手扶拖拉机,把第一机子矿石送进县城,经多道手续检验合格最终领上七十九元现金时,他哭了,并且就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面前第一次号啕大哭!引得过往的路人和一尘不染的城里人住足围观。身怀六甲的妻子像哄小孩似的、用只有周圈还有些红色、头顶已晒成灰白色的头巾擦去他的泪水,又擦着自己的眼泪、惊慌失措地捧着丈夫的黑瘦汗渍的脸面焦急地问:“你哪里疼?是不是病了……”
“我那里都不疼,也没病;就是太高兴了,因此眼泪就出来了。” 他蓦地站立身破涕为笑。
好奇的人群散开的同时,各种声音:是个疯子。这个乡下人可能是得了什么急病吧!脸上你看就没有点儿血色。真可惜了那个好媳妇子了。就是,还是个大肚子哩……
“听见吗?我的好媳妇子,我们有钱了;走!咱们下馆子走……”
“还下馆子哩?土头土脸的,吃上碗炒炮就不错了。”
“要我说呀,这么心疼的媳妇子,干脆吃上个嘴还比吃啥都香!”
“我还就不吃炒炮,偏要吃它个炒原子弹、看你都能把我怎么样?” 穆进福不屑一顾地连正眼都不看围观的人群,拉起余黛明的手向城中心走去。
又是一阵不同声音的戏谑和笑声。
那天,夫妻俩果然第一次饱饱的吃了顿不知何时兴起的、城里人的饭——炒炮。还给守家在望的母亲称了一大包热喝头——桂圆、荔枝、桔饼、冰糖等。没忘记还买了两斤拓红印的酥皮点心。
余黛明走到花红麻绿的百货商店门口停下了脚步。“是不是想买双皮鞋夸个人?” 穆进福笑容满面的问。
“不!还是自己做的穿上舒坦。” 她望着两人脚上自己做的一模一样的千层底黑条纹布鞋有些自豪地说。并又指了指自己笨重的身子羞涩地说:“扯几尺好些的料子……”
“嗨!你看我这笨……你怎么不早说呢!扯!挑好的一块儿给妈妈和你都扯上套。”
“你小点声吧,再高兴出泪来,我可再不给你擦了。” 她稍有疲劳的脸面上漾溢着幸福和满足。
大月份的劳累、加上山路的颠簸和辛苦,回家的当天夜里就在婆婆的责怪声中生下了不足月份的林立。正好,孝敬母亲的热喝头她没舍得尝一口、全都成了儿媳妇做月子的好补品。
从此后,余黛明再也没有到南山里爬冰卧雪、风餐露宿过。因为疼媳妇胜过疼儿子,爱孙女胜过爱媳妇的母亲再不让余黛明离开家门半步。更主要的原因:乡亲们知道山中他发现的石头能买钱时,纷至沓来的人们几乎踏折了穆进福家本该早已要翻新的朽门槛。
一时间,村里请的、乡上叫的、县上找的、企业局传的络绎不绝。就这样,穆进福一夜间成了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能行人。闻风而来的人们送东西,贱了没面子,贵的有困难。最后决定:求个情下句话,结伴出个力气最为稳妥;赔了,只当是跟上山沟里玩了几天。赚了,该当时来运转,吃香的喝辣的,逛庙会进商店,山毛子也把城里人的生活尝一尝。
从此,山沟里不再是他夫妻两人,南山里来了年轻人一群,还有那女人们把能挣钱的男人们抬举得忘了姓名。晨风里锤声叮咚,日午间炮声隆隆,后半天车轮滚滚,夜晚间大块肉大碗酒,你称好汉,他当英雄;东窑洞出,西帐篷进,他喝一斤,我还能一口气倒下两瓶。不服气?你抽刀子我提棍,红刀子出来白刀子进,谁的大腿上戳不出几个淌血的窟窿?怎么!还不服气?老子弄死你最多抬一付棺材再陪上条性命……
这样的热闹,如此的场面,的的确确让刚刚步入而立之年的穆进福即高兴又揪心,高兴的是:农民离开农业不但能生存,而且就在自家的门口大把地抓票子,揪心的是:如此的乌合之众如不尽快的制定铁的纪律进行管教和约束,必将产生不堪设想的严重后果。幸亏他自知刚有扫除文盲的小学文化程度,从小就有好奇心和不输人的坚毅性格,再加上他无所不求、无物欲知的:天上的、地下的、活的动物、静的植物、中国的、外国的;就是在那不能说富又不能言才的愚昧年代,他也从未减断过知识的渴求。谁说“满腹的文章不压饥,浑身的武艺难御寒。” 穆进福就是靠知识和智慧引经据典、喻古说今、耐心的说服了大家,讨论制定了人人平等的铁的规章制度和细致地奖罚条款。首先自己以身作则、严格地要求和约束自己,很快的使其涣散的人群转变成有诅织有纪律、个个都是优秀的矿山主人。
他就是吸收国内外的先进经验,不是全搬照抄,而是结合矿山的实际情况、运筹帷幄今日之事和发展明天大计的超前意识和胆略,以惊人的毅力、坚定不移地带领全体职工奋不顾身地闯关夺隘、直扑灿烂辉煌的未来。
他就是从卒到帅,从拉架子车始、坐上了因工作需要的高级小轿车,从普通的农民一步步成了大家一致拥戴的一矿之主。他虽然掌握着百多人的生“杀”大权和日进升金的经济命脉,但他从不喝酒抽烟,就是十几元一支的外国香烟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穿戴上更是随便得让人难以置信,年头节下,或者非让他出席大庭广众抛头露面时,必定是妻子像呵护儿女样替他强行换装打扮。生活上更是俭节随便,一日三餐、稠稀不论、白黑不管,只要有盘洋芋条子就好。因为从小经过了艰辛的特殊年代,养成了他爱粮如命的习惯,所以,他决不允许任何人暴殄天物;就是自己唯一的一个宝贝女儿也跟上他学会了不浪费一粒粮食的好习性。为此,妻子常常向别人夸耀:“生活上我们的人确实是个好毛病!我最好侍候了。”
穆进福还有一个特点:待人接物、处世为人“富贵不淫,威武不屈,贫贱不移。” 经常慎视自己:“言必信、信必果。” 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一句空话,更不会对任何人轻易进行丝毫的许诺。他时常挂在嘴上的话是:“个人的穷富是和国家的强弱紧密相连的。在自己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今天,只要遵纪守法,勤劳致富,别人能上天入地,难道我们还过不上个好生活?他们是娘生的,我们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有这么一位雄心壮志的好带头人,他们的事业真的是日新月异的高速发展。基本上没有出现过大的问题,从散乱到有条不紊,从手抱车拉、锤砸钎撬,从买矿石到粗选买半成品、直到今天,一切机械设备齐全、冶炼出合格的多品种贵重稀有金属……——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一直萦绕在他矛盾的脑海:这次夏收假期里、他独自一人在寂静的山沟里终于作出了果断的决定——条件已经成熟,全村必须马上实行农工商彻底的大分离。虽然割舍不下他的钟爱——农业。但大工业连续稳定生产的经济效率、必定比停产夏收所带来的损失是无法弥补的。由于他的偏爱,这已经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因此,他决定组织起以妇女为主力的不脱产的农业生产队,同样实行矿山有效的奖罚分明的严格兑现制度。矿山和各厂重新组织、以工种所需的以男人为主的生产班组,这样就可以保证稳定生产的连续性。
静悄悄地矿山对他而言,并不是寂静的两条山沟,而是有感情有灵性的大小生命、怕惊绕了主人难得的这份闲情逸致,让他劳累的身心稍时休息几日,让他过分忙碌的手脚歇息片刻,让主人高度紧张的精神和超速运转的大脑思维放松放松……
可是,穆进福像一个永不乏困和不知疲惫的永动机、仍然高速的运转着:早上他对矿山的大型设备挨个儿检查后,下午又到山庄逐个儿抚摸着茁壮生长的林木,这棵上拍拍,那株上摸摸……那神情、那表情——不比独生女儿林立疼爱。树林中惊飞的各种鸟雀、在天空中划一个圆圈原回到他头顶的树枝上轻声的“叽叽喳喳。”似乎在说:主人呀!这么热的天呀!您不在房中休息?怎么还出来看我们呀!
山沟里大大小小、或圆或扁还没有用尽的各种石头喷发着烫乎乎地热气,分明在向主人说:您怎么忘记了我们?把我用作桥基础呢?还是亭柱石,不管哪里?只要主人觉得合适,放哪儿我们都奉献终身。
沟里的山路:哪儿有个坑,哪里有个弯,哪儿宽哪里窄,他都了如指掌。每一条山路上都留有他一人的和妻子两人的无数的脚印……婚后,妻子第一次非要跟他一块儿上山砍柴,说说笑笑,没人处还搂搂抱抱……不知不觉就到了山上,他砍她拉,她抱他捆;他让她少背些,她又舍不得干透的松枝柴。结果背下山来一个急弯处,就是现在开矿的地方,妻子被身上的大捆柴挂倒了,手还划破了一道血口子,他替她用手捐子包扎,并心疼地埋怨:“不听我的话,这会子为家负伤了?以后再不听话如果光荣了我也就不活了……”
“真的?”她仰起脸闪动着美丽的大眼睛问。
“哪还有假吗!” 他握着她受伤的手语气坚定的表示。
“你能永远对我这样好吗?” 她说话的语气吹到他汗渍的脸上激动地问。
“你的感觉呢?” 他的脸几乎贴上她稍有些疲劳的脸上问。
“你的心在你的肚子里,我又看不见?” 她微微觉起红润的嘴唇说。
“那好!我掏出来让你看看……” 他拿起斧子扒开胸前汗水湿透的衣襟欲做破腹状。她乘机把圆圆的脸面紧紧地贴在了他刚刚发育成熟的胸前,婚后妻子第一次又亲热地叫:“哥哥……我真幸福啊……” 蓝天上的白云为这对蜜月中的情侣遮去了还有些发烫的阳光;带花香的山岚为这双青梅竹马的两姨兄妹投下了一幅绚丽多彩的帐幕;五光十色的各种山鸟、惊喜地鸣叫着避开了这——心与神、灵同形、是生命就有的欢愉情爱;只有有情而没有缘、悔恨化做蝴蝶双飞的梁祝,它两才不愿放过这千载难逢、遗憾终身的千金良辰和美妙仙境、扇动着美丽的双翅飞上舞下、笨拙地弥补着两人生前的终身遗憾……
——许久,穆进福起身拾斧子时,发现斧刃砍出了一点黑灰色的沙土,他用手刨了下、又拿起斧子砍剁黑沙土,这一砍刨却挖出了黑紫色的一个浮煤包,他惊喜地抓在手中拈看,放进口中细尝(煤不碜牙)。
“你怎么吃土哩?” 余黛明惊异中有些纳闷,并试图从他手中拿掉。
“这不是土啊!是老天看到我的妹妹上山砍柴太辛苦,赐给我们的砟子啊!” 他欣喜若狂抱起她就地转着圈儿。
从此,他们再不用上山砍柴了。这包浮煤挖完后又发现了黄灿灿的矿石,他也认为是金子,拿到县城的物探队,经化验分析才有了后来两口子进城买矿石领上七十九元要吃炒“原子弹”的笑话。
巍峨的祁连山,富绕的南山,不但养育了千万代的祖先和自己,而且,今天又献出了无穷无尽的宝藏。父母给了他宝贵的生命,大地给了他无穷尽的财富,妻子给了他童贞的爱情,女儿给了他一身的希望和幸福;书本给了他丰富的智慧,农民给了他无穷的力量,时代给了他发展的机遇……如此之多的精神财富和物质财富:自己有幸来到这颗美丽而又永恒的星球上,还有什么理由不竭尽全力地保护、爱惜、建设和美化一切生命的母亲——地球!
因此,在穆进福的眼里,不管是荒山野岭,还是险峰涧壑,无论是静的石土,还是动的草木,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等等,它们都是有灵有性的情物。只要你为它们付出一丁点儿的奉献,它们将慷慨地回报你百倍千倍乃至于万倍。
不是吗!你看,他为矿山才付出了多少?一座初具全自动化的中型规模的稀有金属冶炼厂、已试产成功,夏收后就可全面满负荷的投入生产。再看休假村,几年来,学生们栽种上的树木、植种的花草:有蓄水坝的保证,加上这两年老天爷的照顾——雨水多。虽不是绿树成荫,也是山花烂漫,虽不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但这些需用金钱堆积的建筑都已显见雏形。再要不了几年,小桥流水,鸟语花香,曲径通幽,鹤鹿悠闲——休假村全面竣工之日,不要说游人的每天收入,由此引发生态环景的改变:谁说“春风不渡玉门关,” 恐怕要改成春风永留玉门关了……
欣喜之余,穆进福脱下一只布鞋放在山梁上坐在了上面,他又摘下新草帽当扇子扇了起来。若有所思地遥望着村庄周围日益减少的黄田。他心中默默地计算着:再有几天夏田就该收割打碾完了?矿山又要沸腾了!
忽然,村西通往矿山的沙石路上,飞驰而来了他一眼就认出的伏尔加小轿车,这辆性能颇佳的进口国车,虽然耗油量大些,但几年来一直忠顺地奔跑在这陡峭的山路上,不论是司机开,还是他自己驾驶还从来没有出过大的故障。更没在半路上偷过一次“懒”。
穆进福望着车后留下翻滚的久久不散的灰尘,又一项急需开展的工程——山路硬化,如不尽快解决,日益增多的车辆所碾起的灰尘、势必给沿路的庄稼和生态环境带来严重的影响。
他站起身穿上鞋戴上草帽,下山向办公室走去。刚到门前,正好小车也刚到,车还没有停稳。就从四个车门里下来了超载的六个人;女儿把一塑料袋热腾腾地白馒头塞进父亲的手中说:“爹爹!乘热吃吧!这几天您一个人在山上也不知道顿顿怎么凑合来?妈妈就按您的口味注意放大了碱,您看,白白的新麦子面,灰一大都就成”皇帝“了。”
“爸爸!这是我妈妈给您做的花卷,也是新麦子面。” 石雪青也把一食品袋雪白的花卷捧到了穆进福的面前。
他把两袋馍都拧下一块吃到口中连连称赞:“好!新麦子面就是香!” 又望着替自己下山夏收的石岗说:“这几天总把您老人家累坏了吧?穆进福给您说谢哩!说着他双手抱拳微微点头作了一揖。
“还有雪青姐她们全家,也还来了好几个工人,她们先把我们的收打完才收割她们家的呢!” 穆林立用感激的目光望着石雪青和石岗向父亲叙说。
“你看你,肯定干得最多,所以你们几个人里头你瘦的最厉害!” 穆进福望了眼大家,把目光落到石雪青瘦削的脸上关切地说。
“爸爸您说的,我就是想多干些、婶婶能让我干吗?我干啥她都让林立来代替;实际上林立比我干得还多……”
“这丫头的毛病儿全没跟她爹,我看她九头牛都拉不回的犟脾气跟你矿长一模一样。” 石岗打断石雪青的话,从车后箱里取出用纸包着的一条羝羊大腿接着说:“夜黑里他们几个打了个平伙(均摊钱均吃肉)。给你留了条后腿。你想咋吃里?天热再放不成了。我赶快给你做。”
穆进福接过羊肉看着说:“杏子黄,吃羝羊。一看这膘份就知道今年又是个大丰收年啊!石爷!连您是几个人打平伙来?……” 说着他伸手在月蓝色的衬衣口袋里找钱。
“我说我的矿长兄弟、你也太小气了吧!这几块钱的面子你如果不给我们几个……你也就太哪个了吧?谁还不知道你是一个人能吃独食的人吗?拿来还不是你的名儿原是我们大家的肚子?” 范东田摘下帽子捋了一把又黑又硬的短头发,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石爷!那就包饺子吧……只可惜没有个山药。”
“有有有!谁不知道你顿顿离不开山药,特别是包饺子。两个丫头在雪青家的地里掏了些——就是嫌小些。” 石岗又拿出了洋芋有点遗憾地说。
“石爷您真是……我就这么一说,您咋就当真呢?您老庄稼汉了,难道忘了:磙子响,山药葫芦急着长吗?”
“大哥!矿山头顶的那几块悬石塌下来了没有?” 穆进禄擦完车回头问。
“还没有哩,只是又往下滑了滑。开始我想:十天假期里说什么也就塌下来了。谁知你们几个又提前回来了。”
“我去还得把这个险情处理掉,明个矿工们都就上山了。如不,人来可要耽误生产哩。” 穆进禄说着,放好擦车布转身叫上高金宝又叫范东田:“范家哥!您去给我们看个安全,我和高小伙一会儿就能把那几块悬石排除掉。” 穆进禄,这位三十几岁虎头虎脑的本家兄弟,又是矿山的二把手,他的干事穆进福没有不放心的,他的这样决定和安排穆进福丝毫未加阻拦。只是说:“天太热,要不,你们都喝上些茶了少凉些了我也去。”
“大哥!您就缓一会儿吧!这样的排险我又不是第一回,高金宝排险虽然是生手,但他在矿山也干了两年了怕啥?范家哥去只给我看个安全就行了。” 加上范东田的劝阻,穆进福也就再没强行。
三人走后,石岗和两个孙女就开始切肉洗洋芋动手包饺子,穆进福也伸手帮忙,被石岗和两个女儿坚决拒绝。他只好端着茶杯围坐在一起听他们三人笑逐颜开地笑说夏收的新闻。忽然,穆进福望着办公室门背后挂着的安全绳刻不容缓地说:“钎子撬棍山上都有,保险绳还在门背后怎么没拿?他放下茶杯取下绳就走。
“爸爸!草帽戴上,这会子天太热……” 石雪青追出房门把草帽递到了穆进福的手上。他走了两步,又急忙回到屋里放下草帽戴上安全帽上山了。
“爹爹也真是!什么事都放心不下……”
“去就去吧!尤其是矿山排险……这些年来,多亏了你爹爹的细心,这么大的矿山还真的没有出过什么事故。” 石岗无不发自内心的敬仰。
时令正进入末伏,燃烧的太阳似乎加大了它的所有能量,要把这最炙热的火焰赶在立秋前全部喷洒在滚烫地大地上。这对笑容可掬的农民来说,虽然抹一把满脸流淌的汗水,抬头仰望火辣辣地阳光、希望有块云彩遮一会儿火焰般的炙烤,低头看看高高的麦垛和正在打碾的满场饱稔的金黄色的麦粒,也就打消了希望云彩出现的念头。
矿山也是一样,天气越热矿石越干,越利于破碎和粉磨。山底下热浪滚滚,山顶上凉风习习,正利于撬石排险。穆进福赶到矿山时,范东田一人在开采面崖顶看望,穆进禄和高金宝两人已从崖顶下到一米以下的几块塌落石上,看样子两人还要下到石头的两边夹撬矿石排除险情。他急忙双手扩成喇叭状大声喊:“不要下了,安全绳系上再下去撬……” 喊完他就从开采面的边坡上往上爬。他刚爬到崖顶的时候,塌落方已开始往下滑落。穆进禄从一边急忙抓住爬下伸出手的范东田的一只手爬上了崖顶,这面的穆进福也爬下伸出手说:“金宝,快给我手……” 下面的手刚挨上上面的手指,高金宝脚下的塌方忽然又急速的滑落了,穆进福慌忙抛给一头来不及敞开的安全绳,但是,浑身颤抖的高金宝双手抖得更加厉害,两手挨到绳上就是抓不牢……穆进福急忙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手抱头顶,穆进禄和范东田正好赶来慌忙拉上了吓成一滩泥的高金宝。此刻,穆进福脚下的塌方石在急速滑塌的同时、石面已开始翻离石壁一米多宽,眼看穆进福就要先石面栽倒在翻滚的巨石下,他死中求生、连爬带滚倒在了塌方翻离石壁越来越宽、越来越深的石缝中,紧接着随着山摇地动的声响,整个二三百吨的矿石和沙土翻滚着冒起了放大炮似的灰尘爆满了整个开采面……
“大哥!我的哥哥啊!……”
“兄弟呀!我的好弟弟!……”
“矿长啊!我的好爸爸!……” 三人跌坐在冒起崖顶的灰尘中号啕大哭……良久,范东田先止住哭声狠劲的在高金宝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便骂:“你个吃屎的,两人都齐齐地下去,人家早早上来了,你如果早上来哪能出这天塌的灾祸……”
“范家哥,您就是打死这个窝囊废也没治了啊……都怪我神赶鬼催地把他叫上山来了……” 穆进禄哭说着、便在自己的头上狠狠的砸了两拳继续哭喊着:“哥哥……哥哥……” 先他两人从边坡上下山寻找穆进福去了……“
三人连滚带爬下到矿场平地,又从停止的塌方的各个石缝中哭喊着向上寻找,爬到最上面的小石头堆里才发现了已很难和石块辩认的矿长。三人连扒带刨,先刨出了矿长已被砸破了安全帽的头脸,穆进禄抱起血泥成浆的脸哭叫着、并把自己的土脸贴到他的口鼻上蓦地停止哭声说:“快——快——快!还有救……”
三人轻不成的重不得,急忙抱在穆进禄的身上半背半抬的下山了——一路上滴淌下了矿长殷红的鲜血。
刚到办公室门前,迎门出来的石岗变颜变色的惊乎:“这是咋了啊——我的娃娃……我的老天爷啊——咋成这样了……” 闻声跳出门的两个女儿齐刷刷地哭天喊地、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还是石岗老人有经验,他搭手轻轻儿把矿长放到屋内的床上,伸手试了试他微弱的脉波,指挥穆进禄拿来备用的绷带:“快!止血、赶快抬上车……两个丫头不要嚎了,赶快抱上进医院……你爹爹命大福大——有老天爷保佑!没事……”
三人心如刀绞、泪如雨下急奔县城的最大医院而来,刚到医院车还没有停稳,穆进禄跳出车就直奔急救室,正巧院长正脱工作服准备下班回家,看到血染全身泣不成声的土人的哀求,出于医生的天职和良知、他急忙原穿好工作服命令其她医护人员:“快!马上抢救!” 他先前一步奔到车门前弯腰探身翻看了一下穆进福的瞳孔并摸试腕脉……在两个女子的哭求声中他果断地说:“快!赶快!还有救……”
三人继续在急救室门前泣噎着天地不复存在的泪水,撕心裂肺一刻千年的守候……门开时,院长亲自手拿着手术单问:“林立,你妈妈没来吗?”
“我妈妈还不知道。” 穆林立哽噎着回答。
“你爹爹要立即手术:脑颅骨塌陷,胸肋骨三根断裂,右小腿两处骨折,还有几处深伤。那你就签字吧。”
穆林立接过单子在病人亲属栏内签上了连自己也不认识的三个字。倒是满纸洒满了清清楚楚地泪点。
“林立,不要哭了,你爹爹的伤势虽然严重,但我们医院会想方设法的抢救;我想他不会有事!” 院长接过签字单,在穆林立的头上抿了一把急忙进了急救室。
三人的眼前都是一片空白,只有剜心的疼痛和碎断肝肠的等待……
快五更天了,穆进禄止泪劝说双眼都已哭肿的穆林立和石雪青:“你两人也不要嚎了,院长说了还有救哩!你们守候消息,我回家告诉一声你妈妈和你书记大老……” 两个女子虽然停住了哭声,但不断的泪水还在继续流淌。
穆进禄开车快进寨子了,他六神无主地还是认为先到书记家比较合适,车到穆进元的街门前刚停稳,听到声音的书记开门看到灯光下浑身血迹斑斑的司机,惊恐的声音急问:“兄弟噢!你这是怎么了啊?”
“书记哥哥!出大事了……” 他把他搀扶着边进屋边叙说了事故的过程……
“快!赶快给兄弟倒口喝的……” 书记变色变声的吩咐已经穿衣下炕的惊慌失措的女人。
“我的天……你这是怎么了啊?我听到车响,开了门却不见车,就知道这会子车来肯定有事情……”余黛明进屋看到此境,已惊吓得不知所措。
“嫂嫂!……”一声嫂子叫,两眼泪双流!穆进禄还没有说完事情的过程,余黛明就晕死了过去。书记两口子慌忙把她搀坐在了屋正面的沙发上。并急忙在余黛明的人中、承浆、睛明等穴位掐、搓、捋、揉等、急呼高叫等乡村急救土办法。好大一会儿,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余黛明终于苏醒了过来……
紧接着,先后进来了明笑南两口子和众乡亲。书记急忙决定:由石启义代守照管余黛明的家院,先让明笑南到自己家和余黛明的家中、取来两个女儿的衣裤进城换血衣,并让自已的媳妇拿出一套单衣换掉司机的血浆衣裤。出门临上车了才想到告诉大家:“其实,矿长为救高金宝就他一人负伤了,其他人都没事,穆进禄没受伤,他身上的血迹是背矿长下山时淌上的。”
“司机都成血人了!矿长肯定伤得不轻……” 在人们的一片猜测议论声中,余黛明和书记坐进小车心急如焚地回头驶向医院。
天刚大亮,三人还没有走到急救室门前,先穆林立扑进母亲的怀中晕迷了过去。石雪青的前衣裤上的血浆已结成了厚厚的紫黑块,整个人一下子瘦得无法辩认,只有两只红肿的大眼睛才能勉强认出她来。
一整夜,几个手术同时进行;脑颅骨揭去小手掌大的一块,加上失血太多,院长两次拿出病危通知单都未忍心交给也已半死的两个女儿的手上。只好违规的安慰饮红泣血的她俩。
第三次门开了,院长和几位大夫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了抢救室。穆进元含着泪水强咽下提到嗓子眼的心、不由自主的双膝跪地声泪俱下:“院长大夫,我求求您!您如论无何要救活我兄弟呀,他可是我们全村人的希望啊……”
“穆书记,快起来!我何尝不是和您们一个心情?昨夜手术中,两次差点就没有了血压……幸好矿长是平常的血型,血库储备充足,如果是其它的稀少血型,我们也确无回天之力啊!虽然现在仍处在危险期,但他惊人的毅力和超常的体魄,我想信他不会使您们失望,定会很快给我们医院带来起死回生的历史先例。”
九天,二百一拾六个小时,全体矿工和学校学生、全村当凡能行走的男女老少,就差提出心来送进医院;一个个伸臂献血,在院长婉言谢绝无效的情况下,不当补足了穆进福所用血量,而且还给医院有限的血库增储了首次溢满的历史记录。在亲人们以泪洗面、撕心裂肺、度时如年的揪心企盼中,穆进福与死神搏斗了二百一拾七个小时,终于跳出鬼门关,在第十天的早晨轻微闪了下伤肿的眼皮、又微微睁了几次沉重的双目……首先是院长和大夫们、终于放下了虽然有信心但始终悬提着的心胆。院长又一次违规的只允许书记余黛明和穆林立三人进室看望一眼:前提是不能哭、不能弄出一丁点儿的响动。三人蹑手蹑脚地跟院长走到了浑身用绷带裹扎成白人、吊着大袋药水和输送氧气及心电血压多功能监护器、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的穆进福。要不是书记和院长的及时搀挟,魂飞魄散的余黛明差点又晕倒在丈夫的身上。院长搀着她先转身、并示意书记和她俩都离开了急救室。
五个人同时走进家属休息厅后,望着还有这么多守候的乡亲们,院长以劝慰和诚心实意的口气向大家说:“首先我代表我和我全院的医护人员向乡亲们表示衷心的感谢!感谢大家对我院的信任和支持,其次,我有资格代表您们的矿长、我医院的病客再向大家表示诚心的感激!因为穆矿长不仅是您们的好带头人好领导,他也是我老孟的亲人啊!您们当中岁数稍大些的人、哪一个不认识我这个当年下乡接受再教育的小资产阶级分子?就在您们村,在各位父老乡亲们的爱护和关照下,我哪是在接受改造,而是在做客啊!……因此,穆矿长现在虽然死而复生,但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所以,请大家都想信我先回去,要不了多少时日,我一定还一个建建康康囫囫囵囵的矿长给您们。到那时,乡亲们别忘了再给我老孟烧两碗糊糊地山药黄米汤啊!” 院长说完,他望着书记和早就走到身边的穆进禄又说:“我看矿长现在虽无大碍,但完全恢复恐怕还得有些日子,因此,你俩也回去,听两个姑娘讲,矿上正打算要全面开工……就出了这个事故。今后千万千万要把安全放在首位!你们商量尽快开工生产;矿长清醒后知道生产正常了,身体的恢复肯定是快上加快。精神的力量那可是任何药物都无法代替的。这里有林立的妈妈一人留下就行了,两个女子都去上学吧。”
“院长大老,我等我爹爹清醒后再上学行吗?现在就离开我能安心上课吗……”
“院长!我和林立一样,何况我的命就是爸爸给的。再说,几天了,婶婶几本上就吃不下东西,在这样下去婶婶她……” 石雪青打断穆林立的话眼泪汪汪地恳求。
“林立她妈,雪青丫头说得对,你确实要听人劝哩,孟院长说的话不会有假。我兄弟他真被院长他们救活了,这么重的伤说实话几天是缓不过来的。你如果倒下了丫头怎么办?我兄弟完全清醒看到你成这样,她虚弱的身子能受得了吗?”
书记的劝慰余黛明不是不清楚,但她就是情难自禁,时时脑子出现一片空白,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不由自主的把童年丧父,继而失母至今杳无音信、也是死里逃生的她“逼”向幻梦般和表哥青梅竹马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