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追环月的那小子果然像一个傻蛋一样等在我们上学的路口。
我载着龙新停在他的身旁说“喂,我不知道你叫什么,看你脖子又长又细的,就叫你烧鸡吧。烧鸡,人家他姐不愿意,说了,叫你死了这条心吧。这是你昨天的信,还给你!”
“对,我姐看不上你。”龙新说。
“为什么?”烧鸡失望地问。
“你真是猪脑子呀,那还用问,谁让你长了个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大长脖子呀!”我说。
“龙新,你姐到底怎么说?”
“我姐叫我告诉你,他有心上人了,不是你。”龙新说。
“那是谁?”烧鸡绝望地问。
“反正不是你了!你还老问个啥意思。”我说。
“我知道了,肯定是原来我们班的李振峰,那小子,哼,老是和我挣一个!”
“你知道吗,你俩那叫同吃一个枣。”我说。
“对,就叫同吃一个枣。”烧鸡傻乎乎地说。
“对你妈个蛋,你傻逼呀,人家李振峰那小伙子多帅,你有什么资格和人家同吃一个枣,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副美丽的尊容,真是,你叫我怎么说你呢!”我毫不客气地说。
“你别老瞎猜,毁了我姐的名誉!”龙新也生气地说。
“那你姐看上谁了?我非要问清了才走!”烧鸡还他妈来劲了。
“好,看你这个傻逼劲儿,我就告诉你吧,他姐看上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说。
烧鸡不禁高兴起来了“那还有谁,不还是我吗?”
“说你是傻逼,你还真想当傻逼呀,你就不想想,近在眼前的除了龙新还有我呢!你以为就你自己呀!”我骄傲地说。
“你?就凭你这么个小瘪三,我和龙新说话呢,你老跟着搀和个啥呀,要不看在龙新的面子上,我早揍你了。”
“好小子,你他妈的看不起我,老子的爸爸是乡长,你爸是什么?老子有二百五牌的摩托车,你有吗?龙新,告诉他,你姐看上谁了。”
“我姐确实说了,她看上苟安了。”龙新说。
“谁叫苟安?我揍死他!”烧鸡气得直比划拳头。
“我就叫,你揍揍试试!”我把脸伸了过去。
“真的?”烧鸡都快傻了。
“真的。”龙新说“我姐就是看上他了。”
“怎么样,听清了吧,以后死了心吧!”我再次骄傲地说。
“好,你小子等着,有时间我再揍你!这次看在你和我兄弟一个班的面子上,先放你一次,哼!”
“你兄弟是谁呀?和你一样傻逼吗?”我毫不客气地说。
“好小子,你还给老子耍牛逼!我兄弟是你们班的朱武,你老子我叫朱文,小子你记住,我迟早要揍你,如果哪一天有人打了你了,就是我朱文叫的人!”说着,他灰溜溜地走了。
“咳,小子,别跑,我他妈开车撞死你!”我猛然间开车向他冲去,吓得他一溜烟地钻进了高粱地。
“你他妈的别跑呀!有种的回来!”我喊道。
“你小子别牛逼,有你好受的,你等着!”高粱地里他人不见了,但声音传了出来。
果然,下午体育课的时候,我一个人来厕所,三个陌生人迎面走来,亲切地对我说“苟安,外面有人找你。”
我知道是有人要揍我,所以说“叫他们来学校里边吧。”
“走吧,去外边吧。”
“我不去。”
“走吧,都是你不上学的老同学们,都快想死你了。”
“要去你们去,反正我不去。”
“你他妈的到底去不去?”
“不去,我去了就挨揍,我才不去呢!”
“来,把他拉出去!”
我一看形式不妙,忙大声喊“有人要揍我了,快来救我呀!”
“行了,就在厕所里解决了吧。”他们一人给了我两拳,打得我蒙灯转向倒在地上。这时候,荀任第一个赶到厕所“谁呀,谁这么牛逼呀,敢揍我苟哥。”结果他丝毫没有防备,被其中一人一拳打在眼上,立刻便来了个乌眼青。毕淹也紧随其后赶到,同样是没有防备,被一拳打在了鼻子上,粘了那小子一手的鼻涕“真他妈脏,叫老子还得回家洗手!”要说精明,还得说寇仇,他像一头野牛一样地冲向我们这里,结果还没到跟前便自己把自己拌了个狗啃屎,真他妈的幸运,才啃掉了两颗牙!龙新大声地叫老师,可也真他妈的是拐子的屁股——斜了沟了,老师硬是听不见,等听见了出来了,三个打人的人早已逃走了呢。学校看门的是个老光棍,他的真名叫童庆柄,但我们都叫他大害虫。据说他上小学时把“割”字写成了“害”,于是在作文中写到“今天早晨,我和我爸爸去害麦子,不到两个小时,我们就害了一亩多。”老师的批语是“看来,你和你爸爸,真是两个大害虫!”他自吹这么多年走了全国九个省,看了一辈子的门,结果就他妈这水平,三个不上学的大活人进出学校门他硬是没看见。我蹲在地上两眼冒金星儿;荀任一只手捂着受伤的眼直他妈地叫“我操,真他妈的疼”毕淹的鼻子不流鼻涕了,流的全都是血;最是寇仇幽默,他还在地上找他那两颗刚刚壮烈牺牲的大门牙呢!
我们都住进了医院。医药费的钱自然是不成问题,全由打人的家里出;不但如此,还每人赔偿一千元,寇仇额外再补加五百元。这全是我爸一人操办的,其实也用不着他干什么,他手下的狗腿子们没用半天便把这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了。另外,在我爸的直接干涉下,乡教办硬是不到一个月,把我们的校长钱里群给调走了,换了个新校长叫温如敏。要说起这乡里的办事效率,有时候慢起来像蜗牛,有时候快起来像火箭,单看给谁办。也就是利用这次机会,荀任治好了自己的狐臭;毕淹治好了自己的鼻炎;寇仇治好了自己的口臭。他们都出院了,就剩下一个我了,每天的头还是发昏,我爸妈日夜地守护我,把他们都快累傻了,这时环月来了“叔、婶,你们回去吧,我来守护小安。”
我爸妈同意了,他们都回家了,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环月坐在我身旁亲切地问“好点了吗?还疼吗?”
“好多了,环月姐,我看见你心里高兴,不疼了。”
环月眼里含满了泪水“都是因为我。”
“环月姐,别这样,你这样我心里难受。”
“你真是我的好弟弟,比我的亲弟弟还好。”
“不,环月姐,别这么说,龙新会伤心的。”
“你为了我的事挨打受伤,我一定要报答你!”
“报答什么,环月姐,为你挨打我愿意,我不求报答。”
“那好,我问你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地说,好吗?”
“好,你问吧。”
“你觉得我长得丑吗?”
“不丑,环月姐,我觉得你不但不丑,还非常漂亮。”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好的,如果你长大了,还是觉得我不丑的话,如果你能看得上姐姐的话,姐姐就嫁给你,做你的媳妇,一辈子好好地服侍你,你要吗?”
“环月姐,你这么好看,我跟个瘪三差不多,我想要可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好了,只要你想要就行,将来姐姐就是你的人。”
我们两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我们都哭了。那时候,我十四岁,环月姐十六岁,严格地说,我们还都是小孩子呢!谁他妈知道什么是爱情,可你说邪门不,有人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纯粹是胡说,爱情的力量才他妈真正是无穷的呢!第二天,我的病就全好了。我高兴地对我爸说“爸,咱们出院吧,我没事了。”
“是吗?好得这么快?”
“是啊,是爱情叫我病好的。”
“放你八姥姥那屁,你他妈一个小毛崽儿,有你妈逼的什么爱情!”
“爸,你别老骂我妈好不好,那好赖是你老婆呢,我也有老婆了。”
“环月,昨晚上他是不是发烧来着,怎么老他妈的说胡话?他他妈的有个蛋的老婆呀!”
环月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没发烧,他说的是真的,我……”她害羞得连忙跑出屋去。
“爸,你看见了吧,环月姐说了,她长大以后嫁给我,你看怎么样?”
“放屁,你小子有那本事,她真那么说的?”
“真的,爸。”我接着冲门外喊“环月姐,你快回来,党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环月走进了屋,脸还是红红的,但终于大胆地说“叔,我以后愿做你们家的儿媳妇,你看行吗?”
我爸哈哈地大笑起来,那声音是真他妈的洪亮,震得房顶都嗡嗡的直颤。据说,他就是凭这笑声年轻的时候把我妈的一家子给震住的“怎么样,你们二老同意不同意,我就看上你们家玉环了,要同意就马上到我家喝酒去;要不同意,你们看,”我爸把手中的独眼龙手枪冲着二老比划了比划,“我干怕是它不干!”
“我们就这么一个闺女,苟大队长,你容我们再商量商量行吗?”
那时候我爸是武斗队的大队长,三十一二岁,正是英雄时候,哪容得了办事这么罗嗦的“别他妈的问我行不行,问我的独眼龙好了。”
那时候我妈才二十岁,但在关键时刻却表现得镇定从容“不用说了,我同意了,我爸妈没说的!但你必须以后保证对我好!”
“那还用说吗,我保证!哈哈哈哈……”我爸大笑起来,据说他的笑声把我妈家的房顶上的尘土都震掉了二斤多。这笑声一直回荡了二十年,现在又在我妈的儿子面前回荡了起来,你说吓人不吓人!
“爸,你别老笑了,环月姐问你呢,你到底同不同意?”
“你他妈的比你爹我都强了,想当年你爹我是强行霸占,你他妈现在是主动有人上门,行,真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他妈的把你爹超了。至于环月你们的事嘛,”我爸又转向环月说“你是个好闺女,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我和你爸是武斗时的生死弟兄,他为我还吃过别人的黑枪呢,他的闺女愿意做我们家的儿媳妇,你说我还能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完全同意!”
我看见环月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高兴得哭了。
“走,我们回家去,把这好事告诉你妈。三年后给你们举行订婚,再过三年给你们结婚!你们说,好不好?”
“爸,六年后我还不够法定结婚年龄呢。”
“什么他妈的法定不法定,咱们的事就是你老爹我定,当然是经过你妈批准了的。”
“爸,你还不知道吧,我妈早就看上环月姐了。”
“废你妈逼的话,你他妈的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不然我他妈的敢自做主张吗!”
环月姐忍不住一下子“扑哧”地笑出了声。我突然发现,她变得更美了,仿佛是天上的仙女一样。
我们高兴地往家走着,忘不了那秋高气爽的天,忘不了那野外的片片棒子地和高粱!
“环月姐,你看见了吗,那片高粱地就是我吓跑烧鸡的地方,我把车一开,他像一条夹尾巴狗一样地往里钻!”我说。
“好了,你了不起,你是一个大英雄行了吧。”环月假装生气地说。
“对,我不是瘪三了,我是个大英雄!”我骄傲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