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我大专毕业了,分到了我原先的初中当了一名光荣的国办教师。
五年能有多大的变化呢?对,五年是没太大的变化,地球照样每天在转,太阳照常东升西落;但五年的变化对人来说却是巨大的,我那亲爱的英雄父亲死在了大牢里,丽萍的奶奶也已经悄然过世。我真的不敢回想这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妈省吃减用,日夜地编席挣钱,累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而小小的丽萍还不到十六岁就去外地打工来供我上学,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儿!一他妈想起来这些来我就没别的,只想哭!
“妈,咱们以后可以吃好一点了,不用再过这苦日子了。”我说。
我妈的眼里含满了泪水。
“丽萍,你以后也别出去打工了,太辛苦了。”我又说。
丽萍禁不住都泪流满面了!
我的眼泪也禁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们的苦日子终于有个头了,老天爷有眼。”我妈说。
“妈,这是今天我发的工资了,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吧。”我把三百零一块八毛五一分不拉的给我妈。
“庆祝是应当的,你先给你小妹买几身衣服吧,一个女孩家,为了你,她穿的也有点太破了吧。”这五年来,自从丽萍的奶奶去世后,她打工回来便一直和我妈住在一起,我妈早已习惯把她当亲生女儿了。
“不,妈,我习惯了,还是给你添几件吧,你最辛苦。”丽萍说。
我妈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孩子,你就同意了吧,这样让妈心里好受些。”
第二天,我从城里给她们各买了三身新衣服,给我自己也买了一身,我觉得我们一家应该过体面一点的生活了。
丽萍穿上了后显得更好看了,但我妈却就是不穿“等你们结婚时候我再穿吧。”
“妈,结婚还远着呢,那时候再买新的呀。”丽萍说。
“不,我打算你们年前结了吧,你们看……”我妈说。
丽萍害羞地接过话去了“妈,你不觉得太早点了吗?”
我妈笑了笑“萍儿,这没啥不好意思的,一点也不早了,人家寇仇和荀任不都结了吗。”
“对呀,妈,一点都不早了,我们班上大学就有结婚的。”我厚着脸皮说。
“妈,你也不管管你儿子,真不象话……”丽萍红着脸跑到我那屋去了。
我妈依然笑对我说着“去,把你小妹请过来。”
“妈,你当真了?”我问。
“那是,这还能开玩笑吗?”我妈说。
“妈,不用请,我一句话她准来。”我说。
“我才不信呢。”我妈说。
“丽萍,妈说了,你要是愿意你就别过来了。”我故意反着冲另一间屋喊道。
果然,丽萍害羞着又回来了“妈,我还想多做你两年女儿呢。”
“萍儿,你们结婚了,你不还是妈的女儿吗,主要是你们的这件大事办完了,妈的心也就放下了。”我妈说。
“行,妈,我听你的。”丽萍靠在我妈怀里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们结婚以后,”我妈对我说“可以先不要孩子,让你小妹过几年轻松日子吧,她这些年的确是太辛苦了,都是为了你。你也要向你们原先的校长和老师们学习,他们如今都研究生毕业了,听说都在北京的大学里教学,搞的专门是现当代文学,真了不起,就连派出所的王所长蓝所长和那两个专门打人的都叫王什么川来着,如今都是大学里的老师了,搞的是鲁迅研究和西方文论,他们是你的榜样。”
“妈,我知道了。”我说“我一定向他们学习,继续努力。”
丽萍早已依偎在我妈的怀里不说话了,我妈搂着她就像大人搂着自己的小孩子一样,十分幸福地说“再过半年,我们家萍儿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结婚那一天,按照农村的乡俗说法,越早将来的日子过的越好,所以我们头一天晚上都没什么睡觉,到了一点半,我妈和丽萍就暂时先去了自丽萍她奶奶死后便没人住过的家。我不到两点就起来了,在院子里最先放起了鞭炮,一下子就是十挂,恨不得把我们小村子的所有人都崩醒。然后我拉上了那辆我们家的板车就去丽萍家接丽萍和我妈,因为丽萍家里没一个亲人了,所以我妈既是娘家人又是婆家人,娶来之前,我妈就以丽萍的亲妈的身份出现。我一路拉着她们娘儿俩,寇仇一路用借来的我们学校的喇叭大声地吹,好象在说“今天苟哥结婚,大家快来看啊!”其实这么早,一个他妈看的人都没有!呵,对了,丽萍头上车之前还大声地哭了起来,哭得好伤心,我妈劝了好久才劝住。她可能是因为感到自己从此以后就不能再做少女而哭泣吧;也许是想起了她那苦命的奶奶。到底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到家门口时,荀任象征性地当了接亲的,然后接着当司仪,主持我和丽萍给我妈磕头拜天地。寇仇在外面疯了似的放炮,足足放了有他妈一个小时,全村的人再不醒,除非他是聋子!四点的时候,我们家门口陆续地人多了起来,都是我们提前约好的客人,他们有的感到自己没帮上什么忙很自责,我妈说这么多年老是叫你们帮忙了,今天一定要让你们吃个省心饭。丽萍忘了自己头上的红盖头,习惯性地又想帮着忙活,被我妈拦住了“萍儿,今天就是不论有多忙,你也不要管了。你是新娘,你只管在炕上坐着就行。”
“娘,你看你家媳妇多好啊!”寇仇说。
我看见我妈眼里又有了泪水,但是她却笑着说“老天爷有眼,给我这么一个好媳妇。”
丽萍还是想说什么,被荀任一下子抱起扔到了炕上“嫂子,你好好地呆着你的吧!小心盖头别掉了就行!”
恰在这个时候,村外响起了吹打声,我知道,那是来娶环月的,那气派简直和我们这里差两个世纪:人家两辆马车,三辆牛车,四辆骡子车,五辆毛驴车,还外带一辆手扶拖拉机!新郎是朱文,这几年他小子靠大马车拉砖挣了不少钱,终于把环月给搞到手了。那吹打声我听着特别闹心,好象在对我说“怎么样,狗少,你还是争不过我!别看你都大学毕业了,不就是个破中学老师吗,全中国有的是,比他妈狗都多!”但我越是闹心这声音反而越来越近,能他妈不近吗,环月家就和我家一个胡同!
不久,我也听到了环月的哭声,也挺悲切的,到底为什么,谁他妈知道!反正不是为了我,我都五年不在家了。五年不见面,她怕是早忘了她那个苟弟了吧。但我却真的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一丝的悲凉了,我想起了几年前我为她打架的事,想起了她在医院里对我说过的话,想起了她给我妈道歉时的真诚与泪水“环月姐,你真的要走了吗?我们都长大了,以后要各走各的路了。”在心底,我默默地说。
我是在农村乡俗三天回门时是见的环月。这天丽萍也回了我妈那屋,自己闷着不出来,我想看看她,我妈都不让,她又成了我妈的亲女儿了。我在家里闲得无聊,便去找寇仇和荀任他们。是在半路上,是在环月家的门口前,是在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的时候,我见了她。她的变化并不大,小巧玲珑的身材,白净的面容,还是那么好看。“环月姐!”我亲切地叫了一声。
“是苟弟吗,进屋坐会儿吧。”环月笑着说。
“不了,环月姐,你挺好吧?”我说。
“挺好,你呢?”
“我也好。”
“苟弟,……”环月眼里忽然有了泪水。
“环月姐,你回去吧,我走了。”我忙说,我不愿意看见她的泪水,更不想再回首那件件往事。可是,说实在的,我又怎能忘记她呢?她毕竟在医院中曾经照顾过我,我们毕竟有过一段情感。当然我深爱的只有丽萍,我甚至过去想起环月家的悔婚都有点恨她,但一切都过去了,我的恨已如过眼云烟。自从结婚以后,我渐渐地理解她了,她可能也有她的难处。一想到以后要各走各的路了,我不禁开始渐渐地想起她的好了。我他妈的真不争气,因为我的眼泪也快出来了,所以我觉得应该赶紧走了。
“苟弟,有时间来玩吧,你已经好久不来了。”环月说。
“好,环月姐,你回吧。”说着我赶紧蹬上我的二八大破自行车就走,我怕我的眼泪万一控制不住流下来。
走远了再次回头,我看见环月依然呆呆地望着我,在飘飞的雪花中,在静静的胡同口,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我相信了人世间没有永远的仇恨,只有爱和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