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疲倦地打了个呵欠,合上书。他的大脑已经很累了,左眼也微微胀痛。他并不想去启动机器脑和右边那只电子眼的开关,尽管机器脑和电子眼实在比真正的大脑和眼睛好得多,再繁杂的运算也只要看一眼就能写出结果,并且电子眼永远不会疲劳,但他现在只想体会一下多年没有过的疲劳的感觉,重温一下自己在高度紧张以后全身心放松的那份舒适。
他披上大衣,悄悄走出家门,来到街上。白天下的雪还没有化净,泥和雪水的混合物在脚下啪哒啪哒地响着,溅湿了他的鞋子和裤脚。天上零零落落分布着几颗小星星,无精打采的,像伊琳倦怠的眼。
伊琳离开的前几天,眼神不就是这样么?一副恹恹的、渴睡的样子,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他不是傻子,与她相处这么多年,他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心里越有事,脸上才越平静,平静得呆板,如一具四处游走的尸体。他问她有什么心事,她只是摇头,还一反常态地把他往实验室那边推,嘴上说:“让我好好静一静,想一想。”他以为她病了,劝她去医院,但在那天晚上,她的古怪行为就有了答案。她和他摊牌:如果想继续和她在一起,他不能再不舍分秒地做他的实验,她需要他陪她,在她和科学之间,选一个。他默默地坐着,看许许多多音节从她那红润的、富有活力的唇中蹦出来。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又好像句句都听到了句句都记在了脑子里。那张熟悉的面孔在他眼中逐渐变成了模糊抖动虚无缥缈的幻影。
“你想走,就走吧。”最后,他说。
“好,我要带上罗宾。”罗宾是他的小儿了,刚满周岁。
“可以。”他一副无所谓的神态,“我知道你迟早会走。”
她的目光如同钢针,深深刺进了他的肺腑。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仍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听见她出去时摔门发出的响声,这时,他的泪才流下来。
他将近贴胸兜里的心形小匣打开,拿出了四口之家的合影,从中间撕作两半,将妻子和儿子的那一半放在火焰上,盯着它渐渐卷曲,焦黑,升起小缕青烟,蹿上了桔红色的火苗。做这些事时,他脸上自始至终都凝固着笑容,一种痛彻心扉却又无可奈何的笑容。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伊琳和孩子。有些宝贵的东西他不忍割舍,但为了心目中更重要的,又不得不放弃。既然已经放弃了,就痛痛快快地继续赶自己的路吧,只当丢掉了妨碍自己前进的包袱。他原以为这样想就会使自己静下心来工作,但是,他办不到!
颤抖的手,心不在焉的自己,剧烈的爆炸,满屋的浓烟,熊熊火焰……一切仿佛只发生在几秒钟之内,快得令他来不及反应。我也就这样死了算了……他闭上眼睛,绝望地想。就在他在浓烟里几乎窒息的时候,什么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不想动,被那人硬拖出去,扑灭了身上的火。
火场里传出了孩子的哭声,那是他四岁的女儿。浓烟滚滚,每个窗口都是一片火光。他发疯般地向燃烧的房子猛冲过去,却被人拦腰牢牢抱住。“我去救她,你等消防队。”耳边传来一个镇定沉稳的声音,然后一条黑影在喷射着火光的门口一闪,不见了影踪。
消防队到来之前,他的女儿就被救了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脸和手都被熏得乌黑,他将小女孩交到他手里,只说了五个字:“送她上医院。”就欲转身离去。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恳求他留下名字。那人说:“我叫菲尼克司。”他的眼睛灼灼有神,仿佛有光芒从双瞳射出。他将永远记住这个名字和这双眼睛,如果此生能再见到那人,他愿尽自己全力,为那人做任何事。
“爸爸,”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这么晚了,回去休息吧。”他转过身,一个身材高挑优美的姑娘站在那里,潭水般的黑眼睛幽幽地望着他。他的脸上露出笑容:“好,绮香,我们回去。”女儿挽住了父亲的胳膊,二人一起缓步向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