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见识过冰雪型智慧生物以后,李鹤鸣不得不承认平城镇的怪异。他对那冰雪生物的研究者——穿白大褂的卷发怪人很感兴趣,便向荆冲打听那人的情况。荆冲说那人姓罗,在国外拿过好几个博士学位,现任静州大学的化学教授。静州市离平城镇很近,平城镇有几个退休的老头儿常常结伙大清早骑自行车去静州市南湖公园钓鱼。李鹤鸣就在一个周末的早晨,骑自行车夹在老头儿队列里,和他们一路闲侃到了静州市。
静州市公路上车水马龙,立交桥如虹,座座高楼耸入天空,挡住了上午的阳光。李鹤鸣想这就是市和镇的区别吧。平城的那几条路就是简单的东西南北“井”字结构,闭上眼睛摸也能认出方向,可在静州市就不同了,道路多得像迷宫,有的还是单行线。
李鹤鸣从上午八点逛到下午一点,在静州市某条小路边上的烧饼摊吃了两个烧饼,才打算回去。正在他往回骑车时,见前面不远处一个女人身子往前一倾,跪在了地上。路人众多,却没有一个在她身边停下来。李鹤鸣忙用力蹬几下踏板,骑到女人身边。
“你怎么了?”他跳下车,小心翼翼地问。虽然听说大城市的路上往往有装病讹钱的人,但李鹤鸣仍然无法硬下心肠和其他人一样漠然离开。
女人低着头,按着胸口,蜷起身子,李鹤鸣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齐肩的深咖啡色秀发。“要不要去医院?”李鹤鸣又问。女人摇摇头,按在胸口上的手慢慢松开了。她仰起脸,那是一张年轻姑娘的脸,苍白如纸。“我没事,谢谢你。”她缓缓站起来,却是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一米七的李鹤鸣只能羡慕地仰视。她掸了掸裙上的灰,很自然地问:“李鹤鸣,你家不是在石山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李鹤鸣一怔,心想我第一次来静州,人生地不熟,她怎么会认得我?他仔细打量一番那女孩,猛地一拍脑门:“啊我想起来了,那次省数学竞赛,你是初三组的第一,我是初一组的第一,你叫罗、罗……”“罗绮香。”女孩微笑提醒他。“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李鹤鸣自告奋勇。“不用了,我家就在前面不远。我没事的。”罗绮香连连摆手。“没关系,反正我就是来逛的,没什么事情。”李鹤鸣说。于是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聊。
罗绮香是罗博士的女儿,今年十七岁,在静州一中读书,数学成绩十分优秀。罗家在花园街,这条街几乎是清一色的三层楼房,花园式独门小院,环境优雅。罗绮香到了门口,便请李鹤鸣进家里坐。李鹤鸣虽然开朗,也不好意思到一个只见了两面的女生家里去,可是他又想借机与罗博士认识一下,正犹豫间,身后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一辆自行车向他直撞过来。他闪身回头,见一身黑色西装的荆冲坐在她那辆黑色横梁永久单车上,单腿支地,正看着他笑。李鹤鸣嘴巴张成O形。荆冲从她的“黑马”上跳下来:“怎么?眼都直了?没见过帅哥么?”李鹤鸣机械地点头:“是,太帅了,黑西装啊……我一直想做一套的,可是看到你,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你看上去像二十多岁了。”“是吗?本打算做出三十多岁的效果,真是失败呀。”荆冲说着向罗绮香点点头,径直将自行车推进罗家院子。“你还是荆冲的朋友啊?”罗绮香很高兴,“她常来这里玩呢。快进来吧。”李鹤鸣见荆冲在院子里自然随便地向他招手,便跟罗绮香走了进去。“你们怎么认识的?”李鹤鸣问荆冲和罗绮香。“她初一时扮成静大学生,混入教室去听课,认识了我爸爸,所以常到我家来玩,她和我爸爸都喜欢做实验,一个是老古怪,一个是小古怪呢。”罗绮香笑着说。她带他们穿过了化学药品箱子堆得乱七八糟,报纸铺得满地都是的客厅,径直来到了她的房间。这里干净整洁,处处透着女孩子的灵秀与温馨。床单和窗帘都是淡紫色的,连钢琴上的罩布也是。淡紫色虽然雅致,但李鹤鸣却皱了皱眉。他觉得在淡紫色美丽的背后藏着淡淡哀伤,他不喜欢这种温软伤感的气氛。
趁罗绮香去拿茶点时,李鹤鸣对荆冲说:“这个女孩有点怪。”“为什么?”李鹤鸣扬起鼻子用力嗅着空气:“我闻到了忧郁的气味。”“是咖啡的气味,傻瓜。”荆冲说着转向门口。话音刚落,果见罗绮香端着咖啡步态轻盈地走进来。淡紫色的长裙微摆,她温和安静,看上去就像一个淡紫色的灵魂。
“爸爸已经两天没吃饭了。”罗绮香对荆冲说,“我给他端去的饭菜,他碰都不碰。你去劝劝他。再这样下去,他不是病倒,就是疯掉。”
“早上我去见他了,他简直成了一台思考的机器。但我想了一个办法,成功率应该是百分之八十……”
“阿香的新朋友?”有人站在门口说。这声音听上去很浮,像一个身体虚弱的人强打精神的应酬。李鹤鸣向门口望去,见罗博士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弯曲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右眼,眼圈乌青,胡子拉茬,面目憔悴。李鹤鸣上前两步,说:“您好,我叫李鹤鸣。我对化学理工都很感兴趣。”他想了想,补充说:“还有侦探学。”荆冲在一边偷着乐,心说吹牛不报税,牛在天上飞,你那小样儿还“侦探学”呢!罗绮香在一边插言:“我以前和他在数学竞赛中见过面,他有很强的逻辑思维,报纸上登的帮警方破获两起大案的天才少年就是他。”说着,将父亲拉到床边坐下。李鹤鸣听到赞美之辞,不禁有点飘飘然起来。
罗博士点点头,又望向荆冲,说:“关于那件事,看来,只有照你说的去办了。我想……”他后面几个字咬得分外痛苦,“我是无能为力了。”李鹤鸣看看博士,又看看荆冲,不明白博士说的是什么,忍不住问道:“什么事啊,博士?我能不能帮上您什么忙?”博士看了看荆冲,荆冲也看着博士。最后,博士说:“你看着办吧。”他起身向门外走去,经过李鹤鸣身边时一个踉跄,差点儿自己把自己绊倒,李鹤鸣忙扶了他一下。他低低道了声谢,声音里竟带着哽咽。罗绮香上前搀住他的胳膊,却被他推开了。在门口,他回头深深看着罗绮香,眼里盈满泪水。
“爸爸,您放心吧,我会好起来的。”罗绮香轻声说。
罗博士转身向楼上的实验室走去,他扶着楼梯扶手,闭了一下眼睛,便有泪水缓缓流下来。罗绮香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方回到自己房间,神色黯然。
傍晚,李鹤鸣和荆冲推着自行车在霞光中出了罗家大门,送他们出来的罗绮香刚刚转身回去,李鹤鸣就摇着荆冲问:“她家倒底发生什么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