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树叶依然没能挡住七月的太阳,阳光用它威猛的力量将光线斜插在一个满脸通红、微闭双眼的年轻人身上,似乎是在向世人宣告,虽然时间已近下午5点,但它仍然是强大的。
年轻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慢得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直至肺里最后一丝二氧化碳也散逸出去,他才睁开眼睛,盯着前方不断蠕动的人群。此时他的脸已恢复了常态。通常他在考完一场比较重要的试后,总是这样。可能是大脑工作力度大、耗氧量也大,造成大量血液上涌而致的吧,而刚刚考完的高考的文综,也是最后一门了。
“也该解放了……”,他对这两天的考试还算满意,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
他叫东方欲明,同学们通常都喊他东方,脾气好,人缘也很好。
“东方欲明,怎么样?”,这时,班主任从人群中劈面而来。
“还行,他们你都见到了吗?”。班主任是刚从大学毕业分配来的,年龄上的相近,使得他们师生间也很亲近。
“都见到了,我叫他们都先回招待所了,就差你一个了,所以我又回来找,怕你小子没考好想不开,呵呵!”
“怎么可能?这学校我看了一遍,没几棵结实的树,我要是找它们上吊的话,没吊死我,倒是把它们给吊死了,呵呵呵!”
“好了,先不说考试的事儿了,等后天回学校咱们再分析,现在我们先去吧!”
“童老师,要不我们先去打两把台球吧,啊!我可一直想报仇的啊,哈哈!”东方有一次偷偷地在上晚自习的时候跟同学一起去学校旁边的台球室玩,被童老师给逮住了,罚他们写了检讨,并在早操的时候叫他们当着大家面一个一个地“朗诵”。抗战的艰苦时期,他们“心有组织但目无纪律”的做法遭到了老班的狠狠打压。不过呢,东方他们也终于坚持到了高考,一直没有再去台球室了。
“你这不是跌我相嘛?我又不会打。那次要不是你们,我都不知道学校旁边还有个台球室,呵!”
“没事,我也不会打的,正如检讨里写的那样,我的确是胁从,没玩过,也就是跟着去了。今天玩一下,也好向你证实一下我检讨内容的真实性嘛,哈哈哈!”
“不行不行,等我们都学会了,再切磋吧!”
“不,就今天!离吃饭还有一个多小时呢,咱先去玩一把吧,就一把,啊!不会耽误的。先定好,谁输谁付钱。”
“哈,你小子不明摆着宰我的吗?你这家伙……”还没说完,就被拉走了。
晚饭6点钟开,这是在这所学校最后的晚餐。一个班的四个桌子都没动筷子,别的班都已经开动了。因为班主任没到,大家都在等。有的性急的就要吃,被同学给制止了。等到6点过12分的时候,童班和东方跑进了餐厅。原来他们从5点开始打,到了6点的时候,桌子上还有一个黑8.老板都说了:你们别打了,我不收钱了还不行吗?早知就跟你们按小时算了。童老师就劝他走,他说不行,必须全部打完才走……
一桌球打了一个多小时,这可乐坏同学们了。大家都给他们灌酒。这是唯一一次学校给大家酒喝。所有人都“责怪”他们严重给大家甚至包括学校丢脸了,一定得喝,将酒补罪。最后这顿饭终于在将近8点时结束了,耗时比他们的一桌球还长,那天的情景在后来的时间里在校内被广为传讲,成为一段“佳话”。
第三天去学校估分,填报志愿。东方填了H市自己一直想考的学校,然后就在校园里逛了起来。不知不觉的他已在高二的那层楼来回走了十多趟了。他是在等辛芷水。她是在一次广播操的时候认识的,但接触的机会并不太多。直到高考前,他们才见了第二次面。第一次是在一个中秋节,但那次见面并没有多少交谈;第二次的时候两个人就聊了起来,聊了很多,不过大半都是东方在说,芷水做了听众,他一个人的听众。他很喜欢她,她的长发、她的气质、她的一切,总之,她很让他迷恋,有种陶醉之感。但由于不是同一年级,而且面临高考,他不可能分心去想恋爱之事,所以直至后来也没有真正地相互接触。不过芷水是明白他的心思的,也是为了不影响他的学习,也就选择了默默的关注,以这种形式的交往维持到高考。临考前一天的晚上,东方约了芷水,两个人一起去了操场上散步。
满天的星辰依傍在圆月四周,偌大的操场上只有两个身影围着跑道,一圈,又一圈地慢慢延伸、拉长、缩短,再拉长……
“等我考上了,我回来找你!”
一阵静默之后,“不用了……”她说。
“不,我会尽力考的,我要找你!”
“好好考试吧!”
“是的,我们接触的的确很少,但我喜欢你,我很想也很高兴一直能看到你、关心着你,我也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还能看到你……”
芷水微微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等你的,直到你答应我,除非你有了男朋友,否则我是不会找女朋友的!”黑暗中,东方的眼睛在发着光亮,象从夜幕上掉落下来的小小星光。
“你不用这样,以后大学的生活会很精彩的……”
东方欲明痛楚地摇了摇头。他伸手想去牵芷水的右手,但她却飞快地把那只手伸进了书包,从里面掏出个随身听:“我们听首歌吧,然后就回去,嗯?”
“好的!”
“所有的故事只能有一首主题歌/我知道你最后的选择/所有的爱情只能有一个结果/我深深知道那绝对不是我/既然曾经爱过/又何必真正拥有你/即使离别/也不会有太多难过……I will still love me tomorrow……”
夜已深了,女生宿舍前,路灯下,只剩下一个影子,越拉越长……
“叮铃铃……”上午放学铃打响了,东方欲明站在楼梯口,望着芷水教室的门口。
终于等到了那个身影,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当辛芷水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还没等他开口,芷水却先说话了:“你先回去吧,就算是上了大学,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再见!”,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芷水回头看了他一眼:“别瞎想了,如果有缘的话再说了……”
留下东方欲明一个人。他张了张嘴,终究把涌上喉间的话重新咽回了肚子里。他狠狠地拍了下木制的楼梯扶手,那响声在楼道里回荡……
“立正!齐步—走!一二一、一二……”
“你!出列!叫什么名字?”教官指着一个剃着平头的小伙子。
“崔平。”平头向前一步,站到了队伍的前面。
“懂得怎么跟长官说话吗?要先说‘报告’!”
“报告!崔平!”
“知道哪条是左腿吗?”
“报告!知道,这条。”崔平抬起左腿,不解地望着教官。
“那你知道喊‘一’的时候你该踢出哪条腿吗?”教官凶狠地盯着他,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
“左腿。哦不,报告!左腿。”他小声地说出最后两个字,知道自己刚才肯定是走错步子了。
“大声点!”
“报告!左腿!”
“到旁边去,五十个俯卧撑!”
崔平很郁闷地向旁边的空地走去。
“站住!回来!知道接到命令后该怎么做吗?第一件事情?”
“是,长官。”
“去!”教官看着他走到空地上,突然转过脸看着队伍:“刚才是谁笑的?”
“报告。”
“报告。”
同时站出了两个人,一个是东方欲明,一个是田松。这时已经是九月十日了,东方欲明来到大学已经一个星期了,大学生活的第一堂课就是军训,也已经是第四天了,教官教他们齐步走也已经是第三天了,但老是走不齐,教官很是窝火,别有班都已经开始齐步跑了,而他们这个班总是有一个人分不清左右,不是左右混淆、步伐不一,就是领先整个队伍一步或者落后一步,这个人就是现在正在做到第27个俯卧撑的崔平。每天他都会被罚超过三位数的俯卧撑。所以当他又被教官叫出去的时候,东方欲明实在忍不住的笑了一下。站在旁边的田松赶紧用胳膊捣了他一下,他赶紧憋住了,但还是被教官听到了。
“你们两个笑声都一致啊,啊?不错,要是你们的队伍也能走得那么齐,那该多好啊,是不是?”教官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他们,突然大声喝道:“是哪个?”
“是我。”
“报告,是我!”
教官盯着田松:“忘了喊‘报告’了是以?一百个!”然后对着东方:“你小子脑子瓜反应还挺快的嘛,作为奖励,我就不追究是谁笑的了。但,你,也是一个不能少。出列!”
“田老大,你帮我带份饭回来,好吧?老子实在是走不动了。”崔平躺在床上,一边呻吟着一边对田松说。东方睡在他下铺,正坐在床边洗衣服,也抬起头:“老大,帮人帮到底吧,顺便帮我也带一份吧!”说着便把饭盒和饭卡一起递给了正要出门打饭的田松。他们宿舍一共4个人,还有一个在军训结束后宿舍没回就直奔网吧了。
“靠!一个比一个懒!只此一次……”
“下不为例。呵呵呵。”还没等他说完,东方就把下半句接上了,其实从军训开始他们练齐步走的第一天田松就开始帮他们带晚饭了,这是第三次。到校第一天,报到后他们被分到同一个宿舍后,晚上11点熄灯前他们终于等到了第四名室友的到来。大伙一聊,便一致推选田松做老大,他在高三复读了两年,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H市这所大学,同时,因为也因为年龄的绝对优势荣获了“老大”的荣誉称号。
“靠!下不为例,我走了。”对一上一下的他们笑笑,捧了三个饭盒出了门。
窗外,月亮很圆,今天是中秋节。荷叶开的依旧,只是此时此刻也就一个人在看了。回想去年,他还陪在自己身边,现在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时他的歌声呢。他的音色不是特别出众,但在自己听来,却是那样动听,甚至被拨动了心弦,让它甜蜜地发颤呢!记得当时自己忍不住帮他纠正了几次错词儿,可他却满不在乎地狡辩说经他这么一改就更有意味了,说完还呵呵地傻笑起来。去年的这时,他正在高三,并不放假,而却为了自己留下来,现在想想也觉得好笑,怎么自己当时就答应和他约会了呢?想到这儿,芷水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从镜子里凝视着自己,她的脸都红了……
今天学校放了一个晚自习的假,算是给应届高三考生一次“放风”的机会了。
“试问卷帘人,却道是海棠依旧”,是的,荷花依旧,月圆依旧,可是变得却这样快,约会不再,甚至是连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了,他就这么彻底地消失了,但他却将自己的这潭水激起了涟漪……他也会想起我吗?也会想起去年此时的情景吗?他在干什么呢?现在好吗?会不会因为那次我说的那些话伤害了他呀?可是自己最后暗示过他的呀,莫非他真的不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唉……
“芷水,在想什么呢?心上人?”好友王月儿打趣地问道。
“讨厌,看下月亮有什么?死丫头,没见过世面是不是?”月儿的话一下子惊醒了她,芷水便赶紧回嘴,用来掩饰自己失神的尴尬。
“哟哟,不就说一句嘛,反应那么强烈啊?现在是夏天啦……”
“什么意思啊你?”
“思春也得等到明年了啊!哈哈哈。”
“打死你,我要打死你,你个死丫头!”便满宿舍地撵着她打……
H市十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短袖衣服已不足以保证全身的温暖,就连知了也不愿意早起了,趴在枝头上等待正午阳光的抚慰。但,哪怕生命如此短暂,短暂地甚至不能以分为时间单位计量,为了自己热爱的世界,为了自己当初那般艰辛的破土、出壳、飞翔,说什么也要在生命的尽头再奋力点燃自己最后一鸣的残余能量,也不枉来此一遭。
“快点起来,今天是我们来大学的第一堂可以坐进教室里上的课,可别迟到了,啊!”老大田松一个一个地叫着他们,“常小鹏同志,你也起来吧,这是你的第一次啊,可不能迟到了呀,哈哈哈。”他指着那个天天泡网吧的家伙。
“日!我跟我老公昨晚聊到快十二点了,现在还困着呢,再睡会儿!”说完就又要蒙头睡觉。
“哎、哎、哎,你‘老公’?”东方不解地问道。
“传奇上的‘老公’。他还不知道我是男的呢哈哈!我们都结婚了,他待我超好的。”常小鹏乐乐地说。
“我还就不明白,再说说吧!”东方就势想要问下去。
“就是网络游戏。网络,明白吗?上网,还不明白?看来你是没上过。先不说了,先去上课,回来再说。你们都快点!”田松看看手表,焦急地催着,干脆把小鹏的被子给掀了……
赶到教学楼的时候已经快到上课时间了,但东方忽然内急要去趟卫生间,便让他们仨先进去了。等自己赶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教室已经坐得很满了。环视整个教室,发现只有一个空位在那里,旁边还是一个女生。从小到大,他还没跟女孩子坐过同桌呢,挺不好意思的,但又不能一直戳在门口,便边往后走边试图寻找一个救命的座位。那仨人跟另一个男生坐在一起,在看他的洋相,还不停地挤眼。
“那位同学,那不还有一个座位嘛,赶快坐下吧,我们就要开班会了,啊!”讲台上的老师边说边拿起点名册。没办法了,众目睽睽之下,东方赶紧走到那个座位旁,还不失礼貌地问了声好,就坐下了。那个女生也对他笑了笑。
“现在开始开会。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葛兵,葛优的葛,士兵的兵,是你们的辅导员、班主任,以后大家有什么事,有什么学习或者生活上的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好吧?那,现在我们开始点名,点到的同学顺便向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也好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啊!”
“张必胜。”
“大家好,我叫张必胜,本市人,以后大家要出门问路的话,可以先问我的,我随时愿意为大家效劳!谢谢!”大家一起鼓起掌来,搞得这个大胖子很不好意思地直向大家摆手。
“大家好。我叫吴灵。口天吴,灵气的灵。还望大家以后多关照,谢谢!”同桌的突然站起,吓了东方一跳,还没来得及注意听,她已经说完了,只听到一句“灵气的灵”,他看了她一眼,她早已脸红得抬不起头了。
接下来,大家一一被叫起来,他们四个中有三人都很平淡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后就坐下了,只有常小鹏说的多:“大家上午好,日,现在又有点热了呢,噢,对不起,我说了脏话,下次我改,呵呵。我叫常小鹏,我喜欢打篮球、玩游戏。这学校比我们高中好多了,篮球场也多,网吧也多,以前我去上网的时候都得等好长时间,这下好了,呵呵,就冲这个,考了这个学校也值了,日。呵呵,对不起,对不起。”满脸玩世不恭的笑容,似乎又意犹未尽的样子。旁边的田松使劲拉了拉他,他才坐下:“日,我还没说谢谢呢……”
热闹了一上午,班主任把他的手机号码留在黑板上,告诉大家他不常在学校,有事可以打他电话就离开了。后来才知道,“不常”的时间界限是一个学期,直到第二个学期开学时才见到了他第二面。这次任命张必胜为班长,打理班内事务。
“日!这鸟大学就这么开会?啰嗦一上午,我们上学时开班会,就一个课间时间 ,十分钟,搞定。”常小鹏还是没有改他的口头禅。
“我说你啊,你得注意了,跟我们在宿舍,你左一个‘日’右一个‘日’也就算了,在公众场合哪能这样?”田松不满地责怪,“你们说,是不是?”见常小鹏仍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转而向他们俩。
“是啊,是啊,以后要注意点呀!”他们附和着。
“日!你们以为我想啊?高中压得我连讲话的时间都没有了,赞成反对我都一个字走过的,以后你们就会明白的了,在网上跟我老公也是这样的,他都不在意,你们干吗来劲啊?日!”
四人一路说笑,回宿舍拿饭盒打饭。象前段时间一样,常小鹏第一个吃完,撇下他们仨就又跑去上网了。三个人已经习惯了,相视一笑,继续吃饭。
“你好,东方欲明。”刚坐到座位上,同桌跟他打了声招呼。
“哦,哦,你好。”他努力地想叫出对方的名字,毕竟人家刚才已经叫出了他的名字。可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我叫吴灵,口天吴,灵气的灵,这下记住了吗?呵呵”她看出他的窘态,故意轻松地笑了一下。
“对,对,我想起来了,灵气的灵。呵呵,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本想再说点别的,但她一时也想不出说什么好了,便也就不再出声了,拿出书本,随便地翻着。东方欲明很想找别人换个座位,但没人愿意,至少那三个没有愿意的,别人又都不熟,他也就只好踏实坐着了。又死不了,他们还没这个艳福呢,呵呵呵。
吃晚饭的时候,东方拉住了正要起身的常小鹏:“大师,你带小徒上一次网吧,我自幼生活封闭,一直未能下山,故从不闻也不知撒网捕鱼之事,还望大师教一教上网之技,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东方故意装成一脸虔诚的样子,搞得三人大笑。
“日!行,但交易条件得有一个:以后你的笔记要给我看!”
No proble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