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媳华草突然到我家中来,跟随着她的还有她二姐王木美。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料定她们姐妹俩一定有事相求,但我并不急于问她,我只是打量着她二姐王木美。
王木美个子比华草高了一个头,面目清秀,身材苗条。华草个子矮,脸孔大,身材五短三粗,姐妹俩简直是两个模子里印出来,我不敢相信她们俩竟然是一对姐妹。我曾经听人说,华草的母亲是一个肥胖的妇人,她大姐也像她母亲一样壮实丰满,她父亲却瘦得皮包骨,或许是她父亲在生意上操劳过度,故而消瘦起来,这却是不足为怪。俗话说,肥婆配瘦夫。这话有一定的道理。现实生活中,老婆肥胖,老公却瘦小,或老公大腹便便,老婆却弱不禁风,都司空见惯。她们姐妹俩之间的落差,出乎我的意料。在我的想象中,华草的二姐王木美身材大概跟华草相差无几。因为从遗传学角度来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正如人们所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一样,母亲矮胖,女儿也瘦高不了多少。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王木美在她姐妹中,身材出类拔萃,单她的名字就给人一种别具一格的感觉,容易使人误以为她是一个日本人。
王木美在家里帮她父母打理生意,她父母在集市经营一间杂货铺,经营的货物品种繁多,料理起来需要很多人手。据说乡镇里的生意也不好做,乡下人大多数都没有几个钱,利润空间极小,人们又讨价还价,几乎是惨淡经营。如果不把握好行情,急客户所需,随时增加新品种,精打细算地经营,就很难在经济的狭缝中求生存,求发展。
王木美是一位谈得来的女孩,又柔和得体,虽然在生意场里打滚,身上却没有铜臭味,跟头脑简单,幼稚不懂事,经常小孩子脾气的华草相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天壤之别了。把王木美介绍给表弟陈兴旺认识,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这也是她们姐妹俩到我家里来的真正目的。她们俩不知从哪里得知我表弟在征婚,华草迫不及待地恳求我为木美缀合这段姻缘。
我对王木美情况一无所知,但她们姐妹俩这么热心,并且亲自登门拜访,我只好顺水推舟,尽力去缀合。
我表弟陈兴旺曾经结过婚,他的婚姻由他父母一手包办,对象是县城附近的一位农家女,人长得蛮漂亮,但那位姑娘自始至终都在反对这门亲事。那位姑娘认为陈兴旺瘦小,又不修边幅,长着八字胡须,就像一个小老头。兴旺家里虽然富有,有一栋三层小洋楼,有两台摩托车,兴旺父亲又是副局级干部,兴旺也将成为国家干部,那姑娘觉得兴旺的品貌不论如何都适应不了她的胃口。但姑娘的父母却是高兴得合不上拢,满口答应了婚事,似乎看到了全家人的出头之日,强制那姑娘嫁给陈兴旺。姨妈说,爱情虽然没有国界,婚姻却是一种交易,居家过日子,最紧要的是生活,感情可以在生活过程中慢慢培养,人非草木,久而久之也就可以产生出感情来。姨妈还说,她们那代人,有谁正经谈过恋爱后,才开始结婚,还不是媒人一介绍两个人相识,连小指头都没摸过,就走进结婚的殿堂,不也一样一路风风雨雨,沟沟坎坎走过来了。
姨妈的观点我不敢苟同。人嘛,结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生儿育女,繁殖后代。如果单从这个观点来说,姨妈的话无可厚非。不过,我总觉得这里头还是欠缺点什么,我一时半载也说不出来,好像挺烦人的样子。一种说不出,道不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样子。喜不喜欢一个人,凭的似乎只是一种直觉,是人的一种心里感受。这与居家过日子,表面上似乎没有牵连,内在里又好像有千丝万缕,割舍不开的成分。
如果从局外人的角度,设身处地地想一下,我也觉得表弟陈兴旺这个人,有一点那个。他个子矮小,生性又木讷,不用说跟女孩子说话就变得脸红耳赤,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成句,单是让女孩子瞟上一眼,也会心惊肉跳般的感到不自在,连我都不敢相信他那样的人竟然还是一个高中毕业生。一个高中毕业生,不论是从人的生理上,还是从人的思想上,都应该成熟了,尤其是作为一个男人,更应该有自信,有镇定自若的交际能力。鬼使神差,兴旺这小子却偏偏不具备这些,他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男孩,有时惊慌,有时好奇,有时彷徨得不知所措。这也难怪,他在读书期间,从来不跟女同学打交道,也不见他与男同学有来往,他仿佛把自己孤立起来,不让外人去了解。姨妈说,她孩子兴旺很乖巧很听话,诚实本分,不花里花招,让她很放心。姨妈似乎对兴旺的现状感到很满足,我不知道姨妈心里是怎样想的,如果换成是我,我宁愿让孩子到外面调皮捣蛋,我喜欢看孩子生龙活虎的样子,我最不喜欢看的就是那些性格内向,反应迟钝,说话木讷的小孩。我从来不会把小孩成天关在家里,我给小孩买冲锋枪,就是那种带有塑料子弹的冲锋枪,扳动扣子就能把子弹打出来的冲锋枪。我还亲手教他怎样去用,尽管他有时候拿冲锋枪对准我射击,把我打得屁滚尿流,我不得不还手教训了他。我还给小孩买来篮球和足球,亲自带他到楼下空旷的地方又打又踢,直至汗流浃背,方尽兴而归。我觉得培养一个小孩,就应该把自由的空间给他,让他多活动,让他自己去把握他所喜欢干的事情,当然,也不能放任自流,让他野到天地之外。家嘛,不但是一个避风港,对小孩来说,还是张开的网,或者说是一个笼子,大人就像一个渔夫,一个猎手,即使引导失败了,还有把网收紧和把笼子关上的杀手锏可采用,有什么可担惊受怕的。难道孙猴子还能跳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不知其有而不求,日糊涂,知其有而不求,日懒惰。这话我记不清是谁说的,我觉得这话简直就是为表弟陈兴旺量身订做的。那小子简直一点主见都没有,娶一个女人当老婆这么大的事情,他自己也无法确定下来,只是唯唯喏喏地听从他老爸老妈的安排。他甚至天真无邪的这样说,只要是老爸老妈看中的姑娘,他自己就喜欢。你说,这是人话吗?像一个穿着开裆裤玩泥沙的小顽童,不懂得爱情是两性生活,似乎他跟谁去交配,去繁殖他的后代,他都不在乎,俨然兽性思想。
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姨妈每次跟我说起他的事情,我就在心里哀叹。姨妈却津津乐道,说她的兴旺就是懂事,把婚姻大事交给她俩口子来做主,她心里踏实。姨妈说,幸好兴旺没有追女孩子的本事,如果他有追女孩子的本事,那才让她不放心。姨妈说,这个世界花花绿绿,什么人都有,表面上看起来正经八字的人,背地里却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如果兴旺误打误撞,找了这么一个女孩子回来当老婆,一个好端端的家,将会鸡犬不宁,会被毁掉。我却是明白姨妈的心思,她只有兴旺一个独苗,她担心的是她那么大的一个家业,如果交给一个她不了解的女人的手中,她永远都不能放心。她怕百年之后,她那份家业不保,她会死不瞑目。说到骨子里,是她对兴旺没有信心。在她的心里,兴旺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小男孩,她害怕兴旺掌管不了她那份家业,怕肥水流进外人田。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我安慰着姨妈说,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毕竟兴旺是一个男子汉,他一定能挑起那份重担,肩负起那份责任。姨妈叹息着说,愿主保佑,但你们是亲戚,对兴旺要多帮忙,多几个心眼,留意好那些女子,一有消息,一定要跟她关系。姨妈是信基督教的人,她言语里透出许多无奈,许多哀愁。
可怜天下父母心呀!在姨妈四外张罗中,媒人见她家有钱有地位,谁都想巴结她,勤快得把小脚磨成了大脚,相亲姑娘带来了一批又一批,但都无法让姨妈和姨丈满意。好不容易看中了那位农家女,可人家只见了兴旺一面,就不愿意继续交往下去。幸好女方的父母热心,对兴旺这个未来的女婿也感到满意,表示女儿的思想工作,包在他们俩老人的身上,媒人也在一旁缀合,姨妈和姨丈的心才安定下来,并开始着手准备这门亲事。
婚事很隆重,三姑六婆都跑来祝贺,接新娘的小汽车就有十多车辆。姨妈那位在电视台工作的女婿,专门组织一支照相的摄影队,全程拍摄了新郎新娘结婚的情景,并且录制成光盘,不管有空没空,只要有客人来了,都拿出来放给人家看。姨妈那阵子春风满面,看模样好像年轻了好几岁。我当时也参加了婚礼,那排场让所有女人都感到羡慕。新娘不但长得漂亮,而且气度不凡,眉头扬威,睫毛高眺,脸颊丰满,神情冷俊。兴旺虽然西装革履,但笑意腼腆,说话结巴,与新娘站在一起,矮了半个头。
姨妈说,婚礼是按新娘子的要求举行,毕竟做女人,一生就这么一回,风风光光一次,并不过分,她表示理解。但新娘子的要求不单只这些,还有出嫁前的一万多元的彩礼,以及结婚后,要立刻给她安排工作。
姨妈又说,新娘子提出来的要求,她基本上都满足了她,但在工作方面,她只能应承,而不能立刻兑现。
姨妈说,她要考察新娘子的行为和动机。新娘子如果诚心跟兴旺生儿育女,好心好意过一辈子,工作问题她还是会出面解决。如果新娘子单是冲着工作而来,对兴旺三心两意的话,工作问题是绝对不能解决。
姨妈的作法似乎验证了这样的一句话:婚姻是一种交易,爱情需要磨合。新娘子结婚才几天,就开着摩托车满街跑,上茶楼,进舞厅,不断放纵自己,甚至彻夜不归,让兴旺独守空房!即使待在家里,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把兴旺指使得团团转。姨妈和姨丈不禁火冒三丈,不得不出面警告她!但那新来的媳妇,全然不把公公婆婆放在眼里,依然我行我素,开着摩托车早出晚归,甚至开口就要十万元,说既然不给她安排工作,她就要跟别人合伙做生意。姨妈和姨丈差点被气昏了,但让姨妈和姨丈痛下决心,把新娘子休掉的是,新娘子一直以来都守身如玉。新娘子虽然与兴旺同床共枕,却从不让兴旺碰她。这是姨妈和姨丈最不愿意看到或听到的事情,这事情让她们俩忍不可忍,当机立断,做出让兴旺跟新娘离婚的决定。姨妈和姨丈宁愿赔偿了一笔钱,也要让那场婚姻草草收场,演绎了一场闹剧。
王木美听了我的叙述,极为同情兴旺。她认为无辜的是兴旺,兴旺成为那次婚姻里的配角,而不是主角。木美同时也感到疑惑,世上竟然有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高中生!这不禁引起她的好奇心,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想亲眼目睹一次陈兴旺,看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一个小男人。
虽然我不敢保证一定可以缀合这段姻缘,但让王木美与兴旺见一次面,这不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坏事。我拿起电话就拔姨妈的电话号码,姨妈在电话的那一头一听到我的声音,显得特别高兴。我把王木美想跟兴旺见个面的事情简单地通报了一下,问她能否安排兴旺到我这边来吃午饭。姨妈客套了一般,才说:“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心满意足,但这事不能让你破费,你还是把她带到我家里来,由我来接待她。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中午在家等你们。”
我只好对王木美实情相告,我说:“姨妈让我们中午到她的家去,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但也不用紧张,主动权还是在你手里。我个人觉得,兴旺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个子矮小,可能是家庭平时对他管理太严,造成他性格方面的内向,所以他话就不多,至于他品貌方面,我觉得他长得还可以,玲珑,清秀,最起码看起来不丢人现眼。”
华草接口对木美说:“姨妈家里的情况我只听婆婆经常说起,却从来也没去过,反正都是亲戚,那就过去看一看也好。”
木美显得落落大方,也许她见多识广,对人情世故了然于胸,她脸上的表情并不显山露水。我心里掠过一丝疑虑,总觉得这反而是一种缺陷,一种我说不出,道不明的缺陷。说她城府很深,深藏不露,这显然不是她这种年龄的人所具备的性格特征;说她成熟老练,对她这样一个未婚女子来说,这恐怕带有牵强附会的成份。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是我的感觉过于锐敏,产生一些不该产生出来的想法。人既然是华草带来,牵牵连连着又是亲戚关系,阻于情面,我也不能旁敲侧击,寻根究底。我只能是依约把木美和华草带到姨妈家,让姨妈自己审时度势,去观察,去把握,去度量。我所做的也只能是这样,但我心里还是希望木美看中的不只是兴旺家里的优越条件,她更应该看重兴旺本人。因为只有看中兴旺的本人,她才能与兴旺两情相悦,才能不计较得失成败,才能安安份份过日子,这一点很重要,也是关键的一步。如果离开这一点,一切都变得徒劳无益,纵然木美有心结识兴旺,不辞劳苦,坐了五十多公里的车,从乡镇赶到县城来,诚心可窥见一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