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相互的活在彼此的眼睛里,还自以为平凡,安逸,个性或者脱俗;他们糊里糊涂,以为得到了平凡的幸福;他们的生活波澜不惊,以为安逸才是快乐;年青人张扬个性,年龄大了想依然年轻;也偶尔会有一个命运的背叛者,要走过孤独的长河,定居在另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
墨子扬不是一个诗人,在命运里,却注定与诗同在。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读来的一句诗,“我不能撕下生命中的任何一页,但我可以将整部书仍进火里”;事实上,在我认识他的日子里,他就是生活在这一句诗之中。
三年前,他象一个流浪汉一样落户在了我们的村子里。与流浪汉不同的是,他来的时候很风光;有豪华的车子为他搬运行李,而且住在村子里最好的房子里。由于村子里的住户与住户之间的距离很远,所以村民们没有看到这个陌生的闯入者;直到今天,他依然是村里的一个迷。如果不是我,他大概早以把自己遗忘,更何况这个世界!
我悄悄的推开门,想要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回到自己的屋里。这是一套蓝色砖瓦建成的房子,已经有十几年的历史了。从远处看,几乎像是古董的那一类院子,以前住的是我们村里最有出息的有钱人(我们村子里的人只会把有钱有势的人看成有出息)。那时候是在村里最好的房子,现在也是,因为房子内部与外表很不相称。不止有现代化的一切设备,而且有三间幽雅至极的书房。我就是在这三间书房里成长的,并且认识世界的,在墨子扬的帮助下,我的思想经历了好几次革命,每一次都有很大的收获。
“这次不错,刚好超了俩个周,十五天。”墨子扬拿着一瓶啤酒,从他的房间里出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习惯了我到处旅行。呃!旅行是他的说法,而我把这种旅行称之为打工,实质上都失败了,所以很容易在形式上被误认为是旅行。他能够容忍我,容忍我做一切事情;正是他的无畏容忍,我才在外面受不了苦头,总是想起墨子扬家里舒适的生活。痛苦与更痛苦的打工生活,我当然会选择舒适的墨子扬的家。后来,我也默认了他的说法,旅行!
我走过去,从他的手上把啤酒夺过来,一口气都给喝完了,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生我的气。三年前,他搬来的时候,我正在放暑假,我经常来他的家借书,一来二去,我俩就熟悉了。直到后来,我实在忍受不了大学的虚度生活,忍受不了为一纸文凭避实就虚,就放弃了大学。在他的要求下,搬了进来,和他过上了俩个男人的生活。我每天都藏在他的书房里,我喜欢他的书房,这也是他希望的。在这期间,我吃他的,喝他的,花了他很多钱,虽然他不在意,但我在意。每次都凭着一时的冲动想离开他,出去打工,遇到一个机会证明自己;而他每次都让我去不同的大城市,并且给我拿三千块;可每一次都是以失败告终。这次是第八次,我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没有什么话好说。
“想吃什么?让江波给你送过来。”我心想,能不能骂我俩句,可他就是用平淡的关心砸我。真不知道他的钱是哪来的,也不知道江波为什么非常听他的话。我也不知道,虽然共同生活了三年,我们只讨论文学,诗,和各个作家的作品,其他的一概不谈。他拿出一瓶都是英文字母的红酒,准备好俩个杯子,倒满,我们各自喝了一杯。喝红酒容易悲伤,这是他的观点。悲伤!多少人想逃离的地方,而他却向往。“你可以写小说。”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是啊!不错的主意。”我拿起酒瓶,都倒满了,“没有真正的生活,怎么写?”
“难道你对自己的眼睛还是那么不自信?事实上,你的诗已经写的很不错了。用你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我很期待你的作品。”墨子扬相信我,写诗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在他的鼓励下,我走在了崇高的路上。现在,他也相信我写小说也是完全可以的。
“能赚到钱吗?”我无力的反问,我知道机率太小了。我认定读者们只会读简单无营养的作品,而我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勇气浪费自己的时间写这些稍具感性魔力,或者满足读者妄想的东西。看一看我们网络上的文学网站,点击量排在首位的一定是黄色激情系列,真正的文学作品休想在其中得到安慰。
“很矛盾是吧!”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想要赚钱,却不想写能赚钱的作品;”他亲自看到了我的诗歌在网络上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他甚至把普希金的作品原原本本的在网络上投稿,遭到退稿,来证明不是我写的不好。他总是说,在网络上写到退稿才是难事!只有不会创造的作家才会当编辑,好养活他们没有创造力又可怜的躯体。
“我欠你的太多,可能你觉得没什么,可我在意。我的心承受不了,在你身上索取,是我的负担。”我很激动,这是我一直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说出来会好受一点。我相信自己,我相信我可以做好一切事情,可是,我没有文凭。这就是我被拒绝的理由,然而,我也不想过多的在其他方面努力,因为我深爱着自己的创作激情。
“我会给你机会报答我的,在这之前,你要陪着我,这样!我的寂寞会少很多。”
晚上,我们喝了好多酒,我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对于时间,我们没有概念,因为他不知道他的等候还有多久,而我又不知道能用它来做什么。我们看了太多的书是因为有太多无聊的时间,但我们都对这种生活很满意。正如桃花园一样,与世隔绝,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完全是一种身心具安的逃避。墨子扬总是有办法让我喜欢这种逃避,好让我没有办法离开;他准备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酒,高低贵贱不等的烟,还让我的家人也得到很多实惠。爸爸妈妈都是典型的农民,他们不在乎我做什么,只要过的好,他们才不在乎我的心里是多么复杂。
这里的春天似乎来的太晚,当初雨来临之际,它们擦亮了我们陈旧的生活。四月十八日,值得庆祝的日子,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因为我看到了诗秀,并且将与她紧紧结合在一起。
墨子扬坐在沙发上拨动着琴铉,我还是挥动幻想中的笔,写着一大片一大片与生活无关的诗篇。与此同时,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孩推开了我们的家门。
“墨子扬,原来你在这里。”我认定他是一个陌生人,但小孩看起来并不陌生,她很可爱。
“智秀在哪里?她在哪?告诉我!”墨子扬仍开吉他,箭一般冲到陌生人的面前,双手抓着陌生人的双臂,他象是失去了控制。我从来都认为他是一个极其理性的人,可是,此时他是多么的急切,仿佛在抓生命的希望。
陌生人的表情极为痛苦,他努力想让自己恢复平静,可他说话时还是不能控制带着哭腔的回答,“姐姐,她——走了!”
墨子扬听到了这句话,刚才的急切瞬间崩溃了。他的双手顺着陌生人的胳臂划了下来,直到垂在地上,他象一个泄气的皮球,失魂的跪着。没有哭泣,也看不到他脸庞,惟有他弧线的背脊无力的倦缩;这不是他一直以来等待,盼望的消息,他要的是智秀回来;曾经,智秀不告而别,让他的心跌入谷底;对于未来不再有丝毫犹豫,只有悲哀牵引着心中的一份热切的希望。三年里,他从来不曾有过背叛的细微想法,无怨无悔的独自等待;等待智秀奇迹般的回到他身边;等待幸福再一次划到近前;三年后的今天,这仅有的希望被无情的死神残酷的夺走,此刻,他觉得自己彻底被世界遗忘了。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宣泄此时的痛苦,忘记了哭泣。我知道,剩下来的时间会更可怕。
墨子扬开始哭泣,哭的泣不成声。他的身体倦缩的像将死的山羊,被屠夫割断了喉咙,不停的颤抖,不停的痉挛。他的眼泪,鼻涕流在了地板上,沾在婆娑的手指间,如同绝望侵蚀着他的身体。逃避的肮脏不止能够这样,透过痛苦的痉挛继续侵蚀他的头发,他的脑袋,使他完全失去了自我,连同本能的控制能力。我不知道他宣泄了多长的时间,仿佛是一个世纪;我害怕直视此时的他,害怕他做出更加不理智的事情,也害怕暴风烈雨的后面是恐怖的平静,在那平静里一定隐藏着更加颓废的想法。
陌生人的眼泪也无法控制,他看到墨子扬渐渐趋于平静,带着浓重的哭腔缓慢的说“自从姐姐离开你之后,她和妈妈悄悄的来到这里,就是这栋房子。那时她怀孕了,为了孩子,她甚至站了起来。豆豆出生后,姐姐的身体非常虚弱,又不小心摔了一跤,就再也没有站起来,只能躺在床上。之后,我们带着姐姐去了好多大医院,可还是束手无策。她太可怜,临走的时候,嘱咐我和妈妈把孩子交给你,可妈妈一直舍不得。去年冬天,爸爸出事了,被查出来贪污了许多钱,他是为了给姐姐医病才那样的。纵然是这样,妈妈还是舍不得把豆豆给你。直到前几天,妈妈也病了,只好找你了。现在豆豆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的爱她,妈妈说,她很听话,像姐姐一样。”陌生人说完这些话,亲了亲豆豆,擦了一把眼泪,扭头走了。
墨子扬没有送他,又开始哭,他抬起忧郁至极的脸。当他灰暗的眼神停留在嚎啕大哭的豆豆身上时,似乎有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心田,又立刻幻灭。他抱紧豆豆,“爸爸爱你,也爱妈妈,可是,妈妈丢下了我们,——”他太害怕豆豆像智秀一样离开他;他要抱紧豆豆,抓住豆豆,因为豆豆是他唯一的爱。再不能失去,所以要抱紧,而且要抱的很紧很紧。他很享受现在,这样的拥抱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豆豆成了他的希望,他只想对她好,让她健康成长。
豆豆被他抱的喘不过气来,哭的厉害。我跑过去猛力的拉开了他,对他大声的吼,“行了,你抱的太紧了”。
他意识到了,马上松开了抱紧的双臂,“豆豆不哭,不哭,是爸爸不好,——”半个小时过去了,墨子扬完全恢复了平静,可豆豆还是哭个没完没了。这下可把我们俩给急坏了,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好象是短暂的雷阵雨,来的匆急,去的也容易,只是因为豆豆的哭泣更具有威力。我们想尽了所有可能的办法,最后还是我把手机拿给豆豆,她才不哭了,咿咿哑哑的自娱自乐。
“得想个办法,最好找一个保姆。还有,豆豆饿了怎么办?”我实在受不了了,要是豆豆再哭,我也该哭了。我突然想起来,“现在我就上街,给豆豆买玩具和奶粉之类的东西。”
墨子扬拿起电话,拨通了电话,只说了一句话,“马上过来,快点!”三年来,这个电话号码我们俩几乎每天打,要什么就送来什么,弹无虚发。江波不一会就来了,墨子扬说:“我在家照顾豆豆,你上街买东西。”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东西,就回了家,把妈妈拉上了车(这是一辆奥迪V8,由此可知,墨子扬一定不是简单的人物)。在妈妈的指导下,我买齐全了所有的东西,我还特别给妈妈买了一件很贵的衣服。回家之后,妈妈给豆豆喂了奶,哄豆豆睡着了。我才叫江波把妈妈送回了家。
墨子扬叮嘱江波,“把车再送回来,你自己想办法回家。”江波爽快的答应了,我看他根本就不敢说多余的话。一切安排好了,我们俩终于能安静的坐一会。
“你得学开车了。”
“我吗?是开奥迪吗?”我当然很高兴。
“会开四轮车吗?”
“没问题。”
“那就没有问题了,走!出去试试!”
“天都黑了。”
“有关系吗?反正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以前我以为开车是多么难的事情呢。要一个月培训,要考试,要拿本,社会上的人们真会浪费时间;其实,只要几个小时就可以学会的,往后多开一段时间就熟练了,根本没有难度。他一边教我,一边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有一个招聘会,给公司招一批人,你在其中挑一个最好的。一切自己看着办,我相信你。去神雕大酒店,会有人接你。”我答应了,帮墨子扬办事我心甘情愿,不管是什么事。仔细想了一下,觉得有点不对劲,“是开这辆车去吗?”他都懒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