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开河听了那年轻道士的话后,心中大急,也顾不上和华翔理论,忙问道:“那两名恶徒现在何处?还请带我们去!”那名崆峒弟子道:“就在后山,大家请随我来。”众镖师展开身法,心急火撩地跟着这名崆峒弟子向后山方向奔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前边一片大树林中看不见了。只留下蒋平一人站在当地,进退两难。
本来他这次来崆峒峒山只是为了给岑开河带路,现在岑开河既已用不着他,本可就此打道回家。但不告而别,似有些不妥。心想:“还是辞过总镖头后再走为好,我本来只该得到二百两抚恤银子,总镖头因为有求于我,随口加了一百两银子,我不辞而别,他一不高兴,不但多给的那一百银子怕难得到,就是应得的部分恐也不会爽快地拿出来。”于是一瘸一拐地随后跟去。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他又没有带个照明灯具,只能借助淡淡星光辨认道路。高一脚低一脚地在崎岖曲折的山间小路上行走了也不知多久,才终于赶到那个悬崖前。只见岑开河与那五名镖师正和十余个崆峒道士站在崖边商量什么,只有一名崆峒道士背向大家,将身子探到悬崖外去,对崖下面大声喊话。蒋平不敢打断他们交谈,默默走到悬崖边上,也探出身子去看悬崖下面。
但崖下面一片漆黑,深不可测。蒋平瞧了瞧身旁那名正对下面喊话的道士,暗忖:“看样子那几名恶人将人质带到崖下面某个山洞里藏起来了。”
忽听背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青松,你告诉那两名歹徒,说定西镖局岑总镖头已经到了,问他们究竟要怎样才肯放人。”
那名正对崖下喊话的年轻道士万青松回头答应一声,随即朝崖下喊话道:“喂,下面的人听着:你们镖局的岑总镖头现在这里,你们有何要求,就说出来吧!”蒋平闻言一惊,心道:“原来那两名绑匪也是定西镖局的镖头!”
悬崖下面无人应声,也不知两名绑匪是在害怕还是正在商量对策。崖上众人焦急地等了一会,岑开河再也按耐不住,亲自走到崖边,暗运内力,中气十足地向下面说道:“苗一沣、宋再兴你们两个听着:我是岑开河!不知姓岑的何处得罪了二位,你们竟要如此对我!有什么委屈和要求尽管道来,大家好说好商量,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
崖下寂静一刻后,终于传来一个声音:“岑开河,不是我们不讲义气,实在是你自己做得太绝情!现在大家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你若要老婆孩子活着回到你跟前,就快准备好五千两银子!”
岑开河听对方直呼己名,心中很是着恼,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说道:“苗一沣,你这话到底从何说起?我可不明白了。岑某自思并无什么地方亏待过你,你说是我自己做得太绝情,当真叫人好不纳闷!”
苗一沣道:“岑开河你装什么糊涂?好,我且问你:我大哥进镖局多少年了?一生在刀尖上打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我大哥老了,手脚不利索了,你就无情地将他一脚踢出大门!难道还做得不绝么?”
蒋平听了心道:“原来是为这个。”他虽然性子孤僻,一向不与人来往,但毕竟不是聋子,所以也听到了最近镖局里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件大事情。据说镖局在今后两三个月内将要解雇三名镖师和七名趟子手,但到底要辞退哪十名镖客,因为尚未公布,所以大家更猜测不定,人心惶惶。蒋平这段时间也正在为爹爹担心。
岑开河道:“原来如此!可是镖局还没张榜公布名字,你从何处听见你大哥要被辞退的消息?苗一沣,你年纪轻,难免头脑发热,容易被人利用。告诉你:这事情镖局还没最后定呢!”
“岑开河,你就不要再惺惺作态了!我已打听到可靠消息,除了我大哥苗人成外,还有宋再兴和汤百问,对不对?至于是谁告诉我们的,你不用问。”
岑开河老脸一红,暗忖:“镖局中知道内情的人连我在内不超过五人,是谁暗中跟我捣鬼,故意泄露机密?”心想这事情他们既已知道了,否认已然无用,干咳一声,说道:“苗一沣,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说老实话,我也不想这样做!可是,你也清楚现在这个行情。现在可不比十年前了!洪武一十五年以前,天下初定,百业待举,无论做什么买卖,都能赚到银子。可是现在不同了,苗一沣,不知你可曾听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现在是太平盛世,百姓的生活与洪武一十五年前相比,是要富足得多,比起元朝末年兵荒马乱的日子,更是天壤地别。可是,这太平盛世的日子,就好过得很么?
“苗一沣你自己想想:这几年做买卖跟十年前做买卖,到底是现在容易赚钱,还是十年前容易赚钱?洪武一十五年以前,只要你有胆子,下手又比别人快,那白花花的银子还不是想赚多少就能赚来多少。你看很多人不是趁那些年头,做买卖发大财了么?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定西镖局吧,不是也跟着赚了几个银子么?但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不可同日而语,各行各业竞争都很激烈了!
“其它行道我不懂,就不去多说。就说我们吃镖行这一碗饭吧:十年前,平凉城里就我定西镖局一家,整个甘肃一省,也不过四家。现在呢?光是我们平凉城里,就有两家大的镖局,一家小的镖局。甘肃全省,大大小小一共三十九家镖局!你们也知道,甘肃省土僻山荒,在我大明朝可是最穷的几个省之一。连最穷的省也竞争如此激烈,放眼江湖,其他地方是什么状况更是可想而知了,真的可谓镖局林立!你们都不是头一天进镖局,都到江湖里行走过,你们一定知道,全国许多省的镖局为了求生存,都在大量裁减镖客。并非单是我定西镖局一家在这样干,易地而处,你们又会怎样?……”
平心而论,岑开河这一番长篇大论虽然是在为自己辩解,有些看法也有些偏颇,但当时天下的形势,也与他说的相差无几。明清两朝,镖局林立,在兴旺的表象背后也存在诸多问题。粥只有一锅,但分杯羹的人却一日多似一日。往往越是太平盛世,城市百姓的谋生压力也越大。不但许多乡下人放下了手中的锄头,跑到城市里来谋生,就是许多外国人士,也因向往中华上国文明,来旅游、做买卖甚至定居的也是不在少数。城里百姓不比农村,只要肯种田,就可过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城市里的人,除了上流社会和少数商贾过着富足无虑的日子外,绝大多数百姓都在为衣食而奔波劳碌。
苗一沣见岑开河长篇累赘地说个不休,早不耐烦,打断话头说道:“岑总镖头,你说的这些我们也明白。可是你做得也太绝了!我大哥为镖局卖了二十八年命,将他大半生的光阴都花在了镖局里,可是到头来却落得这个下场!这公平么?二百两打发银子能用多久?大家心里都明白,还抵不住一个镖师三年所得!我大哥老实巴交的人,除了会些武艺,会做趟子手外,其他什么也不会,你拿这点银子打发他走人,不是想活活逼死他们一家老小么?”
岑开河道:“这个……银子的数目,你们觉得太少,大家也可商量,请你们先将人质放了,大家有话好好说……”
“有话好好说?当我们是傻子么?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痛快一点:回去准备五千两银子再来说话!”
岑开河道:“五千两银子,也未免狮子大开口了。我看大家都各退一步,给你大哥三百两银子如何?”
苗一沣没有回答。
“好,再加一百两银子!”
见对方仍然不做声,岑开河虽然心中恼怒,但知道此时不能硬来,于是继续加银子。但他加来加去,加到八百两银子了,对方仍然不理不睬。
岑开河正要继续讨价还价,忽然有人过来用手轻拍他的后背,岑开河回头见是崆峒掌门丘莫信,低声问道:“丘道长有何指教?”
丘莫信道:“这山洞地势险绝,易守难攻。我瞧硬取难于凑功,只会无谓多伤性命,还是智取为好。”岑开河刚才已听丘莫信讲过无涯子、杜风两人惨死之事,也知硬攻只是白送性命。皱眉说道:“到底如何智取?还请丘掌门教我。”
丘莫信道:“我们虽然攻不进去,但崖下两名恶徒亦没有能力冲破我们的包围,所以他们可能比我们更着急。急则短智。以贫道之意,有三个办法可以一试:一是假意答允他们的无理要求,他们如需我们派人把银票送下去,那么我们就有攻入的机会;二是与他们对耗时刻,我们在上面有吃有喝,他们却什么也没有,必然不能坚持长久,那时定会提出要人送食物和水的要求,那我们同样有攻入的机会;但这两个办法都不太保险,因为派下去的人均有牺牲的危险,所以我们最好用第三个办法:先满足他们一切要求,那时他们定会挟持人质上来突围,我们等他们上来后,见机行事,或者硬取,或者伏击,总之不能让他们全身逃下崆峒山。”
岑开河沉吟道:“计策好是好,只是要等这么多时间……”心想多等一刻时间,自己妻子就多一分被污辱的危险,但又不好意思将自己心思说出。
正在此时,情况出现了转机,只听崖下传来宋再兴的声音:“岑总镖头,你若是不想老婆孩子受委屈的话,立即派人送水下来给我们解渴。但我们要提醒你们一下:休要打歪主意!如果送水的人年纪超过十五岁,下来有死无生!下来的人只要带了兵器,同样有死无生!下来的人若是崆峒道士,格杀勿论!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叫人到山下方家庄里找一个不会武功的孩子送水为好。”
岑开河与丘莫信听了对视一眼,均想:“让方家庄的人知道了,脸可丢大了!”丘莫信道:“我招一名小弟子来,假扮成村里孩子,送水下去,并设法赚他们带人质上来。”
岑开河暗忖:“崆峒派已为此事枉送了两条性命,再麻烦你们,这个人情可还不起。不如叫蒋平下去试试,如发生意外,倒不用给抚恤银子了。”内心中还有一个想法:说不定妻子现在衣衫不整,被崆峒弟子看见了不好,而蒋平,自己较易对付。说道:“道长的好意,岑某心领了。但只怕他们认出是贵派高足,反而危险。”问蒋平道:“你敢下去送水么?”
蒋平不意岑开河会点自己的将,迟疑一下,说道:“就怕他们认识我。”岑开河道:“当真认识也不打紧,你又不会武艺,他们不会怕你。如你能帮我这个大忙,我定然不会亏待你……”边说边牵了蒋平的手,将他带到离崖不远的一片松树林子里,停下来问道:“蒋平,你可知道镖局里的兵器间是做什么的?”
蒋平闻言一惊,已隐隐猜到什么,有些激动地说道:“听说过。那是镖局的兵器库房。”岑开河点点头,道:“那你应该也知道:进兵器间干活是很多镖师和趟子手梦寐以求的事情。因为在兵器间干活的人,不用冒着生命危险押送镖货,平日只负责照看兵器和处理镖客们兵器以坏换新等杂事。所以很多人打破脑袋都在想法子要进兵器间干活。”
这话倒是实情,兵器间因为专门负责找铁匠打造各样兵器,中间自然有油水可捞。因此很多镖客都很眼红,一些人因为嫉妒现在照看兵器间的老黄,经常跑到总镖头那里去告发他。有的说别人明明没换兵器,他也假造帐目,说维修、更换花去多少银子;有的说他和打造兵器的铁匠勾结起来吃油水;有的说那些铁匠为了独揽镖局生意,私下向老黄行贿。更有甚者,听说有个别镖师和趟子手为了得到这个美差,竟不惜故意受重伤甚至把自已弄成残废!
岑开河道:“我知道这些话多半是谣言,但也……并非全是空穴来风。且老黄毕竟年纪已大,所以我不得不开始考虑安排谁接替他的差事。”叹息一声,终于说到正题:“我知道你爹爹是个老实本分的镖师,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一看就跟你爹爹一样,是个老实忠厚之人。所以,你若想进镖局吃镖行这碗饭的话,我可以安排你进兵器间干活。你不会武功,人又老实,定然也非做生意的料子,拿你几个抚恤银子,也不能保一生衣食无忧。所以你只要能帮我这个大忙,我就会照顾你,让你接替老黄的差事。你意下如何?”
蒋平激动得一颗心怦怦直跳,暗忖:“果能进入兵器间干活的话,不但能有固定的收入,也不用离开平凉去少林寺了。而且还可以……向方姑娘表白自己的爱慕之情了!”原来他心里并不喜欢学武功,更不愿意离开平凉和方姑娘。
心念及此,更不多想,颤声说道:“我愿意下去!”
岑开河大喜,牵了他的手,出了树林对丘莫信道:“我就派这个孩子送水下去,不用麻烦贵派弟子了,只烦掌门借个水壶。”丘莫信见有人出头,不用再派崆峒弟子涉险,自然没有异议,于是叫一名年轻弟子回宫去取水壶。
趁等水壶的工夫,岑开河又对蒋平如此这般地交待一番,无非是教他如何应付可能遇见的一些问题,和设法赚他们带人质上崖。蒋平言听计从,不住点头。
不多工夫,那名崆峒弟子拿了一只专为出远门用的铁制水壶回来。蒋平接过水壶,将之系在腰间,对岑开河道:“总镖头,我下去了。”岑开河点点头,道:“凡事小心一些,不要慌乱和害怕。”
蒋平答应一声,在众人火把照亮下,沿着那条长索慢慢向崖下滑下。下滑七八丈后,崖上火光已经不能照到,只能借助暗淡星光勉强看见面前的绝壁。正自暗怯,忽听崖上岑开河洪亮的声音传下来:“苗一沣,你快点亮火把,我们已经派人送水下来了。”
话音刚落,蒋平便已看见下面半山处那个洞口里伸出一只火把来。原来刚才他下来时,苗一沣宋再兴两人便已察觉到悬在洞口外的长索在晃动,知道正有人下来,已做好了应对准备。
蒋平忍住后腰阵阵疼痛,双手交错,小心地滑到山洞口。苗一沣宋再兴两人守住洞口,不让他进洞。苗一沣用长剑指着他,宋再兴高举火把,紧张地看了他一会后,苗一沣问道:“你是谁?好象练过一点武功。”宋再兴伸出没拿火把的左手,道:“别动,我自己解下水壶。”边说边飞快地将他系在腰上的铁水壶取下。
蒋平不答苗一沣问话,却乘机向山洞里打量,只见这个山洞洞口虽小,里面却还宽敞,能容二十个人。洞里面有一个满头珠翠的端丽少妇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孩子,两人都被粗索缚了手脚,嘴里各塞了一条毛巾,分坐在石洞两壁地上。
苗一沣待宋再兴取了水壶后,对蒋平说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蒋平道:“我可以进洞坐一会么?我有话说。”苗一沣道:“不行!快快爬回去,不然莫怪老子杀了你!”蒋平道:“难道你们想崆峒道士或者岑总镖头把你们困死在这洞里么?”苗一沣颇不耐烦道:“这是老子们的事情,你这小鬼管这么多做什么!”宋再兴道:“难道我们还能安然无恙爬上去?”
蒋平道:“实不相瞒,我并非山下方家庄村民,我爹爹也跟你们一样,是定西镖局一名镖师,我爹爹名讳上东下流。”
苗宋二人闻言都是一惊,宋再兴道:“原来你小子竟是他的儿子!难怪我刚才觉得你有些面熟。你爹爹还没死么?”显然他也知道蒋东流受伤不保的事情。
蒋平神色黯然说道:“已经过世了!”苗宋二人对视一眼,苗一沣道:“你爹爹是个老实人。”神色间已对蒋平少了几分敌意。蒋平道:“让我进洞吧,或许大家可以找到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这样困在洞里,就算得到银子,又有何用?”
宋再兴看着苗一沣不说话,显然他是一个缺少主见的人。苗一沣犹豫片刻,终于说道:“好吧。”两人退后几步,让蒋平进入洞内。
崖上众人见蒋平终于得进洞内,都松了一口气。均想:“现在就看这小子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