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造化弄人,万弘业只给了韩静怡一年做太太的机会。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制造出一个新的生命,彼此就分开了。
四年前,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万弘业死于非命,肇事车主跑了,至今还没有结案。案卷在派出所的档案柜里,堆积了层层灰垢,和他的骨灰一样,沉淀如山。
悲剧,几乎和幸福同时砸向韩静怡,她的世界彻底坍塌了。万弘业死的当天,她疼痛得揪心,那天,韩静怡爆发了突发性心脏病,从此,再也没有好过一天。
三年来,捧着心脏过日子的感受,应该是一般健康人难以体会的。除非你也和她一样,因为过度的悲痛,中了这样一种致命的病毒。
一只小海蟹轻轻地爬上韩静怡的身体,有一种扎肉样的痒痛。韩静怡慢慢睁开了眼睛,从假寐中醒来。小海蟹在她的身体上横行霸道,行动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已经溜达到她的胸部了。
“静怡姐,你醒了?”小英子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韩静怡胸部上的小海蟹。
“让它呆着吧,多么可爱的小东西。”韩静怡制止了小英子的手,小海蟹获得解放后,重新站上她的胸脯。
韩静怡的胸脯均匀起伏着,伴随着平稳的呼吸声,小海蟹肆无忌惮地爬行,到了心前区,突然停住不动了。这是一个幼小的生命,脱离了温暖的母体,一个人在海边爬行、觅食、嬉戏,它的身体上承受着沉重的生命重压,时刻面临着大海的波涛惊险,生命随时可能在海水中翻覆。它的每一次出行,都带着一种冒然的风险,经历了一次次的海难冲击,在浪尖上长大。
也许,它在成长的路上死去;也许,它在成长的途中重生。每天,它在重复着自己的过去,甚至重演自己的生命本身,在本身的反复中无休无止地重演下去。
原来,每个生命都是一样的。负担越重,生命越贴近大地,也就越真实地存在着。反之,当负担部分或完全缺失,生命就会比空气中的氧分子还要轻,就会漂浮起来,就会远离大地,远离一切有情和无情众生。此时,生命也就只是一个半真半空的虚实体,虽然自由存在,运动却是了无意义的。
“静怡姐,你喜欢小海蟹?如果喜欢的话,我们把它带回别墅去。”小英子看着小海蟹,又看了看韩静怡。
“放了它,让它用自己的方式生活,无论是悲惨,还是辉煌,无论是艰难,还是美丽。”韩静怡说完,坐了起来。
还原生命的本来面目,就是还原生命的本质。一个小海蟹,即使今天被海水冲走,就是死了,也比别人掠夺它的生命强。毕竟它在顺应自然,干净地消失,在一种完美的境界中剃度自己的生命过程。
死的方式有很多种,这是一个哲学命题,生命消失了,影子也同时消失。此刻,生命也就完成了复制自己的过程,万劫不复。
“静怡姐,好象要下雨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小英子一边说,一边收拾游泳圈。
“嗯,好。”韩静怡站了起来,抖落了身上的沙子。
这时,天边的颜色开始由红变暗,再变灰,乌云越来越厚,积聚在一起,像蘑菇云。小海蟹早就离开了韩静怡的身体,不知道踪影了。
回去的路上,豆大的雨点落在头上。沿海的气候原来这样多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已是乌云密布。别墅离露天浴场不是很远,拐个弯儿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