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阿雪胳臂吊着绷带,呆呆望着窗外天空出神。
天气已经到了下雪季节,却总也下不来,灰蒙蒙的雾气扑打在窗户玻璃上,又沉闷又无聊,她双眼迷迷蒙蒙看着窗外的房屋,窗外的树木,困意袭上心头。。。。。。
天开始下雪了。
一片,两片,三片。
洁白的雪花飘着舞着,滚落在地上,高挂在树枝上,跳动在她的发稍眉角。
她伸出双手接了几片凑在鼻子上,一阵沁凉的感觉直透心脾,竟有种奇异的芳香,竟有种美妙的甘甜。
她眼底渐渐充满笑意,伸开双臂,仰起脸去体验那种微带刺激新鲜的感觉。
雪渐渐大起来,雪絮在风中飞舞,旋转,冲撞,整个世界刹那间变成一个缤纷的雪的世界。
她迎着旷野的寒风走着,能听到雪花温柔的呼吸,能听到雪花欢畅的歌声。
她揉揉冻红的脸,将手放在嘴上呵了呵,忽然就看见张浩从风雪中向她走来。
张浩的头发上,鼻梁上,肩膀上到处都是雪,脸上却依然带着那一如既往成熟又野性的微笑。
她的心猛地狂跳,伸展双臂正要向张浩奔去,却忽然看见阿柔站在他身边。
她吃惊的张大嘴,脚步立即凝固。
雪在纷飞,风在狂飚,一阵冷意使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她瑟缩了一下,就看见柏士成替她撑着伞站在她身边。柏士成还是那么寥落,还是那么孤傲,像一把带霜的剑,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丝一点雪花。
“回去吧,外面很冷。”
柏士成的话又冷又硬,就像两只剑交鸣的声音。他看着她,伸手就要帮他拂去头上的雪花。
“不!”
她躲开他的手向前奔:“他是来找我的!他一定是来找我的!浩哥!浩哥!我的浩哥!”
她的眼泪纷纷落下,将满脸雪花融化。
张浩猛地推开阿柔向她奔来,将她一把揽在怀里,她用头拱着张浩胸膛放声大哭。。。。。。
刘阿雪感觉到有人在替她擦泪,她睁开惺忪的眼睛,无助地抬起头,就看见妈妈正疼爱地站在她身边。
“哦,妈妈。”她的眼里仍有泪水:“有人来找过我么?有人给我打电话么?”
“没有。”妈妈摇头。
刘阿雪吸了吸鼻子,一片失望的神情在眼中泛起。
“你在做梦?”
刘阿雪点头。
“你在叫谁的名字?为什么会哭?”
“我梦见下雪了,好大的雪。”
妈妈低头审视她:“雪很美吗?”
“恩。”
“雪里有没有人?”
“雪里怎么会有人。”刘阿雪嘟着嘴伸出小指尖:“雪花才只有这么一点点啊。”
妈妈慈祥地:“雪地里呢?”
“雪地。雪地。”刘阿雪嘴里呢喃着,双眼一点点眯起,又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
“你不想和妈妈谈谈?”妈妈挨着她坐下,抚摸她的头发,抚摸她的脸庞:“你曾经那么开朗,你曾经那么活泼,你曾经那么明媚,这一刻怎么了?”
刘阿雪缓缓摇头:“妈妈,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恋爱了?”
“是,妈妈。”
“恋爱是甜蜜的,可是你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哀伤。”妈妈研究她:“你失恋啦?”
刘阿雪拉着妈妈手贴在脸上,眼中露出无奈的笑:“他那么爱我,那么疼我,我怎么会失恋。”
“真的?”妈妈被他说得迷迷糊糊。
“真的妈妈,真的是那样。他的每一抹眼神我都能体会,每一个那怕是小小的动作我都能理解,每一次心跳我都能感觉,他是真的爱我,真的疼我,真的亲我。”
“那你又怎么会那么无助那么可怜呢?恋爱虽然是流泪的美丽,但那泪中流的是满足是幸福,是无尽的缠绵与渴望,是无与伦比的甜蜜与充实啊。”
“是么?妈妈,是么。”
“当然,当然是。”
妈妈把镜子拿到她面前:“看看你的脸吧,看看你的哀愁,看看你的伤感,看看你的无助。”
刘阿雪不敢看,一眼也不敢看,她将镜子扣在桌上,伏在妈妈肩窝里痛哭失声。
妈妈轻拍她,让她痛痛快快哭了一阵,然后将她头扶起:“能告诉我吗?”
刘阿雪哽咽:“他还爱着另外一个女人。”
“是吗?”
“是的,妈妈,他竟然当我面把另一个女人揽入怀。”
“哦?”妈妈挑眉。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刘阿雪不停摇头,不停抽泣,不停地说。
“我不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游戏,我也不想介入你们之间,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一个男人决不可能同时爱两个女人。”妈妈深思着,停顿一下:“爱能改变,爱能转移,爱却不能共享,要么就是爱,要么就是不爱,二者必居其一。”
刘阿雪抹泪抬头。
“爱不是财富,可以任意挥霍,爱也不是珠宝,可以随意赠送,爱是专注,爱是唯一,爱是不可分。”
刘阿雪抽泣声小下来。
“他要么爱她,要么爱你,要么都不爱,但绝不可能同时都爱,因为爱不是一种心情,爱是一种精神,是一种信仰。”
“可他真的爱我,我能感觉到。”刘阿雪皱眉:“他也真的把另一个女人揽在怀里。”
妈妈看她:“你爸爸最爱的人是我,但他也会把你揽在怀里。”
说完这句话,妈妈摆摆手,笑笑,轻轻拉开们准备走出去。
刘阿雪猛站起:“坏了,我的手机拉在学校,他也许已经给我打过电话。”
“你为什么不打给他?”
“才不!”
妈妈失笑:“他知道我们家的号码?”
“他不知道,但我姨夫知道。”
妈妈叹气,摇头,笑着走出去。
刘阿雪跳起来,回过头对着镜子将自己脸上泪痕擦得一干二净,飞跑到电话前坐下。
她对着话机呢喃:浩哥,你知不知道我受伤?
为什么不来看我?
为什么不给我电话?
你能找到我姨夫么?
× × ×
刘阿雪的姨夫姓高,张浩毫不费力就找到他。
“你找阿雪?”高医生看着眼前修长伟岸的张浩。
“恩,我是她朋友。”张浩谦恭地。
高医生点头,笑意漾满双眼。
“阿雪,她,伤势好些了?”
“轻伤,已无大碍。”
“我能见见她么?”
“她爸爸昨天过来把她接回家了。”
“回家了?”一抹懊丧在张浩眼底闪烁。
“是。”高医生审视他:“我这里有阿雪家的电话号码,您需不需要?”
张浩一步跨过去,慌张得有点失态:“谢谢您,谢谢!”
高医生把号码递给他,送他出来。
张浩的车子就在门外,他冲进车子,一把拉上车门,迫不及待掏出手机,双手颤抖,心“怦怦”跳个不停,浑身有着像要瘫痪的感觉。
“喂,刘阿雪家么?”
“喂。。。。。。”语声嘎然而止。
“喂!喂!”张浩握紧电话:“是阿雪么?是不是?是不是?我是张浩!”
电话里静悄悄一句话也不说。
“阿雪!雪儿!我的雪儿!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的胳臂好些么?头还疼么?”
电话里传来一阵啜泣声。
“你哭了么?”
对面啜泣声更大。
“我的雪儿,不要哭,不要哭,我马上就去看你好不好?好不好?”
“浩哥,浩哥,阿雪好想你啊!”
你见过流泪的海棠么?
那是阿雪啊!
你见过带雨的梨花么?
那是阿雪啊!
你听过雨打芭蕉么?
那是阿雪的声音啊!
你听过月亮呜咽么?
那是阿雪的声音啊!
张浩再也忍不住,再也控制不住:“我也想你!好想好想!”
两个人抱着电话哭起来。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打了,一直打,一直打!”
“我的手机拉在学校。”
刘阿雪流泪笑。
张浩吸着鼻子笑。
“浩哥,我想见你。”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是!我现在就去看你好么?”
“傻瓜!”刘阿雪嗔他:“我在家陪妈妈两天,你来接我好不好?”
“两天!太长吧!我怕我会忍不住。”
刘阿雪轻笑,笑声里有着轻轻的媚,轻得就像露珠里映射的霞光。
张浩抬头看天:“快下雪了,等第一片雪花飘起的时候我就去接你,我们在雪中唱歌,在雪中欢笑,在雪中跳舞,看窗外雪花轻轻飘,看身旁雪儿妩媚笑。”
刘阿雪又有泪流下,笑着流泪。
“你又哭了?”
“哪有,我在笑哩。”
“不好么?”
“好极了!”
“那吻我呵。”
“在电话里?”刘阿雪轻呼。
“恩。”
刘阿雪轻吻他。
“再大声一点!”
刘阿雪再吻他。
× × ×
张浩一踏进公司就看见眼圈红红的郑可倩。
怎么是可倩?
阿柔又出事了?
“可倩。”
“浩哥,我知道你很忙,但我是迫不得已。我姐姐最听你的话,你去劝劝她。”
“阿柔?阿柔怎么了?”
郑可倩眼泪巴巴:“我妈已经快不行了,我不想一下失去两个亲人。”
“阿柔现在哪里?”
“在家。”
张浩拉起她就向外走。
潮湿的空气雾蒙蒙地笼罩在街道上空,铅灰色的云层浓重地低垂着,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你妈病得很重?”
“恩。”
“送医院了?”
“只在医院呆了两天。”
“为什么?”
“医生说已经没希望,我们的钱也花得干干净净。”
“来找我呀,钱可以再挣,命却不能再生。”
“本来我要找你借钱的,我姐说啥也不同意,妈妈是不治之症,况且。。。。。。”郑可倩迟疑一下:“况且我姐不想再欠你情,她说她没有可以报答你的东西。”
“她这样说?她这样想?”张浩忽然生气:“她知不知道我有多疼她,我不要她回报,什么也不要,我只希望她过得比谁都好。”
“妈妈的病对她打击很大,她终日以泪洗面,在妈妈床前一跪就不起来。”
“你劝劝她。”
“我根本劝不动。就在妈妈病重以前一段时间里她的情况就不一样,有时暗自垂泪,有时自说自话,有时呆呆发笑。”
“为什么会这样?”
“我问她她也不说,但我猜想可能是因为你。”
“为我?”
“我只是猜想。”郑可倩懊丧地:“我姐外表虽然很柔弱,内心却很掘倔强,她认定的事从来没回过头,况且她的自尊心又特强。”
张浩眉头蹙起。
“特别是昨天晚上她说的话让我很害怕。”
“说什么?”
“她跪在妈妈床前,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郑可倩眼里涌上恐惧:“可倩,姐姐也许不能照顾你了,你要努力学习,有困难就去找浩哥,他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你。”
郑可倩说着说着哭出声。
“我妈妈就要离开我,我不能再失去姐姐,真的不能!浩哥,你要救救她,你一定要救救她!”
张浩猛踩油门。
屋顶太低。
光线十分阴暗。
张浩一走进去,就被一种深深的悲哀牢牢攫住心。
阿柔的妈妈闭着眼躺在低矮的床上,头发乱蓬蓬散落满枕,面色焦黄,鼻子歪向一边,嘴巴歪得几乎变了形。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虽然有微弱的声音发出,却已分辨不出说什么。她的两只手僵硬地抖颤,仿佛想在虚空中抓住什么,却动也动不了。
阿柔一身白衣跪在床前,头深深埋进被子里,漆黑的头发披散在身上,看起来那么悲怆,那么凄绝。
这副景象象一把利剑瞬间将张浩的心刺得千疮百孔,他手脚冰凉,呼吸都已困难。
“伯母。伯母。”张浩轻轻走到床前,温柔地抚摸老人那满是皱纹已经变形的脸。
老人头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浑浊而迟钝的眼睛。
“我是阿柔的朋友,你见过我的是吗,我来看望您老人家来啦。”
老人牵动一下嘴角,轻轻闭了闭眼,眼泪立即顺眼角流下来。
那是悲哀的泪水,那是苍凉的泪水,那是人之将死心愿未了无可奈何的泪水!
张浩在那一瞬间几乎崩溃,赶忙替她擦去,自己却有泪盈然:“我这几天太忙,不知道您老人家病成这样,我现在就送您去医院,医生一定会有办法的。”
老人的头艰难地摇摇,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而又刺耳的声音。
“妈!你要干什么?你怎么啦!”阿柔跪爬到床头,一把抓住老人手。
郑可倩也哭喊一声跪倒床前。
老人大睁着眼睛盯着阿柔看一阵,然后将目光缓缓转移到张浩脸上,眼光中满含渴望,夹带着一丝热切的乞求。
张浩将阿柔拉起来:“伯母,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阿柔的,我决不会让她和可倩受一点点苦。”
老人的脸色忽然奇异地发红,双眼也熠熠生光。她摇着头,张着嘴,鼻翼翕动,身体剧烈摇摆,以致整个床都动起来。
她看了看阿柔,看看张浩,看看张浩,再看看阿柔,眼睛里泪流不停,手指甲因用力已掐进阿柔肉里去,胳臂抬起想将阿柔的手放到张浩手里,却终因力不从心中途垂下。
张浩心头狂跳,眼泪止不住涌出,他已经理解老人的心意,他不会让她临死前失望。
他擦了一把眼泪,甩甩头,然后将阿柔的手一把抓在手里:“伯母,我想娶阿柔为妻,我会用我的一生去疼她,去照顾她,呵护她,希望您老人家答应我。”
“不!不!”
阿柔猛地摇头,泪水溅得满脸都是。她想抽回手,但张浩用力攥紧她,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我叫张浩,今年三十岁,还没有结过婚,我有能力去养活她,有能力去亲她,有能力去关怀她。如果您把她交给我放心的话,您就眨眨眼睛吧。”
老人嘴角艰难扯了扯,像是要极力笑出来,却半途僵住,眼一闭,头一歪,没了气息。
“妈!”
“妈!”
阿柔和可倩哭叫着扑上去。。。。。。
× × ×
郑可倩已上学去。
屋里静悄悄地。
张浩和阿柔肩并肩坐在沙发上望着柜子上的骨灰盒发呆。
虽然悲哀还没有从阿柔脸上完全散去,但她的气色看起来已好了不少。
阿柔看着张浩疲惫的脸:“浩哥,这些天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委屈?”
“我妈已经安心地去了,你也不必再把那些话放在心上,虽然我不能真的嫁给你,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说的那些话。我妈她老人家这一生走得实在太难,是你给了她安慰,让她走得无牵无挂。”
“你这样认为?”张浩挑眉。
阿柔叹口气:“我爸死得早,妈妈又当爹又当娘把我们拉扯大,她最不放心的就是我,因为我身体弱,心又软,脾气又倔,她生前一直担心我嫁不住个好人家受气。她病重那几天虽已不能说话,但我从她的眼里能读出她对我的担心,我真想跟她一起去。”
阿柔说着说着眼圈已发红。
张浩拉过阿柔手:“浩哥亲你还来不及,疼你还来不及,怎会惹你生气。”
阿柔抹去眼角将要流下的泪,苦笑摇头:“浩哥心里有阿柔,阿柔心里也有浩哥,但你真的不必认真。去的已经安然去了,我也不会再让你担心。我要努力工作,供应可倩念书,我要给她找个好丈夫,让她安心生活,安心享受人生。”
张浩听不下去:“你不爱我?”
阿柔痛楚看他。
“你不愿意嫁给我?”
阿柔别过头眼里蓄满泪水。
张浩抓紧她双肩将她扳转过来,眼睛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你不爱我,你说你不愿嫁给我,你说呀!”
阿柔瞪大眼睛凝注他,泪水顺两颊滑落。她嘴唇颤抖着,鼻翼翕动着,然后一头扎进他怀里:“你明知道不是!你明知道不是!你明知道不是!”
泪水瞬间打湿了张浩衣服。
张浩揽紧阿柔,将下巴放在她头顶:“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要娶你,嫁给我吧,阿柔。”
阿柔头埋得更深,双肩抽动更厉害。
张浩抱着阿柔猛地站起来:“不行,我不能让你在屋里胡思乱想,我得带你出去散散心。”
他居然真的抱着她一步步向外走去。
阿柔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中却已有笑意。她在他怀里仰起脸:“你就这样走出去?”
“我就这样走出去!”
“你真的敢这样走出去?”
张浩伏在她耳边悄悄地:“真的不敢!”
阿柔红着脸跳下来,羞赧地拉着他走出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