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厂虽然地处市郊,却是张浩的心肝。
飞天公司下属有两个饲料厂,五个销售处,三个养殖场,一厂,二厂以粗养殖为主,三厂是良种培育基地。
为了三厂那块地皮,张浩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三厂动工后,张浩,周哲,张嫂几个月没睡过安稳觉吃过囫囵饭,他们吃在工地,住在工地,亲眼看着围墙圈起,亲眼看着厂房竣工。
三厂是他们心血的结晶,灵魂的凝聚,那里每一寸土地都有他们的足迹,每一分空间都有他们的身影。
张浩每个星期都要去三厂巡视两遍,看着一个个小动物自由自在地嬉戏,他就觉得它们是在自己的心头毛茸茸地跳动,他感到幸福,感到满足,感到自豪。
有一天下着大雨,张嫂急着找张浩商量工作,在公司上上下下找不到,她和周哲一合计,两人开车去了三厂。
雷雨交加之下,张嫂和周哲在三厂后院狗舍里看到了张浩。张浩盘脚大手坐在地上,一只毛色金亮的小狗安详地蜷伏在他腿上,一人一狗就在这风声雨声中共享时光。
“你在这儿干啥?”
“这只小狗怕打雷,有我在它就不会受惊。”
“什么什么吗?它是你儿子?”
“恩。”
从此后他们就叫那只小狗“小浩”。
三厂!
三厂!
三厂失火了!
周哲那失魂落魄的声音在张浩心头回响,他开车的手禁不住抖起来:“小浩,我的小浩,烧疼了么?烧伤了么?是不是等我去救你?”
离三厂还有一箭之地,张浩两腿就开始发软了。
三厂整个被火势笼罩,滚滚浓烟夹着火龙那妖艳的神光将半边天空都烧得透亮,“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阵阵尸体的焦糊味将他的心冲击得片片碎掉。
消防车刺耳的笛声在身后响起,他让开道路,随着车队发疯似的冲进去。
火势在迅速蔓延,“噼啪”作响的火舌在辗转,在扭曲,在升腾,像有千百只恶魔狂跳乱舞,有一种触目惊心流血般的艳丽,这种艳丽在飞,在跳,瞬间将一切毁灭。
飞溅而起的火星带着刺目的光亮直冲云霄,整个后院在痛苦中呻吟,在磨难中挣扎,在毁灭中哭泣。
泼水声,动物惨叫声,闹哄哄的人声一股脑钻入张浩耳朵,他有一瞬间的痴呆,一瞬间的溃散,然后大吼一声扑入救火的人群。
张嫂已经辨不出东南西北,象一只无头苍蝇在火堆里乱窜。
她的头发已卷曲,脸上钻心地痛,双眼几乎睁不开,但她还是紧紧抱着小浩向前跑。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小浩!我一定要把你救出去!一定要把你救出去!
烈火已将她外衣烧着,小浩在她怀里哀叫着不安扭动,那凄楚的叫声撕裂了她的心房。她的两只手已因无法忍受的痛苦痉挛,颤懔,十指力量也在极快消失,她已无法可想,咬紧牙关,猛地掀起毛衣,一把将小浩贴肉塞进去,哈着腰向前猛冲。
烈火在跳。
浓烟在飞。
小浩在哭泣。
张嫂脑海里有一片幻觉在升腾。
她感觉到是张浩在她怀里蠕动,在她的双乳间挣扎,在她的胸膛上哭泣。他那失措的手脚抓挠着她的乳沟,无助的嘴唇吮吸她的乳头,痛苦的眼泪顺她胸膛流向肚脐。
这种奇异的幻觉刺激着她的神经,使她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坚强与亢奋。
张浩!别怕!有我在就有你在。
张浩!别怕!我一定能把你救出去。
跑。。。。。。
跑。。。。。。
跑。。。。。。
浓烟呛进她喉咙。
跑。。。。。。
跑。。。。。。
跑。。。。。。
她的神智已模糊。
跑。。。。。。
跑。。。。。。
跑。。。。。。
她的神经已完全麻木!
她恍惚自己跑出了火海,她恍惚自己看见了张浩,然后就仰天倒下去。
张浩亲眼看见张嫂从火海里蹒跚着冲出来,他大叫一声,飞身上前跪在她身边。
张嫂头发已烧焦,脸被熏得乌黑,胸膛急剧起伏,两只乳房不住颤抖。
小浩不安的呜呜声从张嫂怀里传出,张浩掀起张嫂毛衣,眼泪“刷”地流下来。
小浩就蜷伏在张嫂雪白雪白的胸膛上可怜地四下张望,双乳上散发的白净白净的神光将它整个笼罩。
张浩颤抖双手抱过小浩,泪珠霎时滚落在张嫂的双乳上,胸膛上。
“快送她去医院!”
张浩一把将张嫂毛衣盖上,夺过一桶水顺头浇下,一头冲进火海。
张嫂半躺在病床上,张浩和周哲坐在她身边,三个人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糊着膏药。
张嫂一手拉着张浩,一手拉着周哲,三个人脸上满是无奈,满是悲怆,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起笑。
辛酸的笑。
愁苦的笑。
笑声“嘎”然而止。
张嫂扭头扑在枕上放声大哭。
周哲眼圈红红的,扶着张嫂不住抽动的肩头:“张嫂,我和浩哥已经问过医生,医生说除了头发要等一段才会长齐,脸上不会留疤的。”
“不是!不是!不是!”张嫂摇头,让泪水象雨花一样散开:“我又不叫哪个男人看,我不怕落疤,我是心疼三厂,我们的三厂,我们的三厂啊!”
她边说边哭,泪水将她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周哲吸着鼻子别过头去。
张嫂一把抓主张浩胳臂:“我要回去!我要回家!我要回三厂!”
她语无伦次叫着,喊着,泪水撒在张浩臂弯里。
“我们会回去的,我们不会扔下三厂不管,那是我们几个的心头肉,可你也要先养好伤再说。”
张浩抚摸她几乎没有头发的头,抚摸她受伤的脸,抚摸她扎着纱带的耳朵,那么温柔,那么深情,那么专注。
张嫂瑟缩着,无力地蜷曲在他的臂弯里,一抹伤痛之极的苦笑挂在满是眼泪的脸上,使她看起来那么可怜,那么无助。
“全完了。全完了。”她嘴里不住念叨,双眼慢慢睁大,嘴唇神经质颤抖。
周哲吃惊看她。
张浩也发现异常:“张嫂,你怎么啦?”
“我要回去!”
“我现在就要回去!”
张嫂大叫一声,猛地跳起来冲出去。
工人正在清理火场。
风在低啸。
屋梁已倒塌。
墙壁已倾废。
黑天。
黑地。
一片死亡的黑色。
灰烬被风卷起,再慢慢散落,将死亡阴影一片片撒进人们眼里和心里。
张嫂挣脱周哲和张浩的手,跌跌撞撞跑过去跪在灰烬中,捧起一把贴在脸上,眼泪禁不住潸潸而下。
张嫂果断回头:“我不回公司了。”
“不回公司?你去哪里?”
张嫂咬紧嘴唇:“我要留在三厂。”
张浩抓住她双肩:“三厂有吴厂长在,有全体工人在,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我曾经看着三厂长大,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懂事,现在孩子需要我,我要竭尽全力使他活过来!”
“张嫂!”
“我知道三厂在你心中的份量,我不要你伤心,不要你愁苦,不要你失落,不要你颓废。破坏了重建,失败了再来,这是我们这些年一贯坚持的信条,我会还你一个和以前一摸一样的三厂。”
“张嫂!”
“回去吧,公司里还有许多事情在等着你,这里你就不要再操心了。从今后你的衣食住行都要学着自己打理,你要细心,更要小心。”
张浩说不出话。
“你的脏衣服脱下来不要乱扔,隔几天就拿过来我给你洗净再带回去。”
张浩闭眼,点头。
“我会想你,会挂念你,你要常来看看,我做你最爱吃的饭等你来吃。”
张浩回身大步走向车子,将车门重重关上。
× × ×
屋里静得出奇。
张浩神情木然坐在办公室里,茫然望着前方出神,他的神经紧张而混乱,沉重而呆滞。
再也没有这么难捱的日子。
再也没有这么伤痛的日子。
咱也没有着么颓废的日子。
他的眼里不断闪现着火光中动物临死前的惨象,耳朵里一直回响着那撕心裂肺绝望的叫声,那场大火将他的意志他的精神彻底摧毁。
桌子上放着一摞需要他签名的文件,可他不想提笔。高校长和李老师来看望他,他已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许多朋友和社会上各方面的人都来安慰他,他只是象征性点头,摇头,苦笑。
他不吃不喝不言不动坐在那里已经整整两天。
他也曾遇到过失败,但哪一次也没有这么沉重,因为这一次毁灭的是他十分珍爱的生命,成百上千条生命。
他也曾遇到过挫折,但他从未退缩过,从未害怕过,因为有周哲在他身边,更有张嫂在他身边。
苦的时候,他可以当着周哲的面流泪。累的时候,他可以枕着张嫂的腿睡觉。他从他们身上得到温暖,得到鼓励,得到柔情,得到自信。
然而,这一刻他什么都没有。
周哲在忙上忙下,除了打过来几个电话,整天不见人影。张嫂全身心扑在三厂,根本无暇陪他说话。往常热闹欢快的气氛已远离他而去,一片空虚无助的感觉紧紧攫住他的心。
他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
他想张嫂。
想得很!
已到了快下雪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张浩拉紧领口顶着风走出去。
灰烬和垃圾已运走,倾废的墙壁业已清理干净,张嫂满意地叹口气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一步一步挪进来的张浩。
他的头发有点蓬乱,胡子几天没刮,脸色苍白,眉头紧皱,浑身都被无奈和无助包围。
“我的天!”张嫂惊讶地跑过去:“你走过来的?”
张浩点头。
张嫂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看起来那么寥落,那么失意,他的模样深深刺疼了张嫂的心。她的双眼一瞬间被痛楚包围,她的心好酸好疼,颤抖着手一把将他拉进屋里。
“我的天!我的天!怎么了?你是怎么了?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张嫂手忙脚乱给他沏茶。
张浩苦笑,摇头,可怜巴巴看她。
“周哲呢?周哲是怎么照顾你的?”张嫂将梳子递给他,又赶忙给他洗了一条热毛巾。
张浩接过来捂在脸上。
“你就这样走过来?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有多远?车子不在家么?”
张浩眼光随张嫂悠来荡去,渐渐有了暖意:“你瘦了。”
张嫂刚走到门前,身子明显颤抖一下:“胡说。”
“别人看不出,我能看出来。”
张嫂一手扶着门框伸出头:“李旺大哥,借你刮胡刀用用。”
“好咧!”有人答应。
“你把脸洗好,胡子刮净,饭也就差不多好了。”
张嫂洗手,围围裙,转动得象一首快乐的音符。
人会在一瞬间改变,你信么?
心情会在一瞬间开朗,你信么?
生命会在一瞬间绚丽而灿烂,你信么?
张浩心胸豁然开朗,欢乐与自信立刻充满他年轻率性的脸庞。
他跳起来蹦到脸盆前:“管饭管饱,好吃的尽管拿来。”
一片飞扬的神采一下漾满张浩的脸,将张嫂弄得莫名其妙愣在当地。
看着张嫂惊诧的神情,张浩不好意思:“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两天?两天。。。。。。”张嫂两手扎煞,跺着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张浩故意不看她,哼着歌开始刮胡子。
饭菜香味充溢屋子里每个角角落落。
张嫂坐在张浩对面,两手支颐目不转睛看张浩吃饭。
她满脸讶疑,她不相信一个愁眉苦脸的人会突然光彩焕发。
“你在变魔术?”
“变魔术?”张浩大口吃菜,嘴里乌拉着:“什么魔术?”
“你知不知道你刚进来时有多吓人,多让人心疼。”
“失去的还会再来,破坏的可以重建。”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寥落多失意。”
“颓废使人振奋,失望使人昂扬。”
张嫂瞪他:“你很奇怪,怪得不可思议。”
“我想你!”
张嫂专心看他,审视他,凝注他,然后轻轻笑起来,那抹笑意在嘴边绽开,一点点温柔地铺满她的脸。
“你笑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张浩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浩呆住。
“我懂你,深深懂,也许你该结婚了。”
“结婚?”
“我早就说过,你不是轻易就能被击倒的,你需要鼓励,需要关怀,需要柔情,而这一切是每个男人都少不了的。”
“我不懂。”
“你也许懂,也许不懂,我是女人,女人总是比男人自己懂男人。”
“你把我绕晕了。”
“不懂男人的女人也许有但绝不会太多。虽然我只比你大两岁,可我是结过婚的人,我对婚姻有着比你多得多的理解。”张嫂眼底有痛楚与希冀掠过。
张浩若有所思。
“人的思想有时候连自己都琢磨不透,这本就是人之常情,反而是你身边人能看清楚。你需要女人,需要感情。有个女人在你身边,你也许就会变个样,最起码你不会觉得孤单,最骑马你有个可以倾吐的对象。男人和男人能说的话你可以和女人说,男人和男人不能说的话你也可以和女人说。”
张浩仔细咀嚼一口菜。
“你不要以为这是个俗不可耐的话题,人生有许多事都在这个话题下发生,发展,结束,不管是平庸的简单,还是灿烂的美丽。”
张浩耸肩:“你把我说得迷迷糊糊,好像我真的该结婚了。”
“许多人歌颂爱情,许多人向往爱情,但他们指的都是恋爱而不是结婚。他们认为恋爱纯真圣洁,却没有想到恋爱其实就是为了结婚。恋爱是虚幻的,婚姻是实在的,恋爱是雾里花,水中月,婚姻是掌心肉,心头血,缥缈的美只是好看,平淡的情才是目的。”
“你曾告诫我不要被感情熔化。”
“你已被烧毁,你已被熔化,就只有在熔化中升华,在熔化中凝聚。”
“结婚那么重要?”
“重不重要因人而异,对你是必须,因为你懂情,因为你珍惜生命。我跟你亦步亦趋走这许多年,我们之间已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除了没有夫妻之实外,我们在感情上基本就是夫妻。我不只是惯你,还喜欢你,还疼你,还爱你,这其实对你也是一种伤害。你离开我就失去了依靠,失去你的另一办,这不公平。等你结了婚,你多了一个知己,多了一个伴侣,她会在你胜利时锦上添花,也会在你失败时雪中送炭,人生路坎坎坷坷,她会尽最大努力替你铺平。”
张浩自嘲:“谁愿意嫁给我。”
“也许是阿柔,也许是刘阿雪。”
“你都知道?”
“这许多年了,你的事我不知道的还很少。”
“会不会是另外一个人?”
“会。”
“会?”
“结婚不是恋爱,你爱的只能是一个人,结婚对象却可以是任何人。”
“哦?”
“婚姻是感情的延续,却是恋爱的终结。婚姻实实在在,就像你手中握着的一件东西,只有本质,没有浪漫。婚姻里也许没有爱,却绝对有情,爱虽美好,情更伟大。”
“爱和情能分开的?”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许多人结婚以后又离婚?”
“为什么?”
“那只因为他们将爱和情混为一谈。”
“没有真正相爱的人走到一起么?”
“有,当然有。有很多,这才是真正的两情相阅悦,这才是真正的婚姻,才是值得歌颂的婚姻,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本就是千古传诵的佳话。”
张浩看着张嫂,看她那美好的额头,看她那玲珑的耳垂,看她那白白净净的脖子:“既然结婚对象可以是任何人,嫁给我的也许会是你。”
“我希望是,但不是。我也希望会,但不会。你想我是因为从我身上能得到柔情,得到温暖,得到鼓励,可这些你从你爱的女人身上同样能得到,甚至会更多。”
“你真的不愿意嫁给我?”
“我要嫁给你早就嫁给你啦。”张嫂将纤秀的手指放在桌子上凝视:“等你没人要的时候我再嫁给你也不迟。”
张浩将手掌一下盖在她手上:“那最好我没人要。”
张嫂妩媚看他:“最好没人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