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夜凉如水。
车。
车在街道上滑行。
月光从树顶上筛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张浩和刘阿雪的头上,脸上,身上。
张浩慢悠悠地开着车,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刘阿雪。
这许多天来,他已经习惯了和刘阿雪的独处,虽然两个人的话已不再象刚认识时那么多,但这种静谧的意境使他的灵魂升华,升腾。
刘阿雪双手抱肩,眼光平视,月光将她的眉目涂上一层清淡素雅的苍白,使她看起来美得象一尊雕像。她知道张浩在看她,但她不敢回头,她怕他的目光,她怕自己会心疼,她怕自己会融化。
张浩幽幽地:“在看月亮?”
“看月光。”
“月光?”
“月光。”
“月光在干什么?”
“月光在跳舞。”
“快乐的舞蹈?”
“悲伤的舞蹈。”
“为什么悲伤?”
“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
张浩点头。
很久很久以前,月亮王子爱上了水姑娘,而水姑娘的脚步却是永远不能停留的。
水姑娘在前面“哗哗”跑,月亮王子在后面紧紧跟。月亮王子想和水姑娘说说知心话怕别人听见,想拉拉水姑娘的手却又总是捉不到她。
于是,月亮王子张开自己的羽翼将大地整个笼罩,他让水姑娘在自己怀抱里翻腾,让水姑娘在自己肋下穿流,让水姑娘的血脉与自己的气息交融,从此他便拥有了水姑娘。
他们一起欢唱,一起嬉戏,在笑声中拥抱,在笑声中亲吻,在笑声中爱得死去活来!
然而由于月亮王子太痴情,太专注,太幸福,终于激怒了天神,天神下毒致哑了他的喉咙,那以后月亮王子和水姑娘就只能一起跳舞,跳累了抱在一起哭泣,从此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欢歌笑语。。。。。。
刘阿雪慢慢扭回头,温柔的眼神将张浩的面庞整个笼罩,月光在她眼里闪烁洋溢,激荡的流彩一点点布满她的脸。
“你讲的故事好凄美。”刘阿雪声音象梦。
张浩叹息:“凄美的故事却不一定是好故事。”
“你有更好的故事?”刘阿雪的声音在月光中颤抖。
“你想看么?”
“看?故事也能看?”
“悲伤的故事是给人听的,好故事是给人看的。”
“哦。”刘阿雪声音明显软下来。
“你不敢看?”
“我,我不知道。”刘阿雪的心莫名狂跳。
张浩猛地振作,一抹微笑挂上他嘴角,那抹微笑在他脸上忽然便如灿霞绽放,那样眩目,那样迷人,就像一篇神话在他脸上铺展。
刘阿雪赶快闭上眼睛,她不敢再看张浩的脸,不敢再看他那一抹笑容。
街上行人不多,宽敞的马路上一片静寂,夜色在舒缓流动,月光在曼妙跳舞,车子缓缓停下来。
刘阿雪忽然有一种平生未有的紧张感,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僵硬,灵魂在震颤,那种感觉几乎令她窒息。她猛地睁开眼,一下子就看见张浩的眼睛。
张浩整个身子都倾斜过来,鼻尖几乎碰着她的鼻尖,眼神中燃烧的火焰在瞬间将她整个溶化。
刘阿雪已不能呼吸!
张浩颤抖着双唇在刘阿雪那同样颤抖着的双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天在旋转!
地在旋转!
一切都在旋转!
刘阿雪将头贴在张浩胸膛上辗转这着,双手搂紧她的腰,泪水立刻流了满脸。
她感觉到他在吻她的头发,感觉到他在吻她的额头,但她只管将她的脸深埋在他的胸膛上,她不让他再找到她的唇。
张浩用胳臂环紧她那纤细的腰肢,吻她的头发,吻她得额头,吻她的耳垂,那份少女身上才有的特殊气息使他陶醉,使他痴迷,使他幸福,使他疯狂!
刘阿雪的头在他胸膛上蠕动,长发涌他满怀,就像一只小猫冲来撞去,他的心几乎就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心跳停止!
时光停止!
一切都已停止!
月光呢?
月光在动。
月光如水。
你为什么要吻她?
她为什么隐藏自己的唇?
刘阿雪在张浩怀里抬头,娇颜酡红:“你欺负我。”
“我会么?我舍得么?”
“你舍不得,但你会。”
“哦?”张浩轻抚她秀发:“那你为什么还不赶快逃?”
刘阿雪皱了皱鼻子:“这样的错误以后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有,我要珍惜。”
“错误?”张浩惊愕:“你要结婚了?”
“我要结婚?跟谁结婚?”刘阿雪比他更惊愕。
“只要你不结婚,我就会紧追不舍。”张浩释然,伸手将她紧皱的鼻子抚平:“我是一张狗皮膏药,只要粘上你,你想甩都甩不掉。”
“你不怕犯法,难道连惩罚也不怕?”
“犯法?惩罚?什么意思?”
“张嫂可不是好惹的!”
张浩迷糊:“张嫂,哪个张嫂?”
“丈夫姓张的那个女人喽。”
“哦?”张浩一片迷惘。
刘阿雪缩了缩脖子,满脸倦容:“第一次踏进你的大门,我就发现自己的心受了伤。张嫂的美丽,张嫂的雍容都不是我所能及的,我甚至没有再去见你的勇气。”
张浩眼睛因吃惊瞪大,呼吸渐渐急促。
“你很优秀,很潇洒,很吸引我,我很喜欢你,可惜我已没有权利爱你。”刘阿雪双眼迷蒙。
“权利?你为什么没有权利?”张浩粗暴地将她下巴抬高:“你以为什么?你以为张嫂是我老婆?你以为不可以再爱我?你以为我是在偷情?你错了!彻头彻尾错了!”
刘阿雪从来没有见过张浩这么大声说话,从未见他如此激动过,不由惊得张大嘴。
“张嫂不是我老婆,张嫂也只是我的张嫂。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忍不住喜欢你,忍不住爱你,但我只怕自己配不上你。三十年了,我从没有对谁动过真情,那几天,我几乎被自己的感情烧毁。我讨厌应酬,讨厌宴会,讨厌别人老婆当我面嗲声嗲气,于是我下决心开始追你,我爱你!我要你!我不惜一切!”
刘阿雪眼睁大,睫毛因激动而颤抖。
“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吻你,为什么说我欺负你,因为你已经有了男朋友。你的男朋友高高的,瘦瘦的,文文静静的,他比我好,你以为我不配追你,你以为我没有资格,你在讽刺我,挖苦我,你看不起我!”
刘阿雪眼泪流满脸,鼻子歙动,双唇因激动颤抖不已:“不——不——!”
“我不怕犯法,不怕惩罚,你可以看不起我,可我自己看得起自己,我为爱而爱,为爱而生,为爱而死。。。。。。”
刘阿雪一跃而起,用手紧紧捂着他的嘴,任凭泪水顺颊而下。她看着张浩的脸一字一句:“我告诉你,我没有男朋友,那只是我怕因为爱你而受伤才编的谎言,我说你欺负我因为我怕我不能被你欺负!”
张浩眼睛慢慢瞪大,身体一点点僵硬,心止不住狂跳。
刘阿雪甩甩头,让满脸泪水珠玉飞溅:“要是你还不配追我,要是你还不配要我,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配追我要我了!”
说完这句话,她一下子抽开手,猛地将自己的唇盖在他的唇上。
月光跳舞。
月光欢快地跳起舞来。
× × ×
张浩!
你知不知道我的生活因你而改变?
张浩!
你知不知道我满心满脑都是你?
张浩!
你知不知道你已将一个女人的心完全俘虏?
我的小心眼。
我的小气鬼。
我的大宝贝。
刘阿雪被幸福围绕,本来就明媚的脸上经常被灿烂的笑容漾满。她想不到爱情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这么迅猛而热烈,这炙热的感情将她心房塞得满满的。
唯一令她担心的就是柏士成。
自从担任高三甲班班主任以来,学生们的学习热情不断高涨,班级成绩一直名列年级前茅,特别是期中考试,她所担课的三年级英语总成绩拿了个全县第一,这令各级领导对她刮目相看。
然而柏士成却是她的一块心病。
这个英俊的大男生。
这个多愁善感的大男生。
这个——甚至有点让她害怕的大男生。
“柏士成。”她嘴里嘟哝着,随手拉上房门走出去,她想到班里看看。
正是晚自习时间,虽然各个教室里灯火通明,整个校园却出奇安静。
已是微寒时节,无风也无月,几颗冰冷的星星在寂寞转动,东一颗西一颗点缀着夜空。
校园内的梧桐静立在夜色中,在透过窗户射出的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萧索的青光,有点寥落,也有点超世的圣洁。
柏士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懒散地倚在梧桐树上,微仰脸望着夜空发呆。日光灯的“咝咝”声,树叶掉落的“啪啪”声,在他心头激起一阵阵涟漪。
透过窗户看进去,同学们都在聚精会神学习,没有左顾右盼,没有交头接耳,他们的神情那么专注,专注得就仿佛是假的,仿佛是做个样子给人看。
日光灯的光线从头顶泄下来,将每个人的额头照得雪白,和他们鼻子底下的阴影相衬托,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就像是修女,就像是神甫,更像一个个魔鬼。
魔鬼?
魔鬼!
柏士成浑身一激灵,他不知自己怎么会这么想。如果他们是魔鬼,他就是首领,他们要下地狱,他自己就要先跳下去。
一丝冷汗从柏士成鼻尖沁出。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人走过来,他甚至听出那是谁细碎而轻盈的脚步声,但他没回头,没说话,双眼中却涌上一股复杂的感情。
刘阿雪双手插在裤兜里,悠闲地踱过去,然后就看见了梧桐树下的柏士成。她一直走到柏士成面前,必须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这个男生很高大,很孤傲,象一把利剑,浑身散发着逼人的剑气。这种剑气不是做作的,而是自自然然从他身上自上到下散发出来,然后凝结成一张网,笼罩了他的全身。
就在那一瞬间,刘阿雪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她想做一个剑手,挥舞这把长剑纵横天下,傲视群雄。这种想法很狂,很怪,很刺激,但却不太现实,她苦笑着摇摇头。
柏士成微低头,刘阿雪微仰头,两个人就那样看着对方,好长时间谁也不开口。
灯光在悄悄倾泻。
夜色在慢慢飘浮。
一种微妙气氛在两个人之间游荡。
“为什么站在教室外?”
“教室太闷。”
“太闷?别的同学为什么没这种感觉?”
“我是我,我不是他们。”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不能松懈呀。”
柏士成蹙眉,苦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的成绩决不会给你脸上抹黑。”
刘阿雪耸肩:“给我抹黑倒不怕,我只怕你不用心学习,给自己青春留下遗憾。”
柏士成瞳孔收缩:“那么青春生活的空白又算不算遗憾?精神的空白呢?心灵的空白呢?”
刘阿雪一时没会过意,呆了呆。
“我不知道别的同学怎么样,我只懂我自己。我常想在学习外寻找一份属于自己的天空,我的激情,我的幻想,我的喜怒哀乐都会在那里以真面目出现,我的爱我的恨可以在那里尽情发泄,人和人之间面目不再冰冷,心和心之间的距离可以在那里拉近。”
“暂时不可能。”刘阿雪打断他的话:“你还年轻,还不适宜有这么一片天空。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到了你适宜有这么一片天空的时候自然就会有了。人的一生经常会有许多幻想,但幻想终归要受自然界的约束,你违背你就吃亏,你违背你就倒退。”
柏士成眉头皱紧:“刘老师,你让我失望。”
“哦?”
“第一次见到你,见你那么年轻,那么开朗,我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好老师,遇到了一个可以和自己谈心的老师,在某种程度上我已把你看作自己的朋友,你不会也不应该说这番话。”
刘阿雪忽然发觉自己很笨,笨得在一个学生面前吞吞吐吐:“你,你,你好怪。”
“我是怪,怪得每个星期天都骑车来找你却找不到,怪得独自一个人在河边从早上坐到天黑,怪得一见你就开心,看不见就空虚,怪得爱上自己的老师却不敢向她表白。。。。。。”
“住口!”刘阿雪四下看看:“这是你应该说的话么?这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尊敬么?给我马上回教室去!”
柏士成身子前倾:“我伤到您了么?我不尊敬您了么?您可以不爱,却阻挡不了被爱,其实爱与被爱同样伟大!爱就是爱,爱没有界限,爱没有条件,就算说给全世界的人来听,我爱上自己的老师也不是错,如果您认为我是错的话,那也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刘阿雪内心的惊诧和震动已到了最大程度,她满面通红,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我也曾经下过狠心去压制这感情,但越是压制越是强烈,这感情象烈火,象熔岩,所到之处摧枯拉朽,将我的心烧得片刻不得安宁。我强迫自己学习学习再学习,试图用另外一种东西去削弱这感情,但都无济于事。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我左右不了自己前进的方向,我不知道人这个字的含义究竟是什么。你是我的老师,你教我,你教我啊!”
刘阿雪的心一瞬间疼起来。
激动的疼。
纷乱的疼。
没来由的疼。
那疼在心底炸开,就像烟花蓦然升腾,瞬间传到每一个神经末梢。
她不能让柏士成再说下去,不能!
“我不跟你研究这些话题,也不跟你争辩,更不能教你一些不能教的东西,如果你坚持自己的想法,我就换班级,我就离开这个学校。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回不回教室去?”
柏士成一下子泄了气,全身委靡不振,他盯着刘阿雪看了一眼,回头冲进教室。
微风初动。
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有好长时间刘阿雪愣愣站在当地,然后果断甩头,微笑着推开教室门。
也许是她推门动作太重,也许是教室太静,她一走进去全班同学都抬起头来。
她没有走上讲台,一步步踱进人行道,一片和煦的微笑挂在她脸上:“同学们,我们在一起将近一学期了,我是你们的老师,同时也希望是你们最知心的朋友,如果大家看得起我,我给你们布置一道特殊作业。每人准备一张纸,将你们学习上或者生活中最想说的一句话写出来,十分钟后交卷,我发誓替你们保密。开始吧。”
同学们先是一阵短暂的惊愕,然后有一会儿交头接耳,最后满眼热切,满眼渴望开始写起来。
刘阿雪瞟了瞟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柏士成,然后背负双手走到讲台边,面对墙壁站下。
× × ×
夜已深深。
刘阿雪屋里仍然亮着灯。
全班六十四名学生,除了柏士成外,其余六十三个都交了卷子。
她将六张写了名字却是空白的卷子放在一堆,将写着“我想上大学”的十九张卷子又放做一堆,最后伏案仔细看剩下的卷子。
“一进学校就烦,一进教室就闷。”
“我受不了妈妈的唠叨,妈妈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大学。”
“除了英语课以外,一上课就打瞌睡。”
“妈妈和爸爸离婚,为什么不征得我的同意。”
“上不上大学无所谓,我想学着做生意,当风光大老板。”
“我喜欢我班×××,可不可以请老师您代我表白。”
刘阿雪揉揉鬓角,长出一口气,抬头呆呆看着房顶,又是摇头,又是苦笑。
“我虽然在努力学习,但不知道学的东西到社会上有没有实用价值。”
“社会上的人都很欢喜,同学们为什么愁眉苦脸。”
“我爱看刘老师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温柔流畅的跳动。”
“刘老师,我够不够资格做你男朋友。”
“刘老师,我爱你,但不敢表白,很苦恼。”
“摸着篮球就来精神,象监狱囚犯出去放风,可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刘阿雪拿过最后一张纸,心跳忽然加速,喉咙那种又苦又涩的感觉迅速弥漫全身。
那是郑可倩的卷子:“我渴望见张总。我喜欢张总。我爱张总。”
我渴望见张总!
我喜欢张总!
我爱张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