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醉仙居酒楼。
酒楼有宴会。
宴会还没有结束,张浩就悄悄溜了出来,不但溜了出来,而且已经带了醉意。
他眉头皱结,咬着牙,喷着粗气,高大魁梧的身体晃悠着,双眼中有一种无法排遣的忧郁。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掩饰不住的忧郁。
那是一种伤心的忧郁。
那是一种动人的忧郁。
这一切令司机周哲很惊讶。
周哲和张浩是铁哥儿们,自从飞天集团成立以来,他们就形影不离,联手创天下,周哲是张浩名副其实的左右手。他太懂张浩,太了解他,所以才会惊讶。
虽说生意场上喝酒宴客是少不了的事情,可这许多年来周哲从未见张浩喝醉过,他不但酒量奇大,而且头脑灵活,他曾经对周哲说过,不管你酒量大小,到了一定时候就要千方百计把酒往别人嘴里灌,酒是傻瓜水,喝多了就变成傻瓜,成了一个可怜虫。
所以这些年来周哲也从来没有喝醉过。
然而今天张浩却醉了。
周哲刚打开车门,张浩就把自己扔了进去,靠在座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周哲缓缓启动车子,担心地看了张浩一眼。
霓虹灯在车外后退,张浩闭目不语。
周哲试探地:“浩哥。”
“唔。”
“你醉了?”
“唔?”张浩眼睛睁开一条缝:“我会醉么?我的酒量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那你就是真的醉了。”
“哦?”
“到这地步还夸酒量大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已经醉了。”
“胡说,你从哪里学来这歪道理?”
“跟你学的。”
“我?”
“浩哥,我以前是不是经常喝醉?”
“你呀,又笨又酒量小,醉得数不过来啦。”
“这些年见我醉过么?”
张浩皱眉:“好像没有。”
“记得有一次我晚上喝醉酒,到第二天早上九点还没起床,你急着用车,就怒气冲冲跑进屋,拉着我耳朵说了一句话。”
张浩嘴边挂上一丝笑:“你的大耳朵一把就能抓个稳。”
周哲腾出一只手提着自己耳朵学张浩腔调:“你个大笨蛋,你越以为自己酒量大,你就醉的越快!”
张浩一下坐直身子,猛地睁眼。
张浩瞪着周哲,周哲瞪着张浩,两个大男子汉就那样象两条斗牛在较劲,然后不约而同大笑。
夜风。
夜风劲吹。
张浩的笑容在嘴角慢慢凝结,那丝忧郁在眼里一闪而逝,合上眼睛靠到椅背上。
周哲重新启动车子:“你心里有事?”
“唔。”
“不想说出来听听?”
张浩摇头。
“说不出还是不想说?”
“说不出,也不想说。”
车子在街角轻悄悄拐个弯:“今天宴会很热闹吧?”
“唔。”
“我看见工行钱行长,房管局赵局长都去了。”
“不提他们。不提他们。喝酒本是大男人的事情,却携妻带娇,嗲声嗲气,什么意思么。”
周哲心里动了动:“以前也是这样的呀,可没见你说过。”
张浩狠狠摆手:“今天不比以前。”
“奥??”车子颠簸一下。
张浩懊恼地拍拍前额:“不说啦,不说啦。”
周哲好长时间不再说话,然后扭头:“现在我们去哪里?”
“随便。”
“回公司?”
“恩。”
周哲为难地:“你现在醉成这样,我们回去不被张嫂训死才怪。”
张浩皱眉。
“浩哥,你今天很古怪。”
“是么?”
“我们哥儿俩从前可从不藏心事的。”
张浩长叹。
周哲歪头打量他:“想不想找个地方醒醒酒?”
“我这会儿情绪坏到极点,哪儿也不想去。”
“阿柔那里呢?我们可有好长时间没见她啦。”
张浩睁眼看车顶,随后闭上。
× × ×
酒吧。
酒吧一般不在闹市区。
红豆酒吧。
红豆酒吧在一条稍显偏僻的巷子里。
什么让你联想起酒吧?
酒吧让你联想起什么?
张浩和周哲一走进红豆酒吧,老板娘就风风火火迎上来:“是张总啊,还有周大哥,快请里面坐。阿柔!阿柔!快看是谁来了!”
张浩摆摆手,忽然一阵眩晕,就势提起手来放在额头上揉。
阿柔从里面一阵小跑出来。
柔柔的。
细细的。
轻轻的。
像雾。
像水。
周哲紧走几步附在她耳边:“浩哥醉了,找个僻静房间让他休息一下。”
阿柔一怔,赶忙走上前,一手搀着张浩,另只手伸出去放在他额头轻柔的揉揉,眉头渐渐聚拢。
老板娘拘谨而献媚地笑:“阿柔,张总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侍侯。”
“恩。”阿柔没回头,只顾关切的看张浩。
老板娘向张浩和周哲点点头走开。
阿柔不无责备地看周哲:“周大哥,怎么回事?”
周哲为难:“我一直在车上。”
张浩将阿柔的手从额头上轻轻挪开,在她肩膀上拍拍:“怎么,不相信浩哥的酒量啦?嘿嘿。”
阿柔轻俏撇嘴:“你可是千杯不倒的呀。”
张浩爽朗地:“当然不倒,今天倒了么?”
阿柔眼梢眉角全是爱怜,边搀他走边责怪地看他:“不倒也差不多了。”
张浩自嘲地摇头,忽然踉跄一下。
阿柔大惊去扶他,他却一摇一晃大步流星走开去。
阿柔受了捉弄,不依,蹦跳着赶上去用小拳头擂他的背,却怎能赶上。
三个人一路逗着走进去。
暗房。
暗淡的房间。
灯光暗淡的房间。
阿柔浅笑:“喝点什么?”
张浩眨眼:“拿酒来!”
“去!”
“那只好要茶了,滚烫的最好。”
“到酒吧喝茶,新鲜的很呵。”
张浩不好意思:“醉酒也新鲜。”
阿柔夸张看周哲:“周大哥,浩哥醉了么?”
周哲摇头:“谁说浩哥醉了?浩哥会醉么?浩哥酒量又大,头脑又灵活,经验又足,才不会醉哩。”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阿柔用清水将杯子洗净,先倒上一半开水,放上茶叶,将杯盖盖上,稍等片刻,将茶水箅掉,再倒半杯,再箅,最后满满沏上,递到张浩手里。
周哲见阿柔的动作怪怪的,有点好奇:“阿柔,冲茶这么讲究呀?”
阿柔浅笑:“浩哥不爱喝前两遍茶。”
“是么?”周哲吃惊地眨眼:“我怎么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阿柔雾一样转身:“周大哥,你也喝茶吗?”
周哲点头,又马上摇头:“香槟吧,你又不知道我爱不爱喝前两遍。”
“周大哥,你。。。。。。”阿柔脸上浮起一片潮红,像水。
“好啦,好啦。”周哲双手乱摆:“男子汉大丈夫喝什么茶么,酸酸地。”
“哦?”张浩抬头。
周哲抬手一指:“看电视,看电视。”
阿柔取过香槟,倒好放在周哲面前。
张浩轻啜茶:“阿柔,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阿柔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槟,斜身坐下:“认识浩哥的日子怎么会忘记呢。”
“那一天是你第一天上班。”
“到现在已两年六个月零三天。”
张浩愣住,半天接不上话。
周哲仰头喝干,阿柔给他添上。
张浩微笑:“你那天穿得像个小学生,满面通红,两只手都局促得不知道往哪儿放。”
“浩哥就记得这些,我难道没有一点可爱的地方?”
张浩伸手抚摸阿柔头发:“你的头发还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美丽。”
阿柔的手抖了抖,几乎拿捏不住杯子。她吸吸鼻子:“浩哥,周大哥,来,干!”
张浩目光变得深远:“那时我的养殖一场,二厂都已经初具规模,三厂急需上马却找不到地皮,后来有人给我推荐东关那块地,这件事周哲也知道。”
周哲点头,接过阿柔倒的香槟。
“为了这块地我没少找人,没少费心血,最后用钱将他们打通,商定在这里签约。”
阿柔没听张浩详细说过这件事:“为什么选这里签约?”
“我那些年只顾干事业,别的事情知道很少,地方是他们选的。”
“你们签你们的约,喝你们的酒,可是那几个人真的太过分。”
张浩叹气:“人也是一种动物,只不过比普通动物高级罢了,野性还是时不时会暴露出来的。”
“可他们几个人不是普通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并不是每个大人物都像个人。”
“他们对我又拉又扯,特别是那个糟老头子,还非要跟我接吻!”
周哲握拳在桌上一擂:“你为什么不把那个老秃驴咬成个兔子!”
阿柔惊异:“咬成个兔子?”
“让那张驴嘴变成一瓣一瓣!”
阿柔先是一呆,继而拍手大笑,一直笑得眼泪快要流下:“对!对!以后哪个驴要是想占我便宜,我就把它咬成个兔子!”
这一下连张浩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屋里气氛刹那变得活跃。
阿柔给张浩沏茶:“我没有把他咬成兔子是因为我哥哥在旁边。”
周哲奇怪:“你哥哥当时也在场?”
“浩哥当时一拍桌子站起来!”阿柔学着当时张浩生气的模样:“是谈生意还是干什么!她是我妹妹,亲妹妹,是我让她给大家递烟倒茶来着。”
“哦!”周哲张大嘴。
“几个人一听当时都傻了眼,那个狼狈相!啧!”
“好!”周哲大喝一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张浩看着阿柔拍桌子的姿势:“我怎么觉着你这个样子像个十足的土匪!”
阿柔一下子蹦到他身后,搂着他脖子:“有个土匪哥哥,当然就有土匪妹妹啦。”
笑声霎时溢满屋内的角角落落。
周哲索性提过香槟瓶子,倒一杯,说声“干”,再倒,再干,那样子实在是爽极了。
张浩笑看他:“香槟喝多也会醉,你悠着点儿。”
“喝醉咱也当土匪!”
三个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张浩歪头看肩膀上的阿柔:“你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已经能做些简单的家务了,只是不能断药。”
“你还需不需要钱?”
“不啦,我的工资省着点足能养活一家人,只是借你那一万元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得上。”
张浩心疼的看她:“不急,慢慢还,不缺那一点,等你宽裕了再说。”
阿柔一抬头刚好看见张浩爱怜的目光,她赶忙低头:“我也算这里面的老人手,老板对我很好,你放心干自己的事业,我有难处一定找你。”
“我有个想法,你想不想听?”
阿柔低眉顺眼:“想。”
“公司近来业务发展很快,管理人员紧张。最近我又添置了几台电脑,你脑子蛮聪明,找个地方你培训一下,去我那里上班吧。”
“到你那里上班?”
“好么?”
一阵欣喜在阿柔脸上一闪而过,她看张浩一眼,再看一眼,慢慢低下头:“不好!一点也不好!”
“怎么不好?”周哲急了:“如果你到了我们那里,我们几个人天天可以在一起,欢乐的时候就唱歌聊天,忧愁的时候就喝酒解闷,有什么不好?”
阿柔幽怨地:“正因为这样才不好。”
张浩叹气。
周哲急得直搓手,却无法再说下去。
阿柔站起来绕着张浩转了一圈,然后坐在张浩对面,两手支着下巴,身子前倾:“浩哥,我想和你跳只舞。”
张浩潇洒地一笑:“好!”
舒缓的音乐徐徐响起。。。。。。
你是我心头的风,
吹散了我心上的疼。
你是我心头的风,
带走了我心上的疼。
你是一阵风,
又怎能常驻我心中?
你是一阵风,
何时能再回到我心中?
× × ×
张浩和周哲回到公司的时候已是夜深人静。
他们一推开门,张嫂就迎上来。
张嫂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的张嫂已经守了五年寡。
张嫂丈夫姓张,他也曾是张浩的铁哥儿们,他不善言谈却塌实肯干,可惜在飞天集团初具规模时因车祸丧命。
那时他和张嫂结婚才十五天。
张浩哭,周哲哭,张嫂更是哭断了肝肠。
到最后,张嫂擦干自己眼泪,又替张浩和周哲擦干眼泪,哽咽着说了一句话。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从此就跟定了你们。”
张浩和周哲两个大男人的眼泪打湿了张嫂的两个肩头,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张浩敬重张嫂。
周哲也敬重张嫂。
他们在张嫂面前从不隐瞒什么,从没把她当外人。他们可以当她面哭,当她面笑,在她跟前撒娇,甚至可以把她的大腿当枕头躺在上面睡大觉。
在他们眼里张嫂就是他们的铁哥儿们,他们的姐妹,他们的母亲。
张浩进屋刚将外套脱下,张嫂就赶忙接过去,然后掸了掸挂在衣架上。
张浩揉揉额头:“让你久等了。”
“你们两个连个电话也不打,宴会现在才散?”张嫂笑着嗔怪,随手关上门。
“浩哥喝醉。。。。。。”
张浩咳嗽一声盖住周哲声音:“张嫂,还有饭么,我饿。”
“宴会刚散就饿。”
“赴宴吃不饱,老路数。”
“那以后就别再参加宴会。”张嫂扭头:“周哲,你呢,饿不饿?”
“哦,哦,我也饿。”周哲搔头。
“想吃什么?”
“淡一点的就行。”
“你们俩去洗手,一会儿就好。”
张浩偷笑。
周哲挤眼伸舌头。
饭菜已经做好,热腾腾摆在桌上。
张嫂双手支颐,满足的甜甜的笑着,目不转睛看张浩吃饭。张浩已经习惯,也不抬头:“厂里又什么事吗?”
“一,二,三厂的财务报表已经送过来,我还没来及看。销售部高经理来问发往寿昌的货什么时间启程。郑厂长明天出门办货,对方要现款,等你回来批。明天发工资,方科长来请示奖金发放金额。。。。。。”
张浩一嘴饭卡在喉咙里,想说说不出,想咽咽不下,只好抬头看张嫂,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张嫂躲开他目光,捂嘴笑。
张浩愁眉苦脸伸长脖子咽下:“才出去多长时间呀,就这么多事情。”
张嫂眯眼:“恁大公司呢,你以为是小孩子玩儿过家家呀。”
“咳。”张浩轻叹。
“电脑买回来好多天了,你也不赶快找人拆箱装起来,想使用的时候又急得跟什么似的。”
张浩边吃边乌拉:“明天吧,明天是星期天,我们开车去接刘老师来。”
“我要不说你就一直放在仓库里。”
“人家刚开学,事情多。”
张浩吃完饭抹了抹嘴,张嫂“啪”一声将他手打下来:“你看,你看,我说过你们俩多少回,就是改不了这个坏毛病。”
张嫂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拧了一条毛巾递给他:“饭也吃饱了,公事也汇报完了,你今天怎么会喝醉了?这可是天大新闻哩,我跟你这许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周哲筷子刚举到嘴边就一下子僵在那儿,嘴半张着,一动不敢再动。
张浩伸出手去接毛巾,一听这话忙苦笑着抬头想掩饰,他的手无意之间刚好握住张嫂的手。
张嫂微愣,将他手拉开,把毛巾放他手里:“周哲不是外人,你说来我听听,能帮你办就办,能出主意就出主意,总比你一个人闷在肚里好得多。”
张浩耸肩:“喝酒人醉酒是常事,您何必大惊小怪。”
“是么?”
“周哲不是也醉过么?”
“哎,哎。”周哲慌着摆手:“这可不关我的事。”
“是,周哲也醉过,但你和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张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情:“因为你是张浩!”
张浩脸部逐渐僵硬:“没事,真的没事。”
“我们一起经历了这许多年的风风雨雨,再大风浪我们都一起闯了过来,你那几根花花肠子我早已经摸的清清楚楚,一般事难不倒你,你也不是为琐碎小事动不动就伤感的那种人。”
张浩眼中有了一丝忧郁。
张嫂试探地:“感情上的事?”
张浩语音一滞,眼光四下睃睃,大笑:“张嫂,你太多心啦,怎么会呢,怎么会是感情上的事,我张浩的铁石心肠可是出了名的。”
“哦?真能把感情玩得转的人我还从没听说过哩。”
“什么才是玩得转?”
“动情容易收情难。你可以压制,可以忍耐,可以转移,但要完全封闭却是不可能的。有些人自制力弱,有些人自制力强,不管什么人,堆积时间越久,爆发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听不懂。”
“你很有能耐,也很坚强,可你是个大男人,是个热血男儿,除了感情我还想不出有什么能攻破你心中的堡垒,也许感情正是你致命的弱点。”
张浩在笑,那笑容却已经僵硬。
“你只顾在拼,在争,在为自己的事业奋斗,你没有付出过感情,也就体会不到感情对你的折磨。”
张浩心头一动,抬头看张嫂。
张嫂温柔的目光在他脸上一闪赶忙躲开:“你将自己的感情封闭太久,一朝溃散不可收拾。你对感情不通,不懂,你体会不到那种汹涌的感觉,所以你无奈,你颓废,你无以抵挡。”
张浩笑容凝固。
张嫂走到他身后将他稍稍竖起的衬衣领子抚平:“我不知道你的感情为谁付出,我也不想知道,毕竟感情是世上最纯最美的东西,只是你自己要小心,别让感情将你融化。”
张浩感觉到那双手的颤抖,炙热与温馨,也忽然明白张嫂这些话的弦外之音,他扭头看着张嫂,重重点点头。
张嫂接过毛巾往手腕上一搭,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有些人见酒就醉,有些人你叫他醉他也醉不了,除非。。。。。。”
“除非什么?”
“酒不醉人人自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