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正感到了死神的来临,他就在我病房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对他说,为什么是我? 我还这样年轻,这不公平!他没有回答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只是为了要一个月的假期,为了能全力以赴地准备托福考试,我住了院。朋友管病床,问我以什么名义住院,我说,就支气管炎吧。最近咳得有些厉害。
她笑,你还支气管炎!但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代替品,也就低头去做她的功课去了。(我们自己管写病例为做功课)
第二天就发起了烧,胸片出来,还真是支气管炎不假。她笑我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我说谁骗你,我本来就不舒服。快给我用药吧,我还有一大堆书要看呢。其实那时死神就已经在那等着我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还在暗自庆幸说对了话,没给朋友太多麻烦。
打了一个星期的抗生素,仍然低低地发着烧,烧得我有一些晕乎乎的。一个检查随着一个检查地做下去,竟是些不好的消息。几个科会诊的大夫来了,不是他们的事。最后朋友通知我要请血液科的博士会诊。因为博士很忙,让我晚上他值班的时候自己上去找他。
我只得放下托福的书本,拿起血液内科学仔细研读,不至于让博士感到是对牛弹琴。却读出了一丝恐惧。
晚上去找博士,不想有两个病人突发心肌梗塞,忙得他不亦乐乎。我只好作罢。
第二天博士来会诊时只看到了我的病例,我在做一些新的检查。他给我留下了一些治疗意见和一堆要做的检查。科主任又给我开了草药,让我拿回家好好煎来喝。
我渐渐地感到有些不对劲了,整天开始昏睡,上下楼喘得厉害,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体重也掉得厉害。我开始查阅相关质料,但就像他们说得一样,要继续观察,目前有些指标还不能作为确诊的依据,虽然它们在不断攀升,但还达不到标准。
如果我自己不是医生的话,我是很难理解的。就像是在等它们到达一个标准时,医生就会告诉你,是的,现在你是什么什么病一样,有一些滑稽。当然,他们会做一些治疗或者处理,希望能控制住你的病情。
我的体温被控制住,不再发热。但是停用抗生素两天后,又卷土重来,他们又给我挂上了吊瓶。
我对死神哭泣,不要带我离开,我不要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只要让我活着,其他的你都拿去好了。他只是侧过头去,不再看我,却仍在那静静地等着。
朋友们来看我,满脸的忧伤。我呆在病床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感到自己一天天地在被单下萎缩下去,真害怕哪一天他们来掀开被单,再也看不到我。
那天从昏睡中醒来,正是响午,人们都在午睡,病区里静悄悄的。
秋日的阳光洒进房来,点点金光,有一些眩目。一阵鸟鸣,把我的头引向窗台。
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小鸟,褐色的羽毛里有几条绿色的斑纹,腹部的羽毛是草绿色的,嘴角是淡淡的黄色,两只小脚丫在窗台上蹦蹦跳跳,和着它欢快的鸣叫,就像是在跳舞。我看着它,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决定出院——即使是生命的最后一天,我也要像小鸟一样在阳光下跳着舞度过,而不是在这死气沉沉的病床上。
我走出病房,忘了和死神说再见。霎那间,脑袋里电闪雷鸣般,我想到了皓,回过头去再看窗台,小鸟已经飞走了。
父亲仍是以他的若无其事平静地接我回家。这时我才明白那样的平静下有着怎样的隐忍。
每天晚饭后的散步,成了我们之间默守的成规。刚开始我只能挽着父亲的胳膊走上一小段路,逐渐地我自己可以走一会儿了,以后走的时间越来越长,一个多月后我想我可以回去上班了。
因为便利,我每周都去复查一下我的血液情况,但没有什么起色,更糟糕的是我的病情在本院不胫而走,那种默哀的眼神实在是让人难受。我只好放弃了复查,让人们去遗忘。
医院里总是不缺伤感的故事,渐渐地我的故事被慢慢遗忘,我自己也慢慢淡忘了复查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