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通常在这种气氛中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十分钟前,整片海域还宁静的没半点波澜,现在呼啸着的海风却已经把海面吹得波涛汹涌起来,一股一股的拍向岸边。一座门前亮着微弱灯光的小木屋在风中摇摇晃晃,让路过的行人为里面的主人捏把汗。这里通常不会有什么行人,除了偶尔会碰到三两个迷路的外地游客,很少有人光临这个小的连名字都叫不出的海滨小镇,所以这里一直很宁静,巧的是今晚就有两个。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牵着一个五六岁小女孩的手,脚步匆忙的徘徊在海边,焦急的向大海上张望,象是在等待什么。那男人上身穿一件褪色的黑呢子大衣,很旧的绿帆布长裤上撕开好几条长长的口子,一双球鞋破了个大洞露出一个脚趾,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却一脸沧桑,蓬松脏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小女孩就不一样了,一身干净的碎花连衣裙格外得体,恬静娇小的脸庞可爱极了,她什么话也不说,垂着头极不情愿的被这个男人拉着走来走去,高高嘟起的嘴是她无言的反抗。
夹着沙粒的海风吹来,小女孩浑身打了个冷战,那男人忙脱下呢子大衣把小女孩紧紧包裹起来,自己只穿一条破旧的背心,瘦骨嶙峋的脊背在风中微微颤抖着,叫人看了心里怪不是滋味。两人始终没有说话,小女孩也没有抬头看一下那个男人,只是向远处的小木屋张望了一会,然后又失落的垂下了头。
木屋门前,灯光依旧很微弱,象是在给迷路的行人指路,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蹲坐在门前,胳膊摆在膝盖上支撑这脑袋,正愣愣的发着呆。头顶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清脆动听,海边立刻不那么冷清了。木屋分成前后三间,小的可怜,面向大海的一间是店铺,有各种各样的小吃饮料供来海边游玩的游客选购,主人全靠它养活生计,现在已早早的收了生意,中间的住房一边是窗一边是门,若是白天站在屋里看,整个海边还不如一个窗户大,所有景象尽收眼底,最后一间放杂货,和中间的屋子几乎是完全相通的。
过了好久,男孩还是一动不动的蹲坐在门前,目不转睛的望着远方,好象也在等待什么,外面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呼呼的海风从耳畔掠过,屋内墙上的钟表的指向十一点一刻。
“她们不会来了!”说话的是男孩的妈妈,她正坐在床边很认真的数着白天的收入,床上散放着一大堆皱皱巴巴的毛票。
果然,听见这话男孩很失望,他起身进了屋,把墙上日历六月二十号的那一张撕下,又翻了两页,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几个字:“谢天泽生日。”是啊,再过两天就是自己的八岁生日了。往年他比任何人都盼着早点过生日,虽然从来没收到过礼物,但还是盼,“只要我长大了,就能挣钱帮妈妈治病!”这是他小小年纪对自己生日的独特理解。可今年不了,因为爸爸不在了。
天泽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海螺,他把螺贴在耳边,里面缓缓的海风比现在外面刮着的好听多了。屋里墙上还挂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海螺,这是每次爸爸出海回来带给天泽的礼物。
去年爸爸和镇上的几位叔叔出海,一直没回来,小天泽心里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如果自己明白了妈妈就要更伤心了,所以他宁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妈妈,海的那边有什么?”只要每次妈妈怀疑的看着小天泽时,他就会眨巴着眼睛这样问。现在也一样,妈妈看出了自己的儿子是有心事的,她停下数钱,开始不安的注视着儿子。天泽的反应总是很机智。
“海的那边有天泽的爸爸和妈妈的爸爸,”妈妈终于又安心了,“天泽的爸爸要给天泽挣钱,妈妈的爸爸要给妈妈挣钱,”她认为这是骗小孩子最好的答案了,“过两天是天泽的生日,告诉妈妈想要什么?”她尽可能的让自己显得高兴。
“天泽什么也不要,”天泽摇摇头,他不敢要礼物,如果要了,妈妈一定会比现在更辛苦,两年前已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六岁的小天泽喜欢上一个玩具枪,爸爸常常要出海好多天不回来,妈妈就趁着小天泽晚上睡着的时候偷偷跑去镇上的胶皮厂上班,三个小时五毛钱。终于有一天,小天泽哭着从工厂里在工人阿姨们惊愕的眼神中把妈妈拉回了家。妈妈的手容易过敏,在漂白水里泡了好几天已经肿的变了形,从那以后小天泽什么都不要了,“我要妈妈给我做好吃的。”这是最能让妈妈心安理得的回答。
妈妈果然很高兴,她继续把钱整理好,忽然眉头皱了皱:“又比昨天少了六毛钱!”
“没关系,”小天泽理解妈妈的意思,“今天收摊早,明天就好了。”
妈妈笑了笑,用皮筋把一叠一毛的一叠五毛的和几张一块的分别扎好,小心翼翼的放进一个有些褪色的红色月饼包装盒里,这是他们娘儿俩过日子的全部家当。
收音机里又在重复白天的天气预报:“……今晚将会出现特大暴风雨,请沿海居民作好防范准备……”小天泽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是非常惧怕暴风雨的,那天晚上的情形和今天一样,收音机里说的话也一样,爸爸好几天没回来了,一个警察叔叔和妈妈谈了一会话,妈妈比往常早早的哄小天泽入睡。当天夜里电闪雷鸣,暴雨大的象是要把小木屋一口吞掉似的,小天泽躲在门后看见妈妈使劲咬着被子很痛苦的蜷缩在床上,泪水把被子浸湿了大大的一片,外面震的脑浆子疼的炸雷没能掩盖住妈妈歇斯底里的哭声,那哭声把小天泽的心都撕碎了,于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惧怕打雷,也是从那天起爸爸“去了”海的那边。
小天泽匆匆的进了自己的小房间,钻进被子里吓的浑身发抖,说是小房间,其实就是用一块木板在墙角挡出的小阁间,只能放下一张床而已。
妈妈无奈的叹了口气,对儿子的愧疚让她钻心刻骨的痛,连买一个玩具给儿子作为生日礼物的愿望都是奢侈的。她必须要狠心的攒钱,因为下个星期小天泽就要背起书包上学去了,现在学费还差许多,尽管镇上那么多的好心人晚上把钱偷偷从门缝塞进她家里,但是第二天她还是要毅然决然的还回去,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为了尽可能的把这位妈妈形容的更贴切,我要着实费些笔墨。她没有让人一见难忘的娇媚面孔,也没有让人浮想联翩的性感身材,十年来她的美丽气质被消磨怠尽,人群之中她已经丝毫不引人注意了,她有个既好听又耐人寻味的名字——袁思思,这应该是全镇人最尊敬的一个名字了。十年前二十岁的袁思思突然出现在小镇上,当时她是那么的惹人注目,人们都知道她是从一个叫“天堂”的地方来的,她总是义不容辞的帮助任何一个人,人们新奇的观察她的每一天,从上街买菜到洗衣做饭,从织网补船到相夫教子,慢慢的,她的善良和睿智在镇上传扬开来。
而她的丈夫,那个叫“傻蛋”的穷小伙子,一下子从人们嘲笑的焦点变成了让所有男人妒忌的对象,他有什么资格拥有这样美丽的女人呢?这个问题曾一度成为全镇人最热门的讨论话题。除了捉鱼他连份正当的工作都没有,大字也不识一个,从小没爹没娘孤苦伶仃的,甚至连个名姓都没有。人们还都依稀记得当年那个傻婆娘抱着一个肉球满街乱跑的情景,或许是天怜悯,这婆子疯癫了半辈子孤苦了半辈子,突然就不知从哪捡了这么个小东西,可惜没几年这婆子就得病死了,于是镇上少了个老要饭的多了个小要饭的。
“傻蛋,傻蛋,学两声狗叫,我就给你吃香馍馍……”
“傻蛋,傻蛋,给我磕个头,就给你肉吃……”
大街上,经常可以见到一帮小孩子堵住“傻蛋”把他当猴耍。当然,大人们也会偶尔出来阻止,把可恶的小孩子们赶走,然后给他些吃的。
要不是人们的热忱帮助,恐怕“傻蛋”早就饿死街头了吧?现在却有了这样的福气,人们想不通。
傻蛋长到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是个虎背熊腰的大小伙子了,没人再敢欺负他,可他还是那么傻,比他那个傻娘还要傻,人们都这么说。
这一年,镇上来了个老头儿,五十多岁浑身脏兮兮的,人们施舍些吃的打发他快点走,可他赖在镇上就是不肯离开,说是自己的儿子没了他出来找儿子来了,言语间有些神志不清。傻蛋二话不说把他接到了自己家里,比亲爹还要亲的养了起来,这一养就是六年。老头儿死了以后,镇上两百四十三户人家全部来参加了葬礼,没有一人缺席。
“海的那边有天泽的爸爸和妈妈的爸爸!”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没有人能体会她的心情的,她本不该堕落在这样清苦的生活中,她本该拥有一个“天堂”的,锦衣玉食和宫殿般大的家曾让她象个公主一样的高高在上,可现在却要为中午的菜是否要加点肉而思索良久。她没有抱怨过,自从那个傻傻的男人走进她的世界里之后,她满心欢喜的把一切托付给他,只为了能拥有和他一起的幸福生活。出乎她意料的是,整个家族的反对声和责难声铺天盖地,从小把她当成心肝的慈爱的父亲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恶魔,扼住她的脖子恨不得把她杀掉。她义无返顾的放弃了那个人们眼中的“天堂”,父亲的一句“你永远不再是我的女儿”把她的心撕的粉碎。
现在,天泽的爸爸狠心的丢下了这个家和她们母子,这个曾让她发誓要用一生去努力呵护的男人被大海抢走了。她已经忘记了当初自己是怎样面对咆哮的大海咆哮,怎样在生不如死中硬挺过来的,儿子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那么坚信爸爸去了海的那边,于是儿子变成了她的全部。
儿子对暴风雨的惧怕让她更加的厌恶这种天气,这种鬼天气不仅会让她们母子没有生意做,还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越想越生气,胸口血气往上一涌,忍不住的咳嗽起来。她早已习惯了这样难受的咳嗽,以前每月咳一两次,后来每星期咳一两次,现在每天都要咳一两次。她尽量压小声音,生怕吵到儿子。
果然,小天泽慌张的跑出来,熟悉的倒热水在抽屉里拿药,小心翼翼的端到妈妈面前,吹吹水上的热气:“妈妈,该吃药了。”
妈妈把药吃下,喝了两口热水,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这时突然有人敲门,小天泽忙去开门,伴随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小天泽愣住了,妈妈也有点出乎意料。门外站着的正是刚才在海边不安徘徊的那个男人和小女孩。
“看来天要大雨了,我想让孩子在您这避一下,”那男人指着外面的天很抱歉的笑着说。
外面的海面出奇的平静,一丝风都没有,只不过天更黑了,而且低压压的让人窒息。
“没关系,”天泽妈妈爽朗的答应了,有点怪异的打量着那男人。
小天泽赶紧让开身体,给小女孩和那男人腾出一条路,小女孩仍旧低垂着头,那男人把女孩推进屋里:“听话!”然后很匆忙的向海边走去。天泽妈妈还没来得及叫住他问清楚原因,他已消失在夜幕中。母子二人开始第一次这么仔细的打量这个女孩。
“你叫小雪?”终于盼来了自己苦苦等待的人,天泽有些激动。
女孩的确叫小雪,她抬起头看了看母子两人,灯光的照耀下,她精致的小脸更显得惹人喜爱,只是看上去很疲倦。小雪不说话,旁若无人的坐到墙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抱住膝盖神色忧郁的望着地板。
“她是不是饿了?”天泽拉拉妈妈衣角,小声问。
妈妈心领神会,进了后面的小厨房,一阵叮叮当当的锅碰勺,很快有香味飘出来。天泽远远坐在小雪对面,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对于天泽一家人来说,小雪既熟悉又陌生,反正从天泽刚刚懂事开始,她就出现在了他的印象中,在他看来,他们两个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尽管对她除了知道叫小雪外一无所知。
七年前的今天,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来到这里,她的眼神是那么忧郁,站在海边遥望海的尽头,从天蒙蒙亮到深夜,一动没动,好象在等什么重要的人,娇美的面容苍白憔悴,天泽妈妈上前询问,她只是淡淡的笑,什么也不说。第二年的今天,她又来了,抱着一个女婴,又是从天蒙蒙亮到深夜,满怀希望的向大海上遥望,第三年,天泽开始记事,女婴变成一个小女孩,只是那女人的脸更加憔悴。于是,每年的今天,神秘女人一定会带着她的女儿准时来到海边,每年天泽都想尽办法试图和小女孩说上几句话,直到去年,天下起了大雨,那个女人只好带着小雪来到天泽家里。
“你饿了吗?”小雪疲倦的蜷缩在妈妈身边,天泽很关切的问。
“恩,”小雪终于从妈妈的眼神里得到了一点允许,她点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回答天泽的问话。
于是,天泽妈妈炒了一大碗鸡蛋,天泽很高兴的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全部吃下去,尽管妈妈从来没有舍得给他炒过这么多鸡蛋。
“小雪,要谢谢阿姨,”神秘女人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很温柔,让人听了心里很舒服。可是天泽明明看见,她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了。
“谢谢,”小雪乖巧的道完谢,然后拘谨的回到妈妈的身边。
“不用谢,”天泽的爸爸收拾了碗筷,递给小雪一杯热水,“暖暖身子吧。”
“爸爸,给她拿条毛巾吧,她浑身都淋湿了,”天泽看见小雪在发抖,赶紧告诉爸爸。爸爸马上进后面拿来一条毛巾,交给那女人。
“谢谢,”女人坐在墙边的小板凳上仔细的为小雪擦干净脸。
“他叫你爸爸?”小雪新奇的问天泽爸爸。
“是啊,”天泽爸爸憨厚的笑着说,“怎么了?”
“妈妈,‘爸爸’是什么?”小雪对那女人的这句提问让天泽一家人着实的怔了半天。
“不要乱说,”小雪妈妈慌张的轻声责备,“以后妈妈会告诉你的,”她不好意思的对天泽一家人笑笑。
天泽妈妈一直没说话,她安静的观察这个女人,她什么都不问,因为无论问什么,她也不会说。
而今年,天泽日盼夜盼总算等到了这个叫小雪的女孩,不过那个漂亮女人变成了一个脏兮兮的男人,还有两天就是他的生日,他希望自己能有个朋友陪着他和妈妈,在他看来,小雪就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今天,小雪又象去年一样疲倦的蜷缩在墙角,天泽妈妈也一样炒了一大碗鸡蛋端给小雪:“吃吧,小雪。”她尽量让自己象小雪妈妈的声调。
可是小雪一动不动,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划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板上,是啊,一年前的今天她还不曾这么落魄这么可怜。
“孩子,你怎么了?”天泽妈妈忙放下碗,抚摩着小雪的头,轻声的问。天泽也慌了神,凑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雪没说话,只是眼泪更止不住的涌出来。
“你妈妈呢?”天泽和妈妈面面相觑,不禁问道。
“死了,”小雪颤抖的回答让人心酸。
“刚才的叔叔是谁?”天泽妈妈隐约感到事情有点不妙。
“他说他是我爸爸,”小雪抬起头,浸满泪水的眼睛里堆满了问号。
“小雪不哭,”天泽妈妈把小雪揽进怀里,“告诉阿姨发生了什么事?”天泽在一旁也忍不住抹眼泪。
外面已经黑的可怕了,天低沉的仿佛马上就要塌下来似的,海面静的叫人心神不安。突然,两声清脆的巨响一下把死寂的天空划破两个大口子,整个镇惊动了。
“打雷了!”天泽吓的浑身一个激灵,一头钻进妈妈怀里。小雪也有些害怕,小孩子都是害怕打雷的。
可是,机警的天泽妈妈听的出来,这哪里是打雷,分明是两声枪响,她心头一震,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外面霎时间瓢泼大雨就铺天盖地起来,伴随着怒吼的海风,仿佛整个大地都在晃动,海面上的笔直的浪涛好象要吞噬这个小小的海滩,这样的大雨对于小镇来说还是第一次,这时候全镇人应该都没有心思睡觉了,猛烈的暴风雨震耳欲聋,让人们无暇去顾及刚才奇怪的两声“炸雷”。
“你们好好在家待着,”天泽妈妈终于坐不住了,她要马上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她找了一件雨衣准备出门,家里没有电话,她只好步行去四五里外的镇派出所,她认真的嘱咐两个小孩子,“无论谁敲门都不许开,”他尤其郑重的交代给天泽,“别让任何人带走小雪!”
天泽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坚毅的点点头,目送妈妈消失在大雨中后,立刻把门紧紧的插好,让小雪坐下:“快吃点吧?你会饿的。”
小雪又恢复了她的冷漠本色,对天泽的话不理不踩,但是外面的轰隆声让她显出几分惊恐神色。
“别害怕,有我保护你,”天泽几时忘了自己是最怕打雷的。
小雪这才安心的吃碗里的炒鸡蛋,天泽坐在她对面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大口大口的吃。
“你为什么总是不理我呀?”对于这个问题,天泽一直很疑惑。
“妈妈不许,”小雪连头都不抬。她不敢抬头,她害怕一旦抬头就真成了这个男孩的朋友,妈妈曾经那么严厉的警告过她不许随便作男孩子的朋友,她把妈妈的话当圣旨似的牢记在心里,尽管每年她都乞求妈妈和这个小男孩玩一次,但最后得到的一定是更严厉的责难。
“哦,”天泽点点头,“过两天是我生日,”天泽终于忍不住内心的兴奋脱口而出。
小雪抬头看一眼天泽,没说话也没什么祝贺的表情,继续低头吃东西。
“你能留下来不走吗?”天泽丝毫不因她的无礼而生气。
“为什么?”小雪又抬头看了一眼天泽,她虽然冷漠,却不冷血,天泽眼里的真诚她能看到。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喜欢你,”天泽无邪的笑了,“求求你了,笑一个嘛!”
小雪没有笑也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吃东西。天泽无趣的嘟起嘴,不再打搅她填饱肚子。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两人吓了一跳,小雪胆怯的躲到天泽背后。
“别害怕,有我保护你,”天泽象个男子汉一样挺起胸膛说,尽管他也很害怕,“谁?”他壮足胆尽量大声的喊道。
“雨太大,让我们进屋避避吧?”门外是一个男人很着急的求救声。
天泽不知所措起来,到底该不该开门呢?雨那么大,让人家在门外干淋着,实在没有礼貌,可万一是坏人怎么办?妈妈出门前嘱咐,绝不能让陌生人进家门,可是……他为难的慢慢把手靠近了门把手。
门外,大风大雨狂奔肆虐,一道闪电把天空劈成两半,紧接着一声轰隆地动山摇。
两个披雨衣的男人正用力的敲门,一个猴脸精瘦,故意扯着公鸭嗓喊:“求求你了,让我们进去吧?”另一个则虎背熊腰满脸赘肉,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一拳一拳仿佛要把门板拆掉。两人敲了一阵,见房门紧闭,猴脸公鸭嗓回头向一个始终低沉着头的中年男人请示,“秦爷,您看是不是……”
秦爷披一件雨衣,额头和脸被帽檐完全挡住,看不出长什么样子,旁边一个三十岁上下一副瓜子脸的英俊白皙男子毕恭毕敬的给他撑着伞,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雨里,他叫辛歌,在秦爷身边侍奉了五年,公认为是秦爷手下最忠心的一个。秦爷点一下头,那黑脸夜叉马上后退几步,拉弓开马准备撞门,这时,门“吱呀”开了,小天泽怯怯的站在门内,只有他一个。
猴脸一步跳进门里,四下扫视一翻,除了几件破旧家具和眼前这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外再没其他。秦爷和辛歌站在门外,夜幕里就象两个穿斗篷的魔鬼。
黑脸夜叉从怀里掏出一张两三寸大小的相片,推到天泽面前:“小子,见过这个女孩吗?”
天泽被这极恶的声音喊的心里难受,瞄了相片一眼,摇摇头,他尽量让自己的第一次撒谎逼真些。
猴脸早趁着这段时间把屋子从里到外仔细的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于是和黑脸夜叉一齐出了门,在秦爷耳边嘟囔几句,秦爷点点头,四个人消失在暴风雨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影子,天泽才“砰”一声把门顶上,长长的舒一口气,他顾不得定神,匆忙把墙角的一个小木柜移开,拆掉墙上的木板,小雪正抱着腿蜷缩在里面。这个夹缝是有来历的,有一年的晚上,家里进了贼,把稍微值点钱的东西洗劫一空,没办法,爸爸就在墙上做了这么个夹缝,藏些比较贵重的物件,小雪娇小的身子正好可以塞在又窄又小的夹缝里。
“他们在找你,”天泽把小雪拉出来,拍拍她身上的尘土,“他们是谁?”
“不知道,”小雪摇摇头,“我害怕!”
“有我在,别害怕!”天泽再一次重申他的勇敢。
小雪用力的点点头,嘴角划过一抹笑容,看来她的确很信任这位朋友。
小雪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十二点半了,失落的垂下头。
“你累了?”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刚才那个……”小雪顿了顿,有点不习惯,“那个爸爸说,要带我去给妈妈过生日,现在已经过去了……”
天泽也跟着难过起来,他灵机一动,指着挂满一墙壁的海螺问小雪:“喜欢哪一个?”
小雪不知道天泽什么意思,指了一个最大颜色最鲜艳的。
“真的?你也喜欢这个?”天泽很兴奋的把那个螺小心翼翼的取下来,“这个也是我最喜欢的,”他把螺放在小雪耳边,“听到什么了?”
“呼呼,呼呼……”小雪认真的学起来。
“这是海风,爸爸说,这里面有最疼自己的那个人的声音,”天泽也贴在自己耳边聚精会神的听,“妈妈说,爸爸去了海那边,可我知道,爸爸不会回来了,所以我常常听这里面的声音,就象爸爸在说话,”他把螺推给小雪,“送给你,想妈妈的时候就听她说话。”
小雪把螺贴在耳边,聚精会神的听,她笑了,第一次这么毫无顾及的笑。
“想和我说话的时候,就告诉它,我一定能听见,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天泽取下另一只螺,“你叫什么名字?”他对着海螺小声问。
“小—雪!”小雪对着海螺一字一顿,“你—呢?”
“谢—天—泽,”天泽学着小雪的音调。
“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帮妈妈看店,她太辛苦了。”
“做医生吧,我也想做医生。”
“为什么?”
“做了医生,妈妈就永远也不会生病了,”小雪眼里闪着泪光,她知道生病是会死人的,妈妈就是因为生了病才永远离开的。
“好,好,我做医生,我做医生……”天泽慌了神,忙去擦小雪脸上的眼泪,“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成为最好最棒的医生。”
两个简单的孩子用两只海螺做着简单的近乎幼稚的游戏,但他们很开心,这一刻连整个世界都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小雪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用红线系着的玉坠,刚才天泽一直在打量这块玉坠,翠绿滑润的玉身几乎透明,玉里面有一滴鲜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天泽当然看不出这是一块成色多么上等的玉石,他只是好奇为什么是半块,好象被敲碎过似的,上面还有几条断断续续的奇怪花纹。
“给你的,”小雪把玉坠塞进天泽手里,“生日礼物!”
“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天泽惊喜万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妈留给我的,别弄丢了,”小雪担心的嘱咐道。
天泽很犹豫是否该收下这份过于贵重的礼物,但最后还是接了过来,爱不释手的看着摸着:“就算命不要了,也不会弄丢的。”
伴随着“哄”一声房门的倒塌,恐惧来了。又是刚才的猴脸公鸭嗓和黑脸夜叉,天泽和小雪恐惧了!
这次,那个叫秦爷的也进屋来了,他一眼就把视线定格在了小雪身上,辛歌站在门外,一道闪电划过,照的他原本俊俏的脸有些狰狞。
“你们是谁?”天泽壮壮胆问道。小雪则胆怯的躲到他身后,不敢接触秦爷的目光。
“为什么要说谎呢?”秦爷笑了两声,很慈祥,但却让人毛骨悚然。黑脸夜叉递给他小雪的那张相片,他仔细的把小雪和相片对照了好几遍,尤其是小雪空无一物的脖子,因为相片里的小雪脖子上分明挂着一块碎玉,他的微笑阴沉下来,“小雪,你的玉呢?”
小雪摇摇头,天泽忙把手藏到背后。
“那是什么?”天泽的小动作最终没能逃过秦爷的眼睛。
“把手伸出来!”黑脸夜叉一下跳将过来,硬掰开天泽的手,可他手里什么也没有。
“我是你的伯伯,就是你爸爸的哥哥,”秦爷很亲切的拉过小雪的手,“告诉伯伯妈妈给你的玉在哪?”
“放开她,”天泽一着急,猛的扑向秦爷,使劲掰开他握住小雪的手,不料小雪一口死死咬住了天泽的手,一用力把天泽顶出老远,刚好撞到桌角上,立时间就有鲜血从天泽的脑袋上留下来,手上也留下一个带血的咬痕。
“不要你管,我讨厌你!”小雪咬牙甩出这八个字。
天泽愣愣的看着小雪,惊鄂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秦爷似乎也有些吃惊,他拉起小雪的手:“跟伯伯回家吧!”于是,小雪又被另一个陌生男人领着走出了这间房子,刚踏出房门,泼下来的雨水就把她打了个透湿,回头看看还没反应过来的天泽,她已分不清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记得妈妈嘱咐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坏人抢走了这块玉!”而且,小雪感觉到似乎她的到来给这位“朋友”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如果她不这样做,坏人一定不会放过他,直到找到玉为止,她不想他有事,就只有这样。
天泽又一次看着小雪离开,好象每年都是这样,只有一天的时间,只不过这次有点心痛,他目送她使劲回着头消失在黑色的雨幕中,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个颜色鲜艳的海螺。
海边又安静了下来,风雨不再那么激动了,变成淅淅沥沥的下,仿佛今夜的大雨滂沱就是为了这一出“聚又散”。天泽从小裤裤里拿出了那块石头,他答应过她不能弄丢,他做到了。
很快,妈妈回来了,她是那么惊讶眼前的这一幕,可她什么也没问,天泽也什么都没说,一切都仿佛是那么的顺其自然。可他们还不知道,这个来匆匆去匆匆的神秘女孩即将给他们带来怎样的灾难。
今夜无眠。
次日清晨,警察让附近居民认一下昨晚在两声枪响中倒下的死者的照片,看是否有人见过,天泽和妈妈看着照片,瞠目结舌,照片里的人正是昨晚带小雪来他们家的那个“爸爸”,警察还告诉他们,死者在临死前写下了关于凶手的两个字:“阿哥!”
这一夜的惊心动魄发生在十五年前,十五年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