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非金属协会两千年年会后,绕道回了趟久别的龙庵。汽车一路顺畅,沿途那一串极具南国风情的小镇难得脱俗于对水泥积木的追求,变得和以往大不相同,现在的龙庵以码头为轴心转了个逆时针四十五度,朝西南通向一片丘陵,记忆中的龙庵不见了。一排排讲究的屋宇,一家家热闹的商店,一群群光鲜的衣衫,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虽然在这里生活了多年, 竟然重演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故事。
“请问,这是龙庵吗?”我向一位摆摊的老太太问讯。
“嗯啦。”多少找回了一点故乡的感觉:话语还是龙庵的!这么多年了哇,又听到了这“嗯啦”,它和“对”、“是”的意思等同。
“老人家,请问到骆楚雄家怎么走?”在外南腔北调,现在自然要回归龙庵乡音,当然远不是那么原汁原味。
“顺这条路出去,到正街笔直往里走,他家门口挂着什么建筑公司的牌子,龙庵就那么一块。”老太太那满脸的皱纹让我觉得她至少高寿八十,但声音一点也不显苍老。
我道了谢,方便地找到老同学,四十二年过去,弹指一挥间,亲热得一塌糊涂。儿孙满堂的骆楚雄承袭了其乃翁的大大咧咧:“怎么会长起这么大个肚皮?不说把堂客带回来让我看看,又没人抢你的。”
“嗳,莫那样没有名堂。”他妻子胡雅莲接过我脱下的棉袄,习惯地看了看衣领下的标牌。胡雅莲也是我们一届的同学,但不在一个班。当时我觉得她是女同学里最漂亮的,现在虽说风韵犹存,毕竟年岁不饶人,她大概希望用化妆品掩饰脸上盛开的菊花,可惜效果不佳。
我指了指旅行箱:“带回来了。”妻子从来素面朝天,可人家身材娇小,在外旅游总被怀疑是随行的小秘而令人哭笑不得。
“扯乱弹,照片有什么好看?”
“那怎么办?人家地位比我们高,没时间呐!”老婆是家里当然的领导,动辄便和女儿开我的批斗会。八二年举家回乡过年,乡下连电灯都没有,梭筒钩子下面的烟熏火燎叫她们眼泪直流,二十九晚间到,初二一早走,而且再也不愿意和我回老家。
“钱也拿得比你多,对吧?”
“我们家的钱都归她管。”我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那里面的录像和数以千计的照片够他们翻的:“啊呀,这么漂亮的老婆,你是怎样把她骗到手的?真的官比你当得还大?那你比我们楚雄有牛皮!啊呀,小孩子也这样漂亮!两个都是女孩呀,也好,有酒喝嘛。我们楚雄就怪我没有用啊,老大是个儿子,老二又是个儿子,就是想要个女孩呀,天老爷就是不照看哪,老三还是个儿子。三个媳妇都比不上自家有个女儿呢!”胡雅莲那带着大量感叹号的抱怨凸现出明显的得意。
“方子如,照片上你穿得还算讲究,出去几十年,第一次回来穿个布棉袄,我还以为是名牌,一看是什么劳保品生产部,未必是工作服?”
“工作服有什么不好?小偷见了不起心,省了多少麻烦?”
“倒也是个好主意。”
胡雅莲的晚饭是丰盛的,特大的圆桌摆在他家宽大的堂屋正中,请来一群神气十足的名人,什么县文联秘书长、县建委副主任、县经贸委主任、镇长、书记、信用社经理等等一大堆,我根本记不住谁是谁,可惜都得在那些头衔前面加一个“原”字。一色的狐毛领皮袄旅游鞋,既使喝得大汗淋漓也只打开拉链露出里面的西装领带,却不肯脱下那应该一进门就脱下的外套。骆楚雄一身平常夹克不算讲究,我那工作服棉袄挂在衣架上自然寒酸。三瓶陈年“白沙液”喝完了,又打开一坛拂去灰尘的“酒鬼”,这些原来的当权派们酒后吐真言:“楚哥,我们在你屋里喝酒的次数也不算少,这样的档次还是头一回咧!”
“一年三百六十天,你们在我家里少说也要喝一百回酒。方子如四十多年没回家,桌子上个个都是角色,老子自家也没有这样搞过!”看样子我的面子还不小。腰间的摩托罗拉响了,和日本细川公司的宫崎太郎哇啦了一通尼霍尔哦,就技术引进交换了意见,不一会,德国伊瓦公司的克莱默谈及合作事宜,又和他嚷嚷了一气英格利希,这本是我的日常事务,却叫他们惊诧不已:你晓得几样的外国话?
天全黑了,门边闪过一个身影:“你屋里……”是那位为我指路的老太太,一见座上的这些人就把话缩回去了:“好多的客。”几乎是逃跑一样地走了。
“方子如,你应该认识她呀。” 读高小的时候,大头方脸的高大全一直坐在我后面,除体育能得高分外,其他科目能考个六十分就阿弥陀佛,好不容易拿到了初中毕业证,杀了他也不敢考虑继续升学了。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担当小镇的父母官,据说后来他到党校深造了个大学本科文凭,做到位高权重的镇党委书记,而且在那么多届书记里,他的口碑还算比较好的。
我一向自诩自己的记忆力,怎么也就没想起这老太太是谁。
“当年你就住在她家后面,长得蛮漂亮的。”
“想不起来。”
“陈婉芳呀。”
“啊!”实在是没想到,她竟然是婉芳姐,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了呢?酒是商店里最贵而且陈放多年的酒,菜是精挑细选特地请厨师做的菜,但我的好兴致荡然无存,随他们叫喝酒便喝酒,叫吃菜便吃菜,他们尽兴了,我也醉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二点才醒来,骆楚雄一家人也看够了电脑里的影集,问我是不是饿了,我不饿:“楚雄,陪我走走。”
龙庵原来的街道是用鹅卵石铺成,光洁平整,街头街尾各有一座匠心颇具的石拱桥。临江那一边的房子几乎全是木头搭建,参差不齐的吊脚楼错落有致,虽然那底下是蛆涌蝇飞的粪桶,但和名满天下的凤凰城有相似风韵。街这边的房舍则多种多样,房与房之间修砌着典雅庄重的马头墙,虽然小镇没有家资巨万的名商大贾,民宅的格调却和西递、宏村大抵雷同。码头旁边有座古老的戏台,时不时有戏班子在这里出将入相,人们花五分钱便可以看到整出的大戏。鹅卵石江滩平坦地绵延数里,碧绿的江水由浅到深,俨然天然的游泳池,那是光屁股孩子玩水的乐园。这凝聚于脑海的一切偶尔在妻子女儿面前炫耀,每每令她们啧啧生叹。现在没有了,骆楚雄告诉我:“官厅还在,只是变成了中学校舍,大办钢铁砍掉了三炷香,十年动乱砸掉了问心亭,改革开放换掉了旧街区,你喜欢的古迹就剩下七星塔依然屹立,城墙岩风光如旧,去看看?”
“算了,来的时候在汽车上看到了。哎,你能不能给我讲讲,婉芳姐怎么老得这么厉害?”
“没死就算她命大,遭孽啊!”骆楚雄不胜感慨。
“带我到她家看看吧。”婉芳姐的家在江边的汽车站附近,和骆楚雄家相距一里多。平坦的水泥路上再也见不到鹅卵石的踪影,横冲直闯的自行车驮着货物,噼哩啪拉的摩托车喷起黑烟,街道和大城市一样宽阔,当年的恬静悠然化为乌有,往事如黄山云海般蜂拥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