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互相不理解,如父亲不理解儿子,丈夫不理解妻子,而最最麻烦的便是职工与领导的互不理解。你不理解,又怎么可以对他实施正确的管理,田叶生性弧僻,没有人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不了解他,小雯竟也不了解他,他已经长久的沉默了。他不愿意触及往年的疼痛,也不愿叙述过去的苦难,他喜欢从知识当中寻求寄托,可伯南山偏偏要去管一把,他不信这个邪,他不相信这个年青人不肯向他低头,伯南山恶狠狠地对田叶说:“你不要以为你是个大学生就可以不服管”,田叶听了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伯南山接着说:“我见过那么多人,从没有见过你这样的”,田叶听了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可以想象,其实田叶在心里不知用刀捅了他多少次。我若是伯南山,我就绝不会去管田叶,因为有些人有些事是不以管的。如果你偏偏要去管,那就纯粹是自讨没趣,甚至是自找麻烦;个人主义者你也不能管,空洞的道德说教对他们丝毫不起作用;因为工作方便而自由惯了的人不可以管,管他们等于干扰他们的工作效率;才华太高的专业技术人员更不可以管得太多,管他们已经超出了你本人的能力范围。田叶并非上述不能管的一类人,却是更不应该管的一种人,田叶是一个喜欢弧独和僻静的学者,伯南山没完没了的想整田叶,克扣他的福利,停发他的奖金,甚至使田叶名誉扫地,这非但没有把田叶改变丝毫半点,反而激起了田叶对伯南山无边的仇恨。田叶是没有得到机会,如果他有机会,他会把伯南山整死,他不是轻易就会和别人翻脸的人,如同许多城府极深的人一样,田叶和其个人一旦翻了脸,这个的死期就到了,这不是危言耸听,因为你管太多了,你已经触犯了人的尊严。
田叶或许太习惯学校的那种气氛了,学校里人与人之间只不过是单纯的同学关系,师生关系,互相帮助,毕竟同窗四年,但在单位里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高压力,人与人之间互相倾轧,互相推卸责任,背地里捅刀子,尔虞我诈,为知识学习现在变成了为工资条上的几块钱斤斤计较,愉快的学校生活变成了紧张不安的混日子,他可以忍受下去,但除非他愿意早早地白了头。
我的平坦的叙述中或许有你所了解的辛酸,在哪个企业哪个单位没有这种情况呢?一个领导对下属有很毒的成见,而你又恰恰是一名新入的员工,当你还没有从技术上适应新的环境时,在人际关系上就已感受到那种莫名的压迫了。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把刀田叶忍了五年,这又何苦呢!老科长对他说:“我也是自打你那个年龄过来的,我们这一代人事跟你们不一样,样样都得让人说好,不过以你的情况,千万别计较,头脑要冷静,伯经理说你在混,你可不能真混下去”。田叶从心里倒很感激这个位老科长的安慰,但他也知道,老科长转过身来,就会继续说他在混,老科长也是和别人一样的人,伯经理一把手对他有成见,别人没成见也有成见了。田叶便钻了牛角尖,既然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不如索性不要脸了。田叶也看出只能这样了,过了段日子居然习惯了,田叶说:“原来这里的人习惯于把没有混的人说成正在混,而对于真正吃喝嫖赌的混客,他们反倒不在意了。亏了田叶我是个人物,不然换个人早就堕落了”。
伯南山问田叶能不能干科长,这让田叶很生气。如果田叶说不能,这正好合了他的心意,伯南山似乎生活中的最大乐趣就是证明人全都是傻子、笨蛋。田叶如果说能,伯南山很可能就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找田叶的毛病:你不是说你能干科长吗!怎么连这点儿小事儿都干不了。但田叶也不能说不能干科长,大姑娘还没结婚,你怎么就知道不会生孩子。田叶还没有干科长呢!遇上这类模棱良可似是而非的问题,田叶只有一办法,那就是沉默,而且老科长也曾告诉过他:“伯经理对谁都这样,他训你的时候,你千万别跟他斗理儿,他有话你就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千万别当这儿回事儿”。田叶觉得也确实如此,所以伯南山说话时候,他就当他完全在放屁。伯南山实际上也早就知道别人对付他的这种策略了,所以田叶不吭声的时候,他就变本加厉地训田叶,有一次竟骂田叶是“肉头”,田叶对张普泽说:“真新鲜,我从小到大还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我”。党委决定在提田叶任科长之前,伯南山当着许多人的面说:“田叶这样的人也能任经营科长,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这让田叶想起了高中的一位老师,这老师也看田叶不顺眼:“田叶这样的学生也能考上大学,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那口气简直和伯南山一模一样,但如今田叶已大学毕业几年了,倒还没碰见什么办不成的事。田叶并不认为这些人有话直说,有话直说的人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心肠,有些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贬低别人,往往有着不可告人的阴暗心里。
田叶看见伯南山就恶心,连听见他的声音也都恶心,凡是靠整人上去的经理他都看不上,虽然这种态度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他那副冷漠僵化的样子已经告诉了伯南山所有的一切。这一点田叶的同龄人张普泽就比他强,张普泽虽然在基层工作,而且面对的是更加专制的伯风伯队长,人家就从来没有让人看出来过。田叶摆出一副死人的面孔,这怎么不会让领导起疑心。田叶最幼稚的是他还要避开伯南山,有这样一个笑话,一个大流氓对做错了事的小流氓说:我老妈吃避孕药吃了三年,我老爸戴避孕套戴了三年,都没避开我,你们可别想避开我呀!那田叶在他手下工作,怎么可能会避开他,他越是有意识地避开他,伯南山就越觉得自己了不起:怎么样,你们瞧,他怕了吧!人松了吧!面对惹也惹不起,避也避不开的伯南山,田叶终于做起了噩梦,梦中的伯南山声色俱厉地训他一句,蒋副经理就在旁边帮一句,然后他身后一大帮子小人便跟在他们后面笑话他,讽刺他,溪落他,踩得他。田叶白天提心吊胆地工作,晚上还要做一个又一个噩梦,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小人就是疯狗,你不能不让着他们,你无论怎么样他都是那块烂肉,你找人揍他一顿,半夜里去砸他家的窗子,他也还是那样,而他一旦记住了你,尤其是你还惹得起时,他就会跟疯狗一样咬住你不放,你在单位里干得再好,但你若不是他的人也没用。小人惹不起,所以在这个世界做小人就很安全,做个好人反而不安全,你想着别惹他别惹他最后还是把他给惹了,而你这时还偏偏不是个小人,所以自然只有挨整得份。当然,小人也有不安全的时候,那就是两只疯狗遇到一块儿。多少年了我们职工盼望小人下台,还得等着另一个小人去收拾他,这个世界有本事的小人又不多,能够对付小人的小人就更少,所以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