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升平,从来都是太平盛世装扮其外的光鲜外表。巅峰既是最高点,也是命运之轮向低谷转折点。
京城花街柳巷有名之地——长恨宫,据说前朝大臣,一日于此偶遇某青楼女子,惊其美艳才学,夜不能寐,而后付千金竟不得复见,最后动用权势相逼迫,那女子竟然愤然自短于三寸白绫,那大臣只得仰天长恨离去一把火烧了青楼,而后改朝换代此青楼重建故名曰:长恨宫。其中女子皆是诗词歌赋无一不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非富甲天下、权倾一时之有缘者,都不得接见。老鸨亦是奇货可居,愈发的劝解女儿们洁身自好,倒是成了一桩奇谈。
雪依旧在下,只是风停了,年轻男子抖了抖白狐斗篷,在左右陪同的护卫下进了长恨宫,并不走正门。外面大厅欢声笑语、杯盏碰响。他很满意这种掩饰,正如大隐隐于市。穿过一道墙,年轻男子被簇拥着通过密道上了二楼的天字房。
独自进了门,屋内一个大貔貅云纹三脚铜炉子架在客厅,里面烧着红彤彤的火炭。紧靠里面,一张云英大理石镶嵌的紫檀圆桌上一个年轻女子正接着宫纱灯的光雕刻着一个木人。看到年轻男子进来,她急忙放下刻刀起身笑道:“这么些日子总不见你来,还以为上次那番被袭已让你心有余悸不敢来我这平民之地了。”
男子正将斗篷、手套、裘皮外套拿下,递给女子。
听闻此言,不由一笑,回到:“长恨宫,长恨宫。如若不来,那我可真要仰天长叹,一声长恨了。区区毛贼,你不提我都把那事给忘记了。这一阵太忙了,一直抽不开身,这不,今儿个刚有点空,踏着雪我就赶来了。人家这么惦记这边,偏儿你还说风凉话。”
女子从茶具中拿出一钟青花莲花杯,早已经洗净温好,沏了一杯碧螺春走了过来。
淡淡说到:“好,好。算我说错了。来来,喝杯热茶。正好看看我今儿个刚雕的小玩意,我得了一块上好的海南黄花梨木,但不大,只能凑合着雕个小巧的木人儿了。也是构想了几天了,今天动的刀。”递完茶杯,又转身去拿那雕刻的木人。
男子一看乃是一女神飞升模样,虽然尚未雕刻完成,不过却隐隐能看出女娲补天的姿态。果然是栩栩如生,神气逼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看到这个却有种古怪的感觉,不是讨厌,不是厌恶,仿佛通灵了一般。超越了平日那种普通对木器的喜好之情,说清道不明。
女子见他不言,问到:“嗯?如何?”
男子忙掩饰失态:“你的手工当然是万里挑一,完成了可要送我。”
女子夺了手里转身回到紫檀镶石桌前,慢慢道:“那可不行,你今年错过了我的生日,还没送东西给我了。”
年轻男子正欲开口,敲门声响起,不合时宜。他皱起眉头,双手收到背后走到门口。
打开门,一褐衣门卫恭敬的附耳而上。
年轻男子不由的撅起了嘴:“就知道是他,除了他,还有谁能知道这,又有谁敢找过来!”他平了平怒气:“算了,算了。你带魏公公去西边的偏厅侯着。”外面多派些人守着。
说完他又转过身,正想着怎么和女子开口好,只听到“要忙就先走吧,别耽搁啦。”一看女子连斗篷之类都拿了过来。
“我去去就来,不着急。”男子风风火火的进入西偏厅,房间内一个紫袍老人见状立刻起身拂袖下跪:“奴才叩见皇上。吾皇......”
“好啦好啦。你我皆着便服,免了吧。”男子露出烦意。
不等说完那老太监的话便被打断,这便是天启帝朱由校的性格,他极为厌恶啰嗦。
“说吧,你今天都追到这儿来了,是有什么天大的急事啊?”天启右手哗啦一合折扇端坐于藤条椅上。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惊扰圣驾,奴才该死。只因京城最近接连出现王侯将相、富甲商户等殷实门府连番被盗的大案,不仅被盗之物皆是金银玉漆瓷等珍稀古玩,而且手法也出奇一致,各府戒备森严,竟然都丝毫不见此盗贼踪影。一时间顺天府府尹是被踏破了铁槛了,京城中各大户人间也是谣言四起,夜晚莫不灯火大明,家丁满布。直至前两天,詹士府少詹士陲成修得到密报,暗中调查,顺藤摸瓜,而今一举铲除了这个贻害京城的惊天大盗,在其掩盖罪行兼用销赃的贼窝古玩店中不仅是人赃并获,更在后花园中发掘出了一具杀人越货后埋藏其中的男尸,凶器也在后山中找到。”
天启颜色稍变:“哦,京城中最近还有这等事情。我怎么一点都不知晓?”放下茶杯,一边用茶盖拨着茶叶,也不看魏太监。
“皇上日理万机,这等事情,自然不敢劳烦圣英。只回顺天府府尹办事不当,京城中连发此等凶案,他却如姜太公一般坐而不视。要不是詹士府少詹士陲成修以身犯险,获取密报而后又及时将密报通知顺天府,还不知道京城中的王侯会如何不满。所以,以老奴之见,应当重用陲成修。可升迁至顺天府府尹。”魏公公虽是卑躬屈膝,言语中却是字字珠玑般凌厉透析。
天启刚刚转好的脸色慢慢泛白,却是在那通红的炭火下依旧看上去通红,就像这怅恨宫从外看上去永远依旧是歌舞升平,就像这大明王朝似乎多少王公伯爵永远都沉醉在红粉堆中、温柔乡里,享受着金粉盛世。
他不动声色:“詹士府少詹士是个四品吧。”
“回皇上,是。”
“那将陲成修升入正三品。顺天府李国沉那就不要动了。其他朕知道了,你去照章办理就是了。”
“喳。皇上,这是此次古玩店大盗案件搜捕时,搜查出的一件奇物。奴才知道圣上一定会喜欢。”魏公公从旁边拿过一个青色硬木盒,双手呈给天启。
天启好奇问到:“哦,是精致木器,或是异质沉香木料,还是奇异园林设计图样?”
“回皇上,都不上。是一串念珠,或者说是一串类似念珠的饰物。”
“嗯?魏公公,你知道朕素来只对木器、构件、精致园林之极上品者有兴趣,怎么会奉上一串念珠?”天启有些吃惊一向揣测自己心意透彻的魏公公,这次不知道葫芦里又卖者什么药。
“奴才不敢,皇上过目便知。”说完,打开木盒。
天启刚还有些不屑、冷淡、犹豫,在木盒缝隙开启的瞬间都被木盒内的光芒一扫而光。几颗玲珑般犀利透亮如冰的菱型晶体镶嵌在一根白银般的金属链上,金属链不过半指甲盖宽,却是长青蔓藤镂满花枝,亮如黄金,色比白银,温润过铜。映着屋中那通红炭火,天启只觉得忽然身处于东海水晶宫中一般,窥见了异宝。竟然呆呆的不得言语。
魏太监见状,自知办事得力,颇为得意。
停了一会对天启说到:“启禀皇上,一年之前,盗窃皇陵大殿所用梁木的案件已眉目,如今得到密报,那梁木可能,可能……”
天启骤然色变,想起祖宗们灵魂被扰,他是日夜不安,立刻将念珠一收,木盒一关,厉声问到:“为何吞吞吐吐!说。”
“是,据东厂密探所查,那梁木被盗之后,可能被亡命之徒制成了上好的棺木板材,而后又,又卖到了贾府。”魏公公声音越来越细,最后简直是气若游丝。
“哪个贾府?”天启愤然问到。
“宁国府,那棺板据查被用以下葬宁国府贾珍之媳,也就是防护内廷龙禁尉贾蓉之妻——秦可卿。”
天启怒不可言,随手抄起茶杯往地上一砸:“荒唐!荒唐!简直大逆不道!”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请皇上看在已殡元妃娘娘的份上,从轻处理贾府。况且,宁国府上下当时应该并不知晓这棺板的来源,否则怎么敢如此忤逆。其中缘由,还需调查。”
魏太监不说还罢,一听元妃,天启更是怒上加火:“又是元妃,当日查抄荣宁二府,北静郡王就求了朕不知道多少遍!外人看来元妃刚薨,朕就下旨查抄她娘家,是多么冷酷无情的人!”
魏公公低头不语,也不敢。
天启顺了顺气,他毕竟还年轻,知道自己不能失态:“知道了,你去照章办理调查就是了。只是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能碰贾府上下一根汗毛。”
看着魏太监顺从的出了门,天启的心一点都没放下,作为这个皇朝权利巅峰的男人,他站在世界之巅,手握审判世人至高无上的权利法杖,却谁又知道他手中权利法杖的审判方向很多时候都被人无形的左右着,天启讨厌着这种被压抑的加冕。他喜欢木器、木材、园林,一切精致构筑灵巧的东西,厌恶深宫的勾心斗角。或许总有一天,他会亲手结束这一切,就像当年他亲手接过这权杖一般。
“早些休息吧,如今昼短夜长,莫尘你晚上也该进补点东西。我给你带了几斤的燕窝,十几枝成了人形的何首乌,都是些温补的东西。外面雪愈发大了,我先走了。”天启从女子手中拿过裘衣,上了斗篷,出了天字房,在几个护卫的掩饰下出了密道。莫尘看着天启的离开,回到房间,看着桌上的物品,眼神中流露迷失,已经整整六年半了,他究竟是谁?或许的确已经不重要了吧。可自己那种的似有似乎的感觉,是知己之外凡尘俗世所称的爱慕吗?
天启刚上了马车,还没关门,外面纷纷扬扬的小雪衬着的如丝般黑夜中突然远处升起一个个烟火炮竹。姹紫嫣红般,绚烂十分。
朱由校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了句随从:“今天什么日子?”
“回皇上,今儿个是腊月二十三日。也就是俗称的小年。”
天启点点头,这才想起了大年夜的靠近,他已经很久没有合家团圆的感觉了。从前听元妃说起她在贾府时的年夜饭热闹劲如何如何,仿佛是做梦一般遥不可及。
他想起了元妃去世前哀求自己的可怜模样,又想到贾府的人总是那么不争气,让人实在是无力提携,心火不由的上窜。唉算了,贾赦、贾珍都已查抄完毕发配边疆,贾政又是个兢兢业业的老实儒生,史老太君也是一气归天,如今那荣宁二府这小年估计也是凄凄惨惨。看到那烟火之地离着宁荣二府不远,天气说到:“移驾荣国府。”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