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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味书屋 / 武侠小说 / 绝剑封魂录

绝剑封魂录

作者: 欧雪分社葬如月漾    下载自:小说阅读网  


  剑者,百兵之祖也。

  相传黄帝与蚩尤逐鹿中原之时,众神采首山之铜,取天地之精华铸一金黄大剑赐予黄帝,乃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终开神州千百年之河。世尊此剑为剑之鼻祖,有号曰:轩辕。又有黄帝本纪云:帝采首山之铜铸剑,以天文古字铭之。足见古之圣品,至尊至贵也。

  开纪以来,历朝王公将相,文士侠客,商贾庶民,莫不以持剑为荣。

  商周及至春秋,历代帝王无不倾国之巨力,遣世之名匠,为得一圣品而不遗余力。《初学记•;武部•;剑》有记:楚有龙渊,秦有太阿、工布,吴有干将、莫邪、属镂,越有纯钩、湛卢、豪曹、鱼肠、巨阙诸剑。其间青铜,玄铁不等,均为世之重宝。宝剑自是天下无双,更成就欧冶子、干将莫邪等大师的不世之功勋。一时间,天下寒光烁烁,青锋夺目。

  现且不论鱼肠之不顺,豪曹之不法,单问这干将、莫邪,何以为成?

  《吴越春秋》载:吴王闯庐使干将作二剑,其妻莫邪断发翦爪投炉中,剑成,雄号“干将”,雌号“莫邪”。又有“干将作剑,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候天祠地,阴阳同光,百神临观,天气下降,而金铁之精不销沦流。於是干将妻乃断发剪爪,投于炉中。金铁乃濡,遂以成剑。阳曰干将,阴曰莫邪。阳作龟文,阴作漫理。干将匿其阳,出其阴而献之。阖闾甚重”。

  可见,世之名剑,得之殊其不易。后又有干将子眉间尺者,携干将以刺吴王之说。自干将,莫邪出世之时,已暗藏了吴之灭亡的阴影。有传曰:莫邪,干将,蕴莫邪魂灵精血,为天下至凶。名剑一出,杀气萌动,世间无敢擢其锋。

  然而名剑毕竟是古之旧物,流传许久之后,便早已失去了固有的戾气,或成为帝皇将相手中玩物,或成为武林大贾的镇宅重宝,在江湖上早已鲜见踪迹,更不要说那些边陲小镇,世外乡村了。务农者,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男耕女织,与世无争的生活,平日里见得最多的铁器就是手中的锄头,或是灶舍的锅盆。那好文者日日伏在书卷堆里,常谈时不济我,却又哪里来的空闲舞枪弄棒。要说有携带刀剑者,不过是三两过路客,江湖匹夫而已,再就是公门中的捕快,不过手中之刀,仅是凡铁罢了,算不得锋利,更谈不上著名。

  浙江龙泉,昔年一代铸剑大师欧冶子在此铸龙渊宝剑而得名,唐时因为避高祖李渊的名讳,故改名为龙泉。相传欧冶子当年在龙泉秦溪山中寻访铸剑宝地,在两棵千年古树下发现七眼古井,排列犹如北斗七星,井水清澈如镜,却又冷彻骨髓,是为上古寒泉,于是在此凿池蓄水,专心铸剑,历时两年,终于铸得龙渊、泰阿、工布三剑,名动天下。楚王曾赐名剑池湖,唐高祖乃改名龙泉,并建有剑池亭、欧冶子将军庙等以作纪念。时值大宋年间,朝廷重文轻武,昔年的铸剑大师亦早已化为尘土,这龙泉城更是远离尘嚣之地。因为地处边远,向来往来人物甚少,城中的人也多为自家熟识,很少有纷争,日头一落山,做农活的都早早洗刷完毕,安然就寝,或有些许争论,也是为明日田地之中的芝麻小事,那些夫妻之间的私语也就不为外人道来了。剩下些光亮也就是那些秀才书生们挑灯夜读的,除此之外,再就是那高挂天际的一轮明月了,所以静匿便是该城的一大特色,若不是城中有不少铸剑的老字号,恐怕早已让世人忘记了这里曾经出过几把名动千古的旷世名剑呢。

  静夜如歌,时光似水,千年匆匆转眼过。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香逢桂花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想是读书读的累了,一个书生将窗子推开,任那光华落入屋中,洒于身上,神清气爽中将李长吉的《梦天》轻声吟来,眼望远天长挂的一轮姣月,虽夜静无人共赏,但神情却胜过高朋满座的瑕意。

  “忑……忑……忑…………咣…………”

  街上传来更夫的锣梆声,在夜里显得分外的清晰,映衬着天上的明月,这座小城更加分外的宁静。

  即使是几声狗吠远远的传来,却也没有打断书生的遐想,如此良辰美景,断不是经常能够看得到的。城本不大,加上又是楼台之上,抬眼望去,很容易就能看到城外的一角景色,远处有青山隐隐,树木林立,天地相接处,更是烟雾氤氲,煞是优美。书生看的是精神抖擞,这一番远眺远远胜过那悬梁刺骨的折磨困倦的方法,这下可要好好的再读两卷书了。

  眼光稍一转动,定在了眼前的一方事物上——赫然竟是一颗人头!

  再好的景色和心情也经受不住这么一吓,他一直站在窗前赏月,什么时候在自己的头顶上方有一个倒过来的人头,竟然毫无所知。

  书生大惊失色,几乎喊出声来,身子往后倒退了几步,腿一软顿时坐在了地上,望着那倒过来的人面,什么月色青烟,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战战兢兢的看了良久,似乎这是个活人,只不过身子钩在屋外顶上,只把一颗脑袋露在窗子外面。

  那人定定的盯了他一会儿,从嘴角轻轻的吹了口气,似在鼻腔,又似在咽喉里透出一丝不屑的轻笑,只是下巴上的胡须如今倒了过来,多少盖住了脸上的神情,越发显得诡异。

  “夜深人静,书呆子不睡觉,大呼小叫些什么?”

  那人声音枯涩,也不知多少年岁,有些软弱无力,像是个将死之人说话一般,可字字清晰,加上双目炯炯,看得书生心儿都快跳将出来,喉中咕咕,干涩难受,只得用手捂口,以示再不多言。

  那人似乎一笑,额上如丘壑般的皱纹几乎挤在一起,伸手一弹,这屋中的灯火立灭,窗外月光皎洁,屋中也暗不了多少,只是眼前一花,人头却早已不知去向。

  书生暗抚了抚怦怦乱跳的心胸,定睛再看看窗上,哪里还有人影?缓缓爬起移到窗前,四下看看,什么都没有,莫不是眼花则是做梦,只是这灯火已灭,一切自然是刚刚发生过的。

  书生‘砰’的一声将窗关上,即使是嫦娥仙子此刻下凡来,恐也顾不了那许多了,哆哆嗦嗦的跳上床,四书五经还是留到明日天亮再读,拉过被来将头也捂住,犹自战栗不已。这一夜,估计很难再睡的安稳了。

  月色下,一个人影如落叶般从书生那宅子的屋顶轻飘飘落下,双足着地间,竟无一丝声响,只是身上背着一个长条形包袱,虽不大却似甚为沉重,在背后荡了几荡。

  此刻三更已过,城中更加的沉寂,不过月色洁白,倒显得那些屋檐暗影处越发漆黑,不知躲藏了多少事物。若是寻常百姓想出门来,即便是太平盛世,一两个怕也没那胆量。

  那人站在暗处,四下望了望,足尖轻点,身形便如鸟雀般灵动,飞也似的顺着宅第院落游走,似乎是在找些什么,终于在一高墙处停了下来。那墙高有数丈,墙头处似乎乱七八糟的插了许多瓦砾荆棘之类的事物,怕不是一般的人家所在。常人要想进到这院内,需颇费些功夫。

  只是高墙荆棘对此人而言,宛如虚设一般,他身子向下一顿,双足蹬地,身子立时拔起丈余,足尖在墙上一挫,立时从墙头飞跃而过,落地却又无声。

  院内似是一处大宅,只是与一般的屋子有些不同。靠高墙这边的是间大屋,与此墙有些距离,但和高墙一样,建的很是高大,离地丈许处,开着一方小窗,只是没有窗棂窗扇,说是墙洞似乎更加合适。

  再看那墙洞上,整整齐齐的数根铁条,赫然是间牢狱所在。

  月色皎洁,衬着牢内漆黑一片,只不知这人惊吓书生之后,到这深牢大狱里来做甚?

  这人躲在高墙下暗处良久,大牢与高墙之间空地上白花花的,被月色照得如同白昼,四周寂静无声,半晌竟无衙役巡视。

  原来这龙泉城地处边远,人心也甚是纯朴,虽然朝廷建制俱全,但是平素里也没有太多的案件发生,一年到头也鲜有个伤害人命的关到里头。大牢倒是依照朝廷建制建了,而且建的也是坚固非常,只是没人可关,当然也就没有什么衙役需要巡视了。

  这人观察了片刻,想是明白了其中原由,身形一闪,来到了窗下。

  脚尖轻点,又是无声无息的跃起,半空中身体一顿,两手抓住了窗上铁条,内力运处,铁条便如溶化一般松软,立时被掰开一人可轻松出入的空隙,那人影嗖的一下便钻了进去!

  牢内光线倒是不暗,靠从窗外倾斜而下的月光,虽无灯火,也能看清牢中情况。

  那人立在牢房中央,四下张望,牢中铺满茅草,虽然不小,只是空荡荡的,竟似乎没有犯人,牢房栅门却是锁着,廊厅中也无灯光,更无响动,莫不是天下太平,无人犯案?

  他扫视片刻,终于盯在一堆微微隆起的茅草堆上久久不曾移开,忽然探手如电,哗啦一声,在草堆中,揪出一个人来。

  那犯人蓬头垢面的,发中插了不少茅草,身上破破烂烂的,挂着些许难以遮掩身子的布片,虽为囚徒,未免凄惨了些,估计是扎在草堆里睡得正香,猛不丁的被人揪了出来,尚有七八分的睡意,迷迷糊糊的,手上脚上的镣铐,哗啦哗啦地响了几声,方清醒几分。

  那人比这囚犯高大许多,手上一紧,如同抓鸡一般拎着囚犯,拖至眼前,目光如电,将其上下打量了半天,沉声问道:“你犯的什么罪?”

  这囚犯本来尚坠梦中,此刻已清醒过来,加上屋中没有灯光,眼前这个人如同夜叉般的两个眼珠,艰涩难听的声音,抓着自己似乎随时就能一把捏死。当下颤声回答道:“杀……杀……”

  想必惊吓过度,舌头打结,下边的那人字死活说不出口来。那人凶神一般望着他,顿了顿,四周又看了看,扭过头又问道:“可有冤枉?”囚犯惊惧异常,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浑然忘了呼叫。

  那人一手抓住囚犯脖领,另一只手唰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寒光闪处,叮当几声轻响,囚犯还未来得及惊叫,只觉手脚一轻,原来手铐脚镣已被削断,惊喜之下,恩公二字尚未出口,忽觉身体一轻,竟从牢墙的窗中飞了出去!

  那人将囚犯从窗户掷出之后,身形闪处,自己也在窗中窜出,足尖在石头窗沿上一点,立时便弹向地面,不及着地便又顿住,一把将落在地下的囚犯捞起,夹在腋下,只瞬息间,又来到高墙之下。他身上尚背着个包袱,腋下又夹了个人,身形却如进来时一般轻巧,毫无滞涩之感,又是足下一顿,脚尖在墙上轻点,如鹏鸟一般高高跃过墙头,落下之时也是毫无声息,只是这次却无停留,身形闪动,几个起落便消失于夜色之下。

  月光如雪,却不知从何处飘来了几朵青云,眼看着就要遮住月亮了。龙泉城静悄悄的毫无声息,那走失了犯人的大牢,也黑漆漆的,浑然不觉。

  那犯人被人从窗中扔出,落在地下,背脊着地,虽然有些疼痛,但是却能忍受,想是这怪人用了些许巧劲,蔫然之间又被人夹在腋下,身子动弹不得,只觉周围景物忽高忽低,光线虽够,却又看不甚清楚。那人在城中奔驰如飞,背上缚着重物,腋下夹着一人,竟丝毫没有影响,转来转去的,甚是灵活,一会儿看那景象,已到了城墙之下,只觉眼前一闪,离地已不知有多少丈远,本想惊呼,只是喉中干涩,又被人夹着,也喊不出声来。

  也不知奔了多久,囚犯忽觉眼前景物慢了下来,看景象已是到了城外的山脚下,张了张嘴,却依然说不出话来,不知被那劫狱的作了什么手脚,眼见着这怪人到山下毫不停歇,奔行速度也没有减缓,与山中密林里转来转去,随着山走势的高低,终于在一处山坳停下来,那人站立片刻,又缓缓走了几步,手臂一松,才将囚犯扔在了地下。

  出现在眼前的是数间房屋,并伴有一股浓重的烟火气息,其中一间屋子建着一根高高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气。只是这里毫无来由的令人感觉到寒冷。与那本应是热火朝天的打铁铺子显得略有不同。

  囚犯躺在地下,片刻已恢复了神志,四下观望,此地似乎除了这几间屋子别无他物,而且除了那高高耸立的烟囱里冒出些轻烟,显示有些生机,再就毫无动静,而且静静的听听,也没有什么声响。

  再看那怪人,似乎也在探寻着什么,良久没有任何动作。

  沉寂。一切只有沉寂。

  “吱呀”

  随着一声不大不小的门响,其中一间屋子的门开了。但也只是漏出了一条缝而已,一颗白发苍苍的脑袋从门里伸出来。

  也许看到了另外一个人,本应该心情越发的放松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囚犯的心中却没来由的怦怦乱跳起来。他本是个身犯重罪的犯人,也许过上些时日朝廷一发榜就要开刀问斩,此刻也许他本该躺在那厚厚的草丛里呼呼大睡,一个已经确定没有多少时日的人,心中本应该再无负担。

  但此刻,自己却在这皎洁月光映照下,躺在这个人际罕至的山坳怪屋门前,等待自己的,会不会比伸头一刀还要恐怖?

  那白发老人侧着脑袋一动不动的‘观察’了好半天。

  终于开口问道:“你带来了?”

  那怪人回答道:“带来了!”

  白发老人又问道:“这个怎么样?”

  怪人答道:“应该不错!”

  白发老人点了点头,将门打开,屋内没有灯火,望过去只觉黑咕隆咚的一片,连那白发老人也将自己的身子隐藏在黑暗里,一切都是那样的古怪异常。

  那怪人一探身,伸手就将囚犯抓在手里,也不觉有什么不便,抬步就朝屋内走去。囚犯的内心不觉大惧,身子不停扭动,但也无济于事,终于还是感觉眼前一黑,便没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身子随着那怪人不停的移动,耳旁只听得一些吱吱呀呀的声音,似乎是打开了许多机关一样,只是这两个人竟然不点灯火,与这黑暗中轻车熟路一般,就犹如白昼一样的丝毫不差。

  囚犯努力的睁大双目,只可惜周围确实没有一丝光亮,也无法知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随着一阵嘎嘎嘎的声响,看似一扇厚实的石门缓缓转开,囚犯只觉眼前一亮,一间硕大的石室呈现在眼前!

  那怪人将他又扔在地下,囚犯也可以得空仔细看看这个怪异的所在!

  这确实是一间很大的石屋,上下左右似乎都是坑坑洼洼的斧凿痕迹,看情形竟然是在一座山腹之中。石室正中是一个火炉,炉中劈劈啪啪的燃着火焰,炉上有一个架子,不知是做什么用处的。炉旁便是一架风箱一样的装置,一根大概是烟囱一样的柱子从炉子上一直伸到石室顶上,看情形应当是一直伸到了石室外面。炉子的另一侧还有一条型小案,看色泽必是生铁所制。

  这里赫然是一间打铁的铺子。

  只是寻常铁铺都是建在平地,更有些是四下敞开,以便让烟气四散。这间铁铺竟然建于地下,着实令人费解不已,只是更多的竟然是内心隐隐透出的不安与恐惧。

  寒气。一股寒气紧接着透骨而来。

  就在囚犯四下里打量这石室的时候,那白发老人已不知去向,剩下那个怪人站在石室中,也不搭理他,自顾自的走到一旁将身上背着的包袱取下来,放于条案上,缓缓将包袱打开,只见层层叠叠的,竟似包裹了数层,终于露出了一物。

  赫然便是一把乌黑颜色的铁剑!

  怪人伸手将剑置于手中,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但看表情似乎非常满意,囚犯正要张口询问,便听见一阵嘎嘎的声响,眼见着一旁的墙壁上忽然打开了一扇门,正是刚才自己被带进来的方向,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又走进来了三个人。

  这便是那白发老人带着一个少年和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这少年约摸有十岁上下,骨瘦如柴,头发乱糟糟的似乎久未梳理,神情萎顿,一副羸弱不堪的样子。那女子身着布衣,似乎便是本地人士,模样看上去倒是十分清秀,年纪也不甚大。这两人均赤足着地,手脚竟然都上着手铐脚镣,所以行动间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两个人一进来,都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地下躺着的那囚犯,再互相对视一眼,面上都变了颜色。

  那白发老人在女子身后推了一把,将其推至风箱跟前,看情形就是要这女子拉动风箱准备炉火,女子虽有几万分的不愿,也无可奈何。那怪人将剑插在炉火中,少年走过去与女子一同拉动风箱,只见火苗呼呼的冒着,片刻之后,眼见着那剑竟然没有一点动静,依旧乌黑一片。

  怪人忽然桀桀的笑道:“你二人今日再炼这一次,便是满了这八十一人的封魂,老子的剑一炼成,没准一高兴就放了你们,五年了,毕竟你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少年与女子都是默默不语,只是用力推拉风箱,炉火越发的旺盛,然而那剑却依然丝毫不见发红。

  那白发老人将那高悬在炉上的支架挪到一旁,在旁边的墙上松开一道绳索,眼看着一副架子缓缓地降了下来,再将架子上扣着的几道卡销打开,便见一副张开的人形铁架置于地上。

  那怪人走到囚犯身旁,伸手抓着他衣领,提在手中。囚犯眼见着这人就是要将自己锁在那铁架子上,莫不是要把自己放在这炉子上烤熟了不成?那哪肯束手就范,双手不自觉的竟能挥动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喊叫:“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只是徒然挣扎,终免不了被夹在那架子上的命运。

  这囚犯一喊叫,怪人突然‘咦’了一声,因是右手抓着他,空着的左手就闪电般的向他腋下点去,眼看着就要点到囚犯身上,却又缩了回来,紧接着右手一掷,就将他扔向炉中。

  这下变化出乎几人所料,那白发老人一见怪人将囚犯扔向炉中,惊呼一声:“怎么……”

  那少年与女子看到这变化,也都停了下来。

  眼看着那囚犯就要落在炉上,身子却在空中一扭,足尖在斜插在炉中的那剑柄上一点,就落到了一旁。这下身手之灵活,哪像个毫无反抗能力萎顿于地的囚徒。

  怪人目光闪烁,口中冷笑道:“老子还说今天怎么这么顺利,眼看着这封魂就将完成了,却偏偏出了你这一号人物,想不到你竟能解开封住的穴道,很了不得啊!”

  那囚犯整理了一下本就无法遮掩身体的破烂衣衫,在石室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视后,定在这怪人身上,笑了笑说道:“我这条命虽然不值钱,可也不想葬身在这古怪的炉子里,我搞不懂你说的什么封魂仪式,什么八十一条人命,你们在这山中建这一个害人的所在,莫不是就为了炼这把破剑不成?”

  怪人上下打量了这囚犯一下,道:“阁下的身手,想必不是这龙泉城能关得了的,你到底是谁?”

  囚犯笑道:“这龙泉城太小,当然是关不了我的,除非是我自己愿意。这几年来,龙泉周围几县总有人口走失,特别是衙门里费尽气力抓到的歹徒匪类,竟也能毫无迹象的消失,而且越是杀人越货的,越能平白无故的就越狱不见了,只是周围这种事越来越多,唯有这龙泉城中没有发生过一例。我专程从开封赶来,吩咐他们将周围几县大牢严加防守,唯独将龙泉大牢不设看护,我在里面整整睡了一月有余,才终于等到了你!”

  说到这里,目光突然一变,眼中放出凛冽寒意,冷然又道:“你们到底搞得什么名堂,你口中那八十条性命都哪里去了?”

  怪人森然冷笑道:“原来你是公门中人,想不到我唯一一次在这龙泉城中抓人,竟然还抓到了京城官府里的人物,嘿嘿,你想知道那八十条人命是么,反正你早晚也得死,老子索性告诉了你吧!那些人都被铸到这把剑里面了!待会儿你也得被铸到里面!”

  这话一说出口,那少年不禁悲声大作,女子则将他搂在怀中,口中安慰着他,自己也不禁流下泪来。

  怪人看了这二人一眼,笑骂道:“你哭个什么劲?你老子不过是个打猎的猎户,狗屁本事没有,却做了我这把剑的第一条人魂,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还有你这丫头,你夫家早晚也是个被斩首的货色,也是命好,做了我剑中第二条人魂,将来老子拿这把剑横扫天下的时候,你们的面上不知要增添多少光辉呢!”

  这怪人口口声声说着这惨绝人寰的事情,却似乎像是给了死者亲人莫大的荣耀,少年与这女子想到痛处,更是泣不成声,女子搂着这少年,口中牙齿紧咬,已是切齿之恨,那少年更是怒视着他,大叫一声道:“你这恶魔,你杀了我们吧!”

  怪人摇头笑道:“那怎么行!要杀你们早就杀了,何必等到今天,你们这五年来一个拉风箱,一个替我铸剑,着实出力不少,老子还真舍不得杀你们呢……”

  正说话间,突然身子一跃而起,迅急无比的向那囚犯击出一掌,虽然身子与那囚犯之间尚隔着一个硕大的火炉,然而掌风猛烈,那炉火立时被卷起不少烟尘。

  众人本见他得意洋洋的正讥笑这两个小辈,却突然跃起出掌,无不吃了一惊,那白发老人本与这怪人一伙,倒还罢了,这少年与女子几年来受尽屈辱,苟活至今日,却无时不刻都在想着逃出生天,有朝一日才有机会报这大仇,只是自亲人被害之日起,到现在被两个恶人残害致死的七十八人中,虽然也有不少是杀人越货的大盗匪类,也多少会些武功,只是没有一个能让这怪人全力出手的,直至今日这个囚犯出现,听他说话竟是京师公门中人,而且似乎专为调查此事而来,无不心下欢喜异常,两个人亲人遇害相隔仅数日,都存了忍辱偷生,伺机报仇的念头,平日里更是互相照顾,其情早已超越一般的姐弟,这下眼看着有机会能逃出这魔窟了,因此才敢大放悲声,并且与那怪人恶言相向,但见这怪人心机狠毒,武功又高深莫测,无不感到内心惶惶不安,眼看着他从炉上越过,这一掌就要击在那官差身上,只恐怕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逃走了。两人惊呼一声,不禁将眼闭上,实不忍看到心中唯一的希望又被击溃。

  忽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怪人怒咤一声,似乎遇到了什么怪事,这少年赶紧睁开眼望去,只见那公差手里突然多了一条黑黄相间的软鞭,那声清脆的响声,想必就是这鞭子发出来的,那怪人又纵回原地,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个大火炉。姐弟二人对视一眼,不禁都喜出望外。

  怪人望着这公差,脸上阴晴不定,良久才开始说话。

  “我听说京师六扇门中有位号称中原第一神捕的,善使软鞭,一路回打软鞭十三式师承崆峒,出神入化,而且手中兵刃更是武林一绝,当今天子曾赐名缠蟒,想必就是阁下吧!”

  那公差摇了摇头道:“我一生大小数百战,手中从没有逃脱过一个犯人,我这鞭子一出手从来没有击不中的时候,想不到今日阁下竟能轻而易举的躲开我这一击,实在钦佩不已,我就是路大安,神捕二字倒是不敢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恕我眼拙!”

  那怪人忽的大笑几声,忽又停住,望着路大安道:“中原神捕路大安,好、好、好………”

  几声好字出口,眼中却越发的透出兴奋之感,这神情不仅令那姐弟两个心中一沉,就连路大安心中也有一丝不安,想到自己二十年来捕人无数,缠蟒神鞭出手从未有失,被这人一路抓来,缠蟒也一直系在腰间,没有显露过,旨在出奇不意,一击得中,然而就是如此,刚才此人却依然躲开了自己这一招‘回风扫柳’,武功实不在自己之下,这怪人武功即高,却还有一个白发老头在一旁默然不语,那老家伙面无表情,除了刚才见自己被扔向炉中喊了一声以外,再不言语,似乎眼前一切与己毫不相干,这份镇定更是不能小视,想到自被当今圣上封为神捕,就连兵器都被钦赐缠蟒名号以来,不免有些骄傲自满,这次西来蜀中追查此案,也没有按规矩多叫人手,这下真是托大!眼前这人听到自己的名头,不仅不害怕,却还表现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难不成年年打雁,今天却要被雁啄了眼?

  路大安正心下有些打鼓,却见这怪人也从腰间取下一物,手腕一抖,赫然便是一把软剑,只是比寻常剑要短了几分,似乎剑尖也不像寻常宝剑那样尖利,倒像是被削断的一样。

  这人将软剑横在胸前,看在眼中竟流露出几分痛惜,伸手轻抚,口中说道:“这几年来我也许久没有用过它了,若不是当年被秦西傲一剑削断了我的清风舞浪,老子也不会费这么大功夫炼这把魔剑了!”

  这二人先后倾出兵刃,就见一个是号称京师神捕,手中软鞭也是大有来头,另一个拿着一把软剑,竟然还是被什么人削断的,那姐弟二人眼见着石室之中变化频出,那公差本来眼看着就被这魔头打死,却又化险为夷,忽又听说他便是什么神捕,还曾获天子赐名,这下真是生来有望了,再看这魔头拿着一把软了吧唧的断剑,还一副怜惜不已的样子,二人心中都觉得好笑,随即再望向那神捕,两个人却又笑不出来了。

  路大安本就觉得那人手里拿的软剑有些熟悉,再听他口中称其为清风舞浪,又听到那武林中如雷贯耳的一个名字,猛然间江湖中流传甚广的一段往事浮上心头,立时面色大变,失声叫道:“罗万血!你是剑魔罗万血!”

  怪人长笑一声,石室中立时嗡嗡作响,他轻抚手中断剑道:“没错,老子就是罗万血。不过我不是剑魔,秦西傲那老匹夫侍剑如痴,才应该被称为剑魔!”

  说罢,看着路大安,目光流露出一片杀机,冷笑道:“我这把封魂魔剑整整炼了五年有余,因是上古寒铁所制,寻常炉火根本炼不化它,老子费尽心机前后用了八十人的鲜血才把剑炼至今天这个成色,眼看着今天再有一人就凑够这九九之数,唯一遗憾的是老子寻这处欧冶子铸剑的密室不易,不敢到处乱跑,因此这些年来都就近抓一些身负命案的庸人来炼剑,自然不如江湖高手那样有价值,天幸这九九归真之际,你却来了!捕神路大安,崆峒门下第一高手,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罗万血越说越兴奋,再看路大安面色越发的不安,可见内心的震惊程度,随着他的面色表情变化,那姐弟二人也渐渐感到这个捕神怕不是这个魔头的对手。

  二人正感内心徒然又开始紧张,那边罗万血的清风舞浪剑已经攻了出去。

  这石室虽然不小,但毕竟中间放着一个大火炉,还有风箱以及剑垫等物,余下的空间便所剩无几,本就极不利于打斗,更何况路大安所使得还是一根软鞭,那是越开阔越能挥舞开的兵刃,在这狭小的空间中自然有诸多不便。反观罗万血的断剑,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在这石室中,却刚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更何况手拿断剑的是号称剑魔的罗万血!

  在这石室中,最不起眼的就是这白发老人,姐弟二人只知道五年来这白头人对炼这把剑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每次罗万血抓来了新人他都兴奋不已,上窜下跳的帮着锁人放血,最后待到人死血空之后,便由他将死人拖出去处理,但是却从没有看见他出手过,也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在他二人心目中,只知道那个魔头罗万血武功很高很高,但是到底有多高,却没有个概念。因为他们毕竟不是江湖人物,所以也不知道罗万血这个名字到底代表着什么。

  罗万血在二十岁时已名震天下,那时他还是个正派人物,因为师出武当,那时的一把舞浪清风剑也代表着当时武林年轻一代的正义象征,据说当时的罗万血为人也是急公好义,曾经为了追逐臭名昭著的采花巨盗七夜桃花郎连续奔驰了上万里地,从无锡一直追到长白山,又从长白山追到藏边,直到在大雪山中将其杀死。那时提起武当清风剑客,谁都要赞一声‘好小子’的!

  直到三十几岁他遇到了剑神秦西傲。

  江湖上没有一个正道人物不敬佩秦西傲,江湖上没有一个黑道巨恶不害怕秦西傲,江湖上也没有一个高手不希望打败秦西傲,所以罗万血也不例外,尽管那时的他也很敬仰秦西傲。

  而秦西傲这个人一生也许会害怕很多事情,却唯独有一样不惧,那就是挑战。不管你是江湖巨擎,还是后生晚辈,只要遇到他就可以向他挑战,他都来者不拒。

  然而剑神的名字不是白得的。

  罗万血就曾先后挑战过秦西傲十次,没有一次走得了二十招。

  于是他开始觉得想不通。

  当一个人对某件事开始想不通的时候,这个人往往就会开始走向极端,罗万血就是这样,当第十次败在秦西傲手中的时候,剑神依旧是微笑着对他说一声:‘回去再练练吧!’也许秦西傲觉得这句话没有什么,更或许他一生中这句话说了已记不清多少次了,但是罗万血却实在已经听腻歪了。

  就在此时他遇到了一些人,而这些人又正好是秦西傲的死对头,最后的结果不言而喻,所以数年后当秦西傲第十一次与他交手的时候,就没有再象以前那样手下留情,一个已经做了魔教十大护法之一的剑客,即使再有上进心,也不再值得留情,秦西傲对黑道里的人物向来下手极狠。

  那一战罗万血不是一个人去的,然而却只有他一个人逃回来,他仗以成名的舞浪清风剑也被削掉了一截,身受的伤整整修养了一年有余,也在那一刻他明白,他与秦西傲之间相差的实在太远,所以他说秦西傲侍剑成痴,才应该被称作剑魔。

  可是那一战却真正让罗万血轰动整个武林。

  因为尽管秦西傲重伤了他,但却没能杀了他,事后秦西傲说了一句:‘那个姓罗的小子不再是当年的武当剑客了,血战十方的血雨剑魔果然了得!’

  罗万血出道的时候原叫罗万雪,后来因为研习魔教的血战十方剑法,嗜杀成性才被人称为罗万血,一字之差,却是从正道的高手至黑道的魔头之转变。

  能让剑神说了得的人物,也难怪号称中原第一神捕的崆峒高手一见就面色大变!

  但是路大安毕竟也不是省油的灯,能被当今皇帝御封的神捕,又怎么可能被一个名字就吓得弃甲投降呢?更何况他手中还拿着为武林中津津乐道的十数种外家兵刃中鼎鼎大名的缠蟒神鞭!

  大凡软鞭质地,无外乎讲究即软且韧,甩击时则多以卷、拖、抽、撩为主,缠蟒也大体如此,但又有些不同,寻常软鞭韧性有余,但击打力道不足,主要便是本身质地所限,而缠蟒却是天山所产金蚕丝混合了乌金与东海鲨鱼皮绞合而成,头部更缀有玄铁,鞭身还有倒刺,力道之强,便是磨盘大的石头也能击得粉碎。

  路大安师承崆峒派,崆峒派在晚唐时就已经名震江湖,及至宋朝,虽划至塞外,但是崆峒高手却依然在中原武林中享有很高的声誉,崆峒派的回打软鞭十三式也绝对不可能让任何人小视。

  饶是如此,路大安一见罗万血手持舞浪清风剑攻过来,一出手还是使出了十三鞭法中的绝学,‘卷石破云’、‘漫卷西风’、‘乱石崩天’一记接一记的反攻过去。

  罗万血的舞浪清风剑也是柄宝剑,虽然和路大安的缠蟒一样,都是软兵刃,但剑法自然与鞭法绝对不同,当年这把剑还在武当前辈高手中的时候,就将武当双月剑法发挥的淋漓尽致,以至于当时武当剑派研习两仪剑阵的时候,在使用硬剑还是软剑上起了不小的争执,但舞浪清风剑乃世之名剑,殊不可得,因此作罢。后来罗万血为血战十方剑法投身魔教,在剑法上更上一层,能将内力灌注于软剑中,使其坚挺,而在交手之中可软可硬,所以剑招更是变化莫测,且因为血战剑法魔性太足,出招期间会不自觉地散发出浓郁血腥气息,因此对手经常是几招过后就开始头晕目眩,往往在一个愣神间就死于舞浪清风剑下。

  路大安的三招鞭法席卷而至,罗万血倒也不敢轻视,舞浪清风抖出数十道剑光,身子在鞭影中一侧一斜,躲过两式,陡然拔起,剑未与缠蟒相接,一式‘血雨腥风’挥了出去。

  路大安的‘乱石崩天’是从下至上回击,但鞭梢要先击在地下,激起砂石,再以劲气将石尘卷起,击向空中,正是所谓的崩天,如今在这石室之中,地下自然没有砂石,但鞭梢击在地下,一声巨响,依然卷起阵阵土尘及碎石,声威煞是惊人。

  但是就在路大安的鞭子卷起的石尘还未崩起的时候,他的鼻中猛然闻到一阵腥气,罗万血的人尚在空中,‘血雨腥风’夹带的血腥之气就已扑面而来。

  就觉喉间一阵恶心,路大安不禁暗暗心惊,乱石还未及崩天,他便收了回来,身子向后一仰,强运腕力从脑后一抖,缠蟒瞬间就斜甩过来,在空中‘啪’的击出一记脆响,将那片腥气击散。

  罗万血见‘血雨腥风’一式已用老,在空中就变了招数,刷刷刷三剑,‘无边杀意’、‘血风弥漫’、‘杀机四伏’三式杀招连接着递了出去。

  连使血战十方中的杀招,这在罗万血一生中也是甚少如此。一个是路大安不同常人,其武功决不容小视;再一个,罗万血心中也有些焦急,魔剑即将出炉,却偏偏在这一刻遇到官府高手,要知道这路大安号称神捕,一生必是谨慎异常,他又怎么可能一个人孤身犯险,也许这一刻,这铸剑谷外早已满是官差,如果不将其迅速拿下,再拖得一刻,官兵一起攻上门来,虽然不惧,但却是相当的麻烦。

  这边的罗万血连起杀招,对手的路大神捕就有些吃力了,他的武功本就不及罗万血,偏偏在这么个狭小的地方,他的缠蟒神鞭又挥舞不开,这下眼看着对手杀气浓重,剑招越发的难敌,鼻中更闻到那阵阵袭来的血腥之气,心下惊慌,连使了六式鞭法,方堪堪避过罗万血的剑招,饶是如此,最后依然在地下打了个滚,闹了个灰头土脸。

  “好鞭法!不愧是京师第一神捕!再接我这一剑试试!”

  罗万血口中钦佩,实际内心暗怒,这数年来他隐居在这龙泉县中,每日除了琢磨如何将魔剑早日打造出来以外,更是在剑法之中下了一番恶恶的苦功,自以为经这几年的心血,于剑法上当是更上层楼,虽或许尚不及那剑神秦西傲,纵观当世也应属一流高手,今日与这神捕对搏,原以为连起杀招,应当是轻松拿下,谁知道这路大安竟然见招拆招,毫发无损,虽然最后在一式‘杀机四伏’绝招下,连挥3鞭,手忙脚乱,更是滚地方才避过,但却大大出乎意料,心头一紧,苦练数年,本就是为再有机会与那秦老儿一绝高下,今天连起杀招竟然连个京师狗腿也拿不下来,真是气杀人也!

  他气得不行,殊不知那中原第一神捕更气!

  出道以来他路大安是一路顺风顺水,二十年不到,就博得赫赫威名,更为皇帝亲口称赞,自己的一路回打软鞭十三式,也是罕逢敌手,如今在这昔日魔教剑魔手下,不出数招就手忙脚乱,最后不得不驴打滚方才避过。老子打滚就打滚吧,你剑法高也就罢了,竟然还大赞老子鞭法好!这驴打滚可不是回打鞭法!士可杀断不能辱也!

  然则技不如人,无论被杀被辱,夫复奈何?

  这些本是一瞬之事,罗万血三式杀招只逼得路大安滚地,心中大怒,身子一顿,血战十方四大绝剑中的‘怒魔奔雷’剑式,排山倒海般的杀了出去。

  路大安被罗万血的一句好鞭法羞得满脸正火烧火燎的,手中神鞭未及扫出,就见那剑魔身形猛的一顿,手中的舞浪清风剑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忽的剑身笔直,剑尖颤抖,一阵嘶嘶微响,立时满室腥风,心中大恐,知是剑魔绝技,方才三剑已令自己捉襟见肘,这一式是断断接不下来的,如今身后是死路一条,莫不是今日注定要命丧于此?

  然而捕神毕竟是捕神,即便不敌,崆峒门下岂有束手待毙的高手?

  就见剑魔罗万血一式‘怒魔奔雷’,在路大安面前满天都是剑影,有如朵朵浪花,寒光耀眼,忽然一阵强风,一把银光雪浪的宝剑后发而止,仿若怒涛之中的一道电光,击碎了所有的浪花,那剑如同魔煞般的刺入了路大安的胸膛!

  路大安本就要这一刻,他在罗万血起剑之际就知道自己绝对接不了这一招,所以他只有赌一把!出道对敌以来,大小数百战,第一次豁出去赌一把!

  他没有将缠蟒甩在身前阻挡剑魔的这一招,或许回打软鞭中的‘飒沓拂柳’可以勉强一试,但也只是一试而已。‘怒魔奔雷’绝非中原神捕可以接下的,就连技高者如昔日剑神秦西傲,在罗万血使出这一招的时候,也赞叹不已,连说了几句‘好强的剑气,好猛的剑式,好过瘾的剑法!’

  他只有用左半边身子去硬接罗万血的清风舞浪剑!他是不是疯了?

  正如罗万血所料,‘怒魔奔雷’一击之下,所向披靡,一剑粉碎了号称中原第一神捕的所有抵抗能力,没入了路大安的胸膛。

  不。并不是正中的胸膛。

  路大安在他出剑时并未后退,也无路可退,但他完全可以再打一次滚,尽管不知道是否还有用!然而他也没有这么做。不仅如此,他还向前冲了半步,在一瞬间只将身子侧了一侧。

  这一冲,就使舞浪清风透身而过!

  而那一侧,却避过了胸膛正中一剑的危险。那剑便从左肩窝处穿透肩胛透背而出!

  路大安大吼一声,声震石室,倾全力使左臂夹向那柄舞浪清风剑,左手一把又攥住剑身,鲜血兀自横流,他此刻却将身子向后猛退,后背‘砰’一声,就抵住了石壁!

  后背着壁,剑气透身,心胸激荡,路大安立时一口鲜血喷出。然而他右手握着的缠蟒神鞭,却一记‘长虹经天’,扫了出去!

  罗万血一剑刺穿了捕神的胸膛,心中本是大喜,眼看这中原第一神捕,京师六扇门中的第一高手,西域崆峒派下威名最盛的第一门徒在自己一招之下,如此不堪一击,竟落得剑透身,血狂喷的地步。这血战十方剑法中尚有另三式绝杀剑招未使出,一式已威力如此,另三招剑威更强,剑式更绝,剑气更毒,想那剑神也不一定能轻易接下吧!当下对自己这苦练的剑法又满腹的信心!

  待路大安吐血,罗万血心中还在想着莫要将血吐光,老子还要炼剑!

  待路大安以臂夹剑,以手握剑,足下狂蹬,身子向后猛退之际,罗万血还只道自己剑透其体,剑气过强,路大安痛楚所至!

  待路大安背抵石壁,软鞭怒击之时,罗万血忽然一怔,似乎未料到这家伙重伤如此,竟还能击出如此威势的鞭法!

  待路大安软鞭击出,罗万血就拔剑准备将其杀死,一个困兽犹斗,尚有如此威力的人,再不杀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况且对手毕竟是一代英豪!虽不免死于自己剑下,但其斗志不得不令人心寒!

  然而,罗万血突然明白自己错了!

  如果是寻常宝剑,自然是一拔而出,鲜血狂喷,对手立时毙命。

  舞浪清风剑更是江湖之上少有的一把宝剑!

  但却是一把不折不扣的软剑!

  据说当年铸造这把宝剑的剑师也颇费了一番功夫铸炼此剑,剑成之日,剑师还拿此剑在臂上缠绕,口中夸赞其韧就是比起昔年欧冶子的‘绕指柔’并无不及,其言虽过,但也足见此剑之奇。宋时兵刃中,像这般即坚且韧的宝剑甚为稀少,名士沈括在其《梦溪笔谈》中称赞一剑,名曰蟠钢,斩钉如铁,弯剑如钩,放手则锵然有声,复如箭直,有松纹鱼肠之姿!是否便是探研此剑之后所得,便不得而知了。昔年此剑还在那位武当名宿手中之时就颇有名气,传到罗万血手中更是威名赫赫,被称作当世数把名剑之一。若不是遇到了剑神秦西傲的湛庐神剑,世间又有什么宝剑能削断它呢?

  湛庐。仁者之剑。天下至宝。

  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打败剑神秦西傲?

  世上还有什么剑能锋利如名剑湛庐?

  舞浪清风剑是把软剑。即锋且韧的软剑!

  所以它虽然穿过了捕神的肩窝,但却被他倾力夹于骨缝中,并用手握住!若是单单用肩胛骨去夹,用手去握,以罗万血的功力,那自然无济于事,必然是剑出血喷,人死指断!

  但是路大安靠在了石壁上!舞浪清风已透身而过,此刻剑身前端具被压于身后!

  所以罗万血就无法立即将他的爱剑拔出来!

  而这会儿功夫,路大安的毕生绝技,回打软鞭一十三式中的最强绝技‘长虹经天’已席卷而至!

  鞭身发出刺耳的唿哨声,威势无与伦比!

  捕神虽受重伤,但他用毕生功力使出了这一招‘长虹经天’式!

  罗万血立即做了决定!

  他立即松开手中剑柄,足下一蹬,快如惊鸿一瞬,身子瞬间拔高,倒飞而去!

  舞浪清风剑虽然不舍得,但是此刻也只有如此。

  毕竟捕神不是寻常武夫!崆峒绝技也不是用来搂草打兔子的!

  然而,他身子尚未落下,却发现他又错了!

  路大安这招‘长虹经天’根本不是用来打他的!

  缠蟒神鞭尖啸一声,轰然击在石室中的那个大火炉上!

  整个石室中没有再燃火烛,因为正中的大炉火势颇猛,其光沛然。这一鞭正击在炉上,以缠蟒神鞭之威,捕神绝技之强,立时将炉子打的四分五裂,炉火四处乱飞,石室中乌烟瘴气,瞬间就暗了下来!

  这石室本是昔年欧冶子铸剑绝地,后又经罗万血与那白发老人开凿,方有此时境况,由于地处绝寒之地,因此,虽然石室中有一大炉,但是却丝毫没有热不可当之感。那路大安开始装着羸弱不堪被置于地下时,即觉的寒气嗖嗖,四下寻找,也不知何处来的风。他却不知道这实际上是处于绝寒之地的原因。加上那白发老人乃是一代巧匠,在室中所装的烟道机关,可将热气与炉烟经烟道抽出,经水之后,方才排到空中,外界只看到淡淡烟气,以便藏于山中不为人所知。而这石室中也是无烟无热,否则,即便武功高深,也必然被这烟熏火燎折腾得够呛!

  但这一鞭却将炉子击烂,炉火四溅,那机关再巧妙也无济于事!石室中一黑,到处都是炉火烟尘,闭气闭眼尚觉得目中刺痛,烟气呛人!

  人在光亮处猛落于黑暗中,便须有一瞬间的适应,眼不能见物!何况这室中已是浮尘弥漫!

  稍瞬之后,罗万血才依稀看清了室中状况!

  室中熟人具在,独独少了个捕神路大安!

  原来路大安在剑魔出招之际就已经决定这一豪赌!他算准了罗万血一剑必然会刺中自己,所以他才不躲反迎,然后左手握死舞浪清风剑,手中神鞭击向火炉,趁乱逃遁!

  待到罗万血一击中地,加上路大安这一迎,又顺手一冲,剑直没柄,路大安忽地想到此剑颇软,因此立即后退,背压剑锋,鞭击火炉,一切顺理成章,他在躺于地下时,已看准那石门方向。所以室中一暗,立即冲将过去,一推之下,果然翻转,心中惊喜,随即趁乱逃出石室!

  罗万血大怒!

  他虽然一心一意的要炼成这把封魂魔剑,但心中却对那把舞浪清风剑有极厚感情,毕竟近乎伴随一生,虽然损于名剑之下,未免有憾,但是却万万不能被此人带走!

  假若他日此人再以此剑示人,说他昔日堂堂的魔教护法,连爱剑都丢了,这个脸可怎么搁?

  更何况目下这境况,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却被人连炉子都弄烂了!而这人竟然还是自己费了一番功夫抓回来的剑魂祭品!

  罗万血岂能罢休!

  所以他怒喝一声,立时就窜向石门,翻转而出,直追了出去!

  二人先后冲出,石室之中便只剩下这一老两少。

  室中虽暗,但四散的炉碳尚有光亮,即便如此,灰尘漂浮,实难辨认室中境况。

  白发老者努力在室中搜寻。由于炉子击毁,那抽取烟尘的机关也不起作用,因此睁开眼便被激的流泪不止,他只有四下乱摸。

  他倒不害怕那两个小辈。一个还是垂髫少年,另一个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女子而已,这二人都被铁链锁住,料想也翻不了什么大浪。眼下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那把魔剑。

  由于路大安鞭击火炉事出突然,那时魔剑尚插在碳中,炉子四分五裂,剑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想那捕神重伤之下,逃命要紧,断无可能再去搜索这剑。而罗万血怒火冲天,也是立刻就冲出了石室,也没有可能去搜寻它。

  因此,剑必还在石室之中。

  这白头人数年来与那罗万血呕心沥血,便全是为了此剑,五年来一向顺利,不想今日却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不管外面是什么状况,此刻无论如何也要先找到剑再说。

  双目无法睁开,而室中空气污浊,只有以袖子捂住口鼻,四下探寻。正摸索间,忽然耳畔一阵风声,他武功不弱,那剑砍得又毫无技法,身子一闪,便避开了那一剑!

  然而那人似疯了一般,耳畔风声四起,伴有叮当的声响,就知有人手握大剑四下乱砍。这白发老者虽武技不及罗万血,但也绝非寻常武夫就能拿下的,唯一双目不能全睁,迷蒙间就看到一人双手握剑,不停砍来,但毫无章法,就知没有什么武功。

  这样闪得片刻,室中灰尘渐渐落下,加上那人四下乱砍,也能使空气加速流通,不消一会儿,白发老者就能看清室中状况,正是那女子手握炉中那把魔剑,闭着双目尽力挥舞,然而渐渐力竭,口中气促,终于手臂垂下,再也挥舞不动。

  再看那少年,竟也不见踪影。

  原来就在罗万血与神捕斗的不可开交之际,那女子就拉着少年躲到了一旁,伏于他耳旁嘱咐,一有机会就逃出石室,二人在此处整整五年有余,深仇大恨无时无刻不牢记于心,但奈何手无缚鸡之力,想要逃出生天谈何容易,但此刻这机会却是千载难逢,尽管少年不愿丢下女子独逃,被她厉声叱责,却也不敢反对,只因二人心中均知,此刻时机稍纵即逝,若再纠缠,就怕报仇无望,反连累了对方,最后一起葬身于此。

  由于二人身上均有锁链,加上一个年幼一个女子,更因为那剑魔与神捕之间战至酣处,他二人无暇顾及这姐弟,那白发老者更是为室中之战吸引,浑然不注意他们两个。因此,就在那神捕一鞭击碎火炉之时,姐弟二人竟已悄悄挪至石门附近。

  待那罗万血大喝一声,追出石室的时候。室中早已烟雾弥漫,姐弟本欲一同逃出,那女子抬脚却碰到一物。

  正是那魔剑无巧不巧的飞到了石门之旁。

  眼见那大魔头此刻不在室中,若是二人同逃,就怕剩下这个白发老头追出来。加上心中始终报仇心切,那女子就探手将剑拾起,转身向室中四下砍去,那少年则可趁机逃出去。

  白发老者眼见女子力竭,剑垂于地下,便趁机闪身逼近,只一下就点倒了她,伸手将剑夺过来,抬足便踢了那女子一脚,口中骂道:“他妈的,小贱人!本事不小,还想杀你祖宗!”

  女子负痛,咬牙不语。所幸少年已逃出石室。尽管那屋外还有那个魔头,但是他与那神捕二人想必还有一番打斗。少年也可趁此机会逃去。这几年来二人感情甚深,那少年就如自己亲弟弟一般,便是牺牲了这条命,换得他的逃生,那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白发老人又踢了几脚,眼见女子头发散乱,口鼻出血,心中怒火方稍减,转头一看,室中大炉已碎,短时间内再炼剑已无可能,而那神捕还不知是否逃掉。若是已经逃了出去,那这石室是万万不能再逗留的。

  只是此处乃欧冶子千年前炼剑的圣地,试问除此外世间还有何处再能炼剑!

  想到炼剑,白发老者忽然心头一动。

  此剑铸炼多年,何等不易,那炼剑过程中的种种,无不是亲眼目睹,亲身所为。这铸剑的秘籍原本就只有自己知晓,当年也是他以魔剑神威引得那痛损爱剑的罗万血加入这铸剑阵营,便使那剑魔费尽心力方寻得千年寒铁与这炼剑宝地,然而剑魔的武功即高,为人也奸诈狡猾,他生恐一旦有隙,白发老者就挟剑而逃,因此凡出门就将剑背于身上。这白发老者虽心中有气,奈何剑魔武功高强,自己远远不及,只有面上平和,实际内心不知骂了几百几千遍,每每罗万血出去抓人,他就将一腔怒火发泄在这姐弟二人身上,几年来,二人也因此不知受了多少罪过。

  然而此刻那剑魔追出石室,盛怒之下竟忘了寻找此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只是走之前,当先杀了眼前这女子,以绝后患!

  白发老者手持魔剑,暗自琢磨。那女子躺在地下,穴道被点,身上被他踢得痛楚难当,眼见他不停抚摸手中之剑,目光闪烁,忽然望向自己,杀机闪现,心中便长叹一声,知道大限将至。只因这几年来,这老者常趁剑魔不在之时折磨自己姐弟二人,每每手下不停,口中也污言不断,觊觎魔剑之心,那是早就明了的。奈何那魔头狡猾,不为所乘,因此才向自己姐弟发泄怒火,此刻魔剑在握,魔头却追那神捕去了,自然是趁机遁去,而自己便是活口,那是决计不能留下的。

  她即知必死,心下伤感,不免流下泪来,唯一期盼那少年此刻能逃出生天,有朝一日能为自己和五年前就被杀死铸进此剑的亡夫报仇。

  这室中一个已存了杀心,那便是举剑待砍;一个已明知必死,就只有引颈待割!

  却在这时,石门被一下子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一下子扑到那女子身上,口中叫道:“你不要杀我小荷姐姐,要杀杀我吧!”

  这人身形瘦弱,语气稚嫩,正是那少年!

  这一下,不仅连那女子大惊失色,就连手持魔剑,正待灭口的白发老者也吃了一惊。只是那女子吃惊之后,心头却似掉入了冰窟一般,什么希望,什么牺牲再无意义。而白发老者则先惊后喜,正在发愁跑掉一个,未免留下后患,谁知这小子竟然自己又送上门来了。

  原来这少年在罗万血奔出门时,和女子已摸到门边,因此待炉灰弥漫之时,那女子便将其推出门去,他出了石门自然是一路狂奔,山腹甬道本不甚长,甬道也不复杂,不几步就能奔到入口,外面就是一间大屋,连通两间小屋,不过均为掩护这密室所建,各屋皆有窗户,一跃便可逃去。只是他奔了没有几步,忽又停下,静待片刻,那女子却没有跟出来。二人相处五年,感情非浅,因此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反转回来,趴到门边听室内动静,只听到室中女子挥剑风声,由于二人均缚有铁链,还有铁链的哗啦声,过了一刻,忽然又不见动静了,此刻白发老者便已将女子点倒在地。又过一阵,他终于忍不住推开石门偷看,正见到那白发老者举剑要杀她,心中大急,忍不住就冲了进去。

  这下两个人都躺在地下,对视一眼,都知道今天就是死期。那女子名叫小荷,一见少年又冲回来,心中既是惊喜又是生气,只是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都无济于事了,唯一欣慰的就是二人这五年来感情甚好,一旦分离必然不舍,这下能死在一起,倒也满足。

  看着那少年依旧挡在自己身前,小荷不仅轻叹一口气,道:“天涯,你靠到姐姐怀里吧,咱们姐弟二人一起上路也好!”

  她声音哽咽,泪流满面。这次倒不是因为即死,而是这少年挡在自己身前,这份感情着实令人心动。想想自己十六岁嫁人,丈夫向来好勇斗狠,不及两年,就误伤人命,虽未必死罪,但也不能轻判,正在上下打点,却被那魔头抓了来,那日正好她去探监,所以被一并抓走,眼望着丈夫被恶魔于颈中一剑,鲜血喷洒,良久才死去。她也曾寻死,却被那魔头拦下,招致一顿毒打,因此反而绝了死念,就此与这少年相依为命,盼望有朝一日手刃大敌,几年来每天在血腥中度日,如果不是这少年,早已坚持不下去。眼前这叫天涯的少年虽小,可与己而言,又似弟弟,又似爱人,反正早已将生死不放于心,这下反而心安。

  那少年名叫沐天涯,父亲是这龙泉近郊的猎户,母亲早亡,父子二人相依为命,自小就与父亲一同进山狩猎,不想五年前的一日遇到这魔头,父亲被杀死铸到剑中,他人虽小,却机灵异常,而母亲早丧,更比同龄孩子要懂事的多,他一心要为父亲报仇,所以从此隐藏怒火,每天逆来顺受,这点与小荷倒是一致,二人尽量不去招惹那两个魔头,即便如此,也是受了不少欺凌,挨打时小荷每每用身体护着他,因此在他心中,小荷便是他的姐姐,甚至超越姐姐。

  实际今日室中一幕,他心中也早已是绝了那报仇的念头,那剑魔武功之强,便是穷己一生,恐也难敌,更何谈报仇二字!那捕神尚且被重创逃遁,自己一个猎户的儿子,身无半点武功,与这魔头一战,那无疑是以卵击石,假若能与小荷姐姐一同逃走,此后找个地方躲起来,虽未免不孝,但想来父亲在天有知,也不会怪罪。但若要让他看着小荷惨死,即使自己逃出生天,天地茫茫,却又能向何处去呢?

  二人打定主意,沐天涯便依小荷之言,躺到她怀中,姐弟虽非同胞,但年龄相差近乎十岁,平日里小荷就经常将他搂在怀中,每每想到痛处,经常泪水打湿他衣服,如今反正是同死,也无顾忌。

  姐弟两个都闭眼待死,那白发老者心中倒忐忑不安开来,只是他并非被这姐弟感情打动,而是对于是否将他二人杀死犯难,刚才一时心动,就想杀人灭口,持剑而去。等到沐天涯冲回石室,他反而开始寻思,那罗万血武功极高,而捕神已经身负重伤,就算是先逃一步,试问一个重伤之人能逃多远?罗万血恐怕此刻就已将其杀死,若待反转,回来见到这姐弟已死,自然知道是自己携剑而逃。那时却当如何?

  他心下犹豫,即知时机难得,又害怕正遇上剑魔不好交代,那剑就拿起来又放下去,半晌没有刺出。

  三人心中各有心事,石室之中就寂静无声,片刻之后,忽然一声长啸,透过甬道,隐隐传来。

  白发老者心头一惊,听声就知此人内力极高,在这龙泉附近,除了罗万血,还有谁能身负此等绝学?既然罗万血已回来,自己就没有可能再杀人盗剑,当下心中一叹,至此就绝了拥有这把魔剑的念头,眼看这姐弟二人相拥躺于地下,一心求死的模样,心中也不免一动,毕竟五年来一同生活,虽然互为仇敌,却也未必无情。

  姐弟二人躺在一起,半天也没见动静,这死本就是一件大苦之事,闭目等死却比立时死了更加难耐,睁眼看看这老家伙站在那里,忽又眉头紧皱,忽又目露凶光,也不知到底要搞什么名堂,正要出言相激,却见那老头伸指在小荷身上点了两下,解了她的穴道。

  那白发老者解开小荷穴道,即令二人站起,他手中剑一挥,说道:“你们两个老老实实的向外走,不得再耍花样!”

  天涯抬首看了小荷一眼,知她已无事,便跟在她身后走出石室,甬道之中依旧漆黑,只是三人数年来早已熟悉,摸黑就能走到尽头,那白发老者耳力不差,姐弟两个还戴着镣铐,丁零当啷的,也不怕他们耍什么花招。

  那甬道入口在大屋一侧墙角,用一大柜档着,柜下装有机关,在甬道中板下一个把手,一推即开,那白发老者推开柜子,一道亮光便依稀照了进来,姐弟二人一年到头甚少能从密道中出来,平时都在密道的另一处石屋中关着,就是逢年过节也不见得能见天日,这次有机会能进到屋中,自是不用那老者推搡,自己就都走出来了。

  三人一到屋中,心头均是一震,只见屋门大开,屋外天空已蒙蒙见亮。屋外空地上,依稀站了数人,却不知是谁。

  其时天边已泛白,眼看着再过得一刻天就亮了,那边空地数人竟没有打斗,也没见交谈之声传来。

  白发老者见事情有些古怪,心下不免有点惊慌,于是用剑指着小荷的背心,叫姐弟二人绕过正门,从旁过去,自己则躲在他们身后,只是小荷身姿苗条,沐天涯更是瘦小,他即使躲在后面,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也分外显眼。

  走不几步,三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只因这空地上数人皆已看清。右边一人,双手负于背后,面色冰冷,正是血雨剑魔罗万血!而左手竟是三个陌生人,正前一个与罗万血对立而站的,是个约摸四五十岁的中年文士,头束发冠,身着锦袍,竟像个在朝为官的人物;靠后两人,头上都戴着一顶小帽,帽沿垂纱,将面孔遮住,俩个人身材均是女子身形,着装也似,只一高一矮而已。这三人看上去颇像一家子,就好似朝中大官携眷游山玩水一般,只是这等时刻游历山水跑到这里来,实在是不可思议。

  白发老人四下扫视,竟然没见到那捕神路大安,难道他竟已遁去?眼前境况显然,定是左手这三人放捕神离去,将罗万血截下。只是看罗万血面上神情凝重,如临大敌,毫不似在石室中对路大安那般轻松。也不知是何方神圣,能使剑魔如此郑重。

  他眼见罗万血被这三人绊住,心中不禁大大后悔,早知如此将这两个小辈杀死,遁去则可,何必又跑到这里来。观眼下这三人,只这一个锦袍文士站位靠前,竟是他一人独斗罗万血,后两人观阵而已,看那二人面上虽遮轻纱,但是站姿轻松,似乎毫不担心,那文士武功自然不低。

  不过所幸自己三人未曾暴露行迹,眼下应该迅速离开,他一念至此,杀心立起,但此地却不是灭口的地方。眼光一转,便看到这姐弟两个正聚精会神的打量那边的状况,毫无在意身后的自己。立时就打定了主意。悄悄欺近,闪电出手,先将二人哑穴点住,再分别点倒,回手将剑插在腰间,一手一个,将姐弟二人夹到腋下,回身就走。

  他知道那边数人,没有一个对自己有利,罗万血自不在话下,那边三人既然放走路大安,拦住罗万血,即便不是朝廷中人,也必是正道高手,听到声音,必然会过来查看,因此一出手先点两人哑穴,再将其点倒,就是这个道理。也怪这姐弟两个毫无经验,看到方才景象,知道那魔头遇到了对手,竟没有出声喊叫,待白发老者出手将他们点倒之际,心中才想到这一层,再待呼救,张嘴已出不了任何声音,这下五内俱焚,却已无可奈何。

  白发老者将两人夹在腋下,奔行如飞,却也时刻注意身后有无异动,眼见已奔出山谷,前面就是一片林子,身后也不见有人追来,心中暗喜,知道那几人未曾留意,腰间这把剑已入己手无疑。

  他眼见胜利在望,足下更是发力,终于奔入林中,又左突右闪的转了好几个圈子,方才停下。双臂一松,小荷与沐天涯就跌在地上,二人负痛,却出不了声,心中也甚感懊丧,只是眼见四下里更无人烟,虽出得那石室,但是与刚才情况实则无异,终免不了一死。

  白发老者将剑从腰间拔出,反复观赏抚摸,心中实是欢喜,回过身看了看姐弟二人,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姐弟两个知他得意,索性闭上眼睛,也不去看他,这老头就自己呵呵呵的笑了好半晌,方停下自语道:“罗万血啊罗万血,你费尽心机寻到这千年寒铁,又费尽心力炼得此剑,每次出门都要将剑带走,连老子碰一碰你都不高兴,你倒是说说看,没有老子南宫十三你能知晓这炼剑之术么?没有老子南宫十三这五年来你能这么顺利炼得这剑么?你以为你每次都把剑带在身上老子就得不到了么?现在谁拿到了?你倒是说说看那!哈哈哈…………”

  他几年来时时刻刻惦念着此剑,却又得不到,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心中之喜就像爆裂了开来一样,说到后来,激动万分,就似是罗万血站在当处听他发泄,这通怒气当真是发的畅快淋漓。

  他笑声未绝,一个声音却在一旁冷冷接言道。

  “我道是那罗万血这几年来怎么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却原来也有你南宫巧手一份功劳在其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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